第136章 北原岩的拒絕與坂井泉水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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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渴水》口碑的核爆,引發了一場出版界始料未及的搶購狂潮。

  《渴水》的單行本在獲獎消息公布後的第三天,由出版社緊急推向市場。

  在最初的發行預案中,出版社原本只打算保守地首印兩萬冊……對於一個毫無文壇根基的底層新人來說,這已經是基於芥川賞名頭的穩妥上限了。

  但隨著北原岩那句「粗糙的真實」傳遍全日本,出版社的高層在最後一刻推翻了所有數據,頂著巨大的回貨風險,強行將首印量拉升到了五萬冊。

  這在當時的純文學領域,幾乎是一場針對北原岩個人公信力的豪賭。

  然而,事實證明,他們依然低估了北原岩所擁有的恐怖話語權。

  五萬冊在首發當天的上午,便在全日本的櫃檯上徹底消失。

  紀伊國屋新宿本店在上午十一點,就不得不掛出了「《渴水》全店售罄」的致歉告示。

  到了下午,全東京的大型連鎖書店宣告全面斷貨。

  出版社的電話被各地的書店老闆打爆,所有人都在聲嘶力竭地索要配額。

  出版社在震愕之中,緊急聯繫印刷廠連夜追加了十萬冊。

  然而十萬冊在三天內被消化殆盡。

  第二次追加便是二十萬冊。

  首周銷量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讓全行業震動的數字上——它打破了除北原岩本人之外,日本純文學界所有新人作家的歷史紀錄。

  一個原本查無此人、連名字都沒人聽說過的基層公務員,在一周之內,奇蹟般地成為了全日本最暢銷的文學新星。

  而整個出版界都心知肚明,這場銷量狂潮真正的推手是誰。

  北原岩實質上是將自己積累的國民信譽,無償借給了搖搖欲墜的芥川賞,替他們做了最強硬的擔保。

  北原岩不僅穩住了這個因醜聞而瀕臨破產的爛攤子,更將一個已經讓大眾對純文學徹底喪失信心的死局,重新拉回了正軌。

  東京都,立川市。

  七月中旬,正午,氣溫三十四度。

  空氣像一塊燒透的鐵板,升騰的熱浪將遠處的建築物扭曲成一片搖晃的幻影。

  一個穿著水道局制服的中年男人,從某處老舊市營住宅區的鐵柵門裡走了出來。

  他叫河林滿,年近四十。

  制服的後背被汗水徹底浸透,濕噠噠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疲憊的肩胛骨輪廓。

  背部中央印著一圈白花花的鹽漬,這是汗水在烈日下反覆浸透又蒸發後,留下的礦物結晶。

  此時他手裡提著一個裝滿抄表工具的帆布包,包的底部沾著分不清是鐵鏽還是污泥的暗紅色痕跡。

  他剛剛完成了一整上午的抄表與催繳工作。

  在剛才的最後一戶人家門外,他敲了足足五分鐘的門,最後是一個大約十歲的男孩怯生生地開的門。

  男孩說媽媽去打工了。

  於是河林滿默默將停水警告單塞進門口的信箱裡,轉身下樓。

  他和書里的岩切一樣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一旦回頭對上那雙眼睛,自己可能就走不了了。

  中午十二點半。

  河林滿走進了立川站附近一條小巷裡的一家廉價拉麵館。

  這家店的裝修大概在十年前就停止了更新。

  牆壁上的白色瓷磚泛著油膩的微黃,吧檯的實木檯面上刻滿了歷代食客留下的斑駁劃痕。

  頭頂有一根螢光燈管已經老化,發出斷斷續續的嗡嗡電流聲。

  河林滿在吧檯最角落的高腳凳上坐下,點了一碗最便宜的豚骨拉麵。

  五百八十日元。

  面端上來時,河林滿從塑料筷筒里抽出一雙竹筷,低頭開吃。

  頭頂那台老舊的顯像管電視,正在播報NHK的午間新聞。

  他沒有抬頭看。

  因為他現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這碗面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集中在「攝入足夠的熱量,好撐過下午的高溫工作」這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上。

  新聞播完了體育簡訊便切入了文化版塊。


  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從頭頂的揚聲器里傳出,混雜在餐館嘈雜的交談聲和廚房裡漏勺磕碰鍋沿的動靜中。

  「接下來播報文化新聞。日本文學振興會昨日正式公布了第103屆芥川龍之介賞的決選結果……」

  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河林滿往嘴裡送了一大筷子麵條,正準備大口咀嚼。

  「獲獎作品為《渴水》,作者河林滿……」

  伴隨著這個發音,河林滿渾身的肌肉在瞬間僵住了。

  懸在嘴唇與竹筷之間的麵條停在了半空,滾燙的油湯順著麵條的弧線,一滴、一滴地砸回碗裡。

  這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是中暑了,產生了某種因高溫和疲憊交織而成的幻聽。

  然後他猛的抬起腦袋,看向頭頂那台布滿油污的電視機。

  屏幕上,正切出振興會發布的官方公告畫面。

  在畫面的最下方,赫然滾動著一行黑底白字的加粗字幕:【本屆特邀主審評委北原岩決選評語:粗糙的真實,永遠擁有撕裂虛偽的力量。】

  北原岩。

  寫出《絕叫》與《白夜行》的年輕人。

  當下日本出版界誰都無法忽視的名字。

  他不僅真的去讀了自己的那些有點笨拙和粗糙的手稿。

  甚至還越過了所有論資排輩的門閥與偏見,將它端端正正地推薦到全日本讀者的面前。

  想到這裡,河林滿握著竹筷的手開始發抖。

  起初只是輕微的震顫,緊接著便連同小臂一起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接著他猛地低下頭。

  麵條滑落,砸進碗裡濺起幾滴渾濁的湯汁。

  他放下筷子,雙手死死攥住那隻粗瓷海碗的邊緣,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地砸進面前這碗廉價拉麵里,在漂浮著蔥花的湯麵上,盪開一層細碎的油花。

  坐在旁邊的食客詫異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可河林滿沒有理會。

  此時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了,一陣陣地發緊發痛。

  一個習慣了被生活反覆捶打、習慣了逆來順受的中年男人,連崩潰都是靜音的。

  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咬住後槽牙,任由雙肩無聲地抽搐著。

  這個大半輩子都在溫飽線上掙扎的底層職員。

  這個每天穿著結滿鹽漬的制服,在酷暑中挨家挨戶去掐斷別人生存希望的抄表員。

  這個在寫完《渴水》最後一行字時,就已經認命般地準備將文學夢打包扔進廢紙簍的人——在此刻,淚如雨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通報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座獎盃。

  而是真的有一個人,在這個連他自己都快要徹底絕望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下來,認真讀完了他寫的故事。

  那個人沒有嫌棄他笨拙的技法,而是越過那些粗糙的辭藻,看懂了他藏在字裡行間的掙扎,認可了他傾注在故事裡的絕望與吶喊。

  在這個被出身和圈子死死封閉的文壇里,終於有一雙眼睛,平等地注視了他的文字,並且堂堂正正地告訴全日本——他寫下的這些痛苦,是有價值的。

  頭頂的電視機,還在播報著芥川賞引爆全日本書店的後續新聞。

  河林滿看著碗裡那些混著眼淚的殘湯,然後重新拿起竹筷,低頭吃麵。

  一口,接著一口。

  嚼得很慢,卻很用力。他將碗裡剩下的所有麵條、蔥花,連同那半碗溫吞的渾濁湯汁,一點一點地咽了下去。

  一滴不剩。

  河林滿在偏僻拉麵館裡的痛哭,是無聲且隱秘的。

  但在外界,這場由北原岩一手推起的「底層逆襲」風暴,卻早已化作了一場震耳欲聾的商業狂歡。

  當河林滿擦乾眼淚,重新跨上那輛生鏽的自行車,隱入三十四度的高溫中繼續他那份抄水錶的工作時,整個日本出版界正為了他那個印在書封上的名字陷入癲狂。

  獲獎公告發布後的第二天下午。

  在出版社一樓那間倉促騰出來的會議室里,《渴水》的首次記者見面會正在進行。


  閃光燈連成了一片刺眼的白牆。

  河林滿穿著一件臨時借來的、肩膀明顯大了一圈的廉價西裝,侷促地坐在鋪著紅絲絨桌布的長桌後面。

  他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皮膚在強光下顯得有些發亮。

  那雙習慣了握鐵扳手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在桌下死死攥著褲腿。

  面對著台下黑壓壓的鏡頭和話筒,他回答得磕磕巴巴,大部分時間都在擦汗。

  直到《讀賣新聞》的記者站起來,拋出了全場最關心的問題:「河林先生,所有人都知道,是北原老師在決選會議上力排眾議,將您一個毫無背景的新人推上了芥川賞的位置。請問您現在對北原老師,有什麼想說的嗎?」

  聽到這個名字,河林滿微微低下了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的記者們以為他緊張得忘詞了,連快門聲都稀疏了下來。

  當他終於抬起頭,重新湊近麥克風時,臉上那種底層人的侷促和畏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笨拙但沉甸甸的嚴肅。

  「在得知獲獎的那天中午,我其實已經做好了打算——《渴水》,就是我這輩子寫的最後一部小說。」

  河林滿的聲音不大,嗓音依然透著常年勞作的乾澀。

  「我快四十歲了。每天要在三十多度的高溫里爬幾十棟老樓,去敲那些交不起水費的門。」

  「生活已經榨乾了我所有的力氣,我實在沒有餘力,也沒有臉面再去奢求什麼文學夢了。」

  伴隨著河林滿的不斷訴說,會議室里逐漸安靜了下來,只有記者們奮筆疾書的沙沙聲。

  「但是,北原老師看見了它。」

  說到這裡,河林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他沒有嫌棄我文字里的泥土味。他向全日本證明了,就算是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寫出來的掙扎,也是有資格被稱作文學的。」

  「如果沒有北原老師的堅持,我的文學之路在寫完《渴水》最後一行字的時候,就已經徹底死了。」

  「所以他給我的不僅是一座獎盃,他把我那支已經扔進廢紙簍里的筆,硬生生地重新塞回了我的手裡。」

  「我對他……充滿敬畏,和一輩子都還不清的感激。」

  這段笨拙卻掏心掏肺的發言,在次日原封不動地登上了各大報紙的版面,賺足了國民的眼淚。

  而當時站在會議室後排、旁聽了整場採訪的出版社高層們,眼睛卻在這番真情流露中亮起了精光。

  在他們眼裡,這根本不是什麼底層作家的靈魂救贖,而是老天爺直接餵到嘴邊的絕佳公關素材!

  於是,到了獲獎消息發酵的第三天。

  《渴水》的出版方……也就是這家規模中等的出版社在這場流量盛宴中嗅到了利益最大化的契機,做出了一個在他們看來理所當然的決定。

  他們計劃打斷河林滿的工作,安排他帶上厚禮,在相熟媒體的暗中跟拍下,前往北原岩位於港區的高級公寓登門拜謝。

  在高層精明的算盤裡,這不僅是獲獎者謝恩的常規禮數,更是一次絕佳的營銷戲碼。

  當然,考慮到北原岩如今在文壇的恐怖威望,出版社高層也不敢貿然帶著記者直接去堵門。

  所以他們指派了負責此事的編輯,決定先通過正規渠道探探口風。

  聽著高層的想法,這位責編對此信心十足。

  在他看來,這根本沒有任何被拒絕的理由。

  這場作秀一旦成功,北原岩能收穫「眼光獨到、提攜寒微」的文壇美名,進一步鞏固他的大家地位。

  而出版社和河林滿則能獲得海量的曝光與版稅。

  在出版界庸俗的商業邏輯里,這就是一場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雙贏」。

  帶著這份精打細算的算計,

  責編滿面春風地撥通了新潮社的電話,向佐藤賢一和盤托出了這個「絕妙的公關計劃」,懇請他代為引薦。

  然而。

  電話那頭的佐藤聽完這番宏圖大業後,卻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片刻後,他用一種透著微妙的語氣答覆道:「我可以代為轉達。但作為同行,我建議你最好提前做好被拒的心理準備。」


  二十分鐘後,佐藤的電話回撥了過來。

  「北原老師拒絕了。他說不見。」

  電話那頭的責編頓時愣住了。

  他肚子裡那篇準備了許久、關於「如何名利雙收」的漂亮說辭,被這句生硬的拒絕硬生生堵死在了喉嚨里。

  隔了半晌,他才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追問:「這……哪怕只是私下見五分鐘也不行嗎?那、那北原老師有沒有什麼話,需要我們轉達給河林先生?」

  「有。」

  佐藤主編的聲音里不帶任何私人情緒的起伏:「他讓我原話轉告——『寫好你的下一本書。別被東京的霓虹燈晃瞎了眼。這就足夠了。』」

  聽到這裡,那位責編不說話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渾身一僵,驟然反應過來:自己那點自以為精明的商業算計,在對方眼裡根本無所遁形。

  北原岩不僅一眼看穿了他們想把河林滿當成提線木偶來作秀的市儈心思,還直接打斷了他們的下一步舉動,更用最直接的方式,當面戳破了這層遮羞布。

  等這位責編再開口時,方才那副成竹在胸的油滑與篤定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聲卸光了所有底氣的乾澀嘆息:「……我明白了。抱歉,打擾了。」

  這場結結實實的「閉門羹」,連同那句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告誡,很快就通過各種私人飯局和內部電話,在出版圈裡不脛而走。

  它所引發的震動與回味,甚至絲毫不亞於《渴水》奪魁本身。

  因為在日本文壇,或者說整個日本社會,「施恩」必然伴隨著「結緣」。

  前輩提攜後輩,後輩登門拜謝、執弟子禮,雙方就此順理成章地綁定在一根利益鏈條上。

  這不僅是人情世故的規矩,更是傳統文人們用來編織人脈、建立「派閥」的核心手段。

  那些盤踞在評審席上的老頭子們,幾十年來就是靠著這種「門生故吏」的開枝散葉,將自己的話語權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前任主審丸山義輔,就是玩弄這套權術的集大成者。

  所有人都以為,北原岩在決選會議上大動干戈,是為了扶植自己的勢力。

  但他卻連自家的門牌號都沒讓河林滿看一眼,冷硬地拒收了所有的謝禮與寒暄,切斷了一切可能被外界解讀為「拉幫結派」的作秀互動。

  不收門生,不立山頭,不結盟友。

  北原岩在和室里用鐵腕替一部底層作品劈開了一條血路,然後在功成名就的頂點,乾乾淨淨地抽身而退。

  在北原岩的邏輯里,他做的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渴水》的文字值得被看見。

  這和河林滿這個人無關,更和擴大自己的權力版圖毫無瓜葛。

  這種將文學評判與人情世故徹底切割的做法,在習慣了抱團取暖的傳統文壇里,顯得異常扎眼。

  它讓那些架好了長槍短炮、準備大肆渲染「伯樂與門生」戲碼的媒體集體撲了個空,連提前備好的通稿都不知道該怎麼往下發。

  「北原老師根本沒興趣去經營什麼文壇派系。」

  事後的一次內部飯局上,佐藤賢一端著酒杯,對新潮社的幾位同僚隨口說道。

  「他接下主審的位子,只是為了把對的作品,擺到它該去的位置上。做完這件事,他的工作就結束了。」

  「圈子裡的人,總想著用那套陳芝麻爛穀子的規矩去揣測他,覺得他力排眾議保下河林滿,一定是為了培植自己的勢力。」

  佐藤主編搖了搖頭,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但事實上,北原老師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裝進那個需要靠人情來維持的框架里。」

  佐藤的這句感慨,精準地戳破了傳統文壇的盲區。

  那群老派文人始終沒有意識到,北原岩之所以根本不在乎什麼文壇派系,是因為他個人的影響力,早已溢出了純文學那塊狹小的版圖。

  時間推移至七月下旬。

  芥川賞的餘波、《渴水》引發的搶購狂潮、以及底層抄表員逆襲的現實童話……這些新聞在過去的一周里,將全日本各大報紙的文化頭版占得滿滿當當。

  而所有這些現象級事件的漩渦中心,最終都毫無懸念地指向了同一個名字。

  北原岩。

  在當下日本大眾的認知中,這個名字已經剝離了單純的「小說家」身份,變成了一個點石成金的國民級坐標系。


  人們開始津津樂道於他身上那種恐怖的背書能力:

  他在簽售會上隨口推薦了一首歌,那首原本籍籍無名的歌就能迅速引爆街頭巷尾。

  在評審席上力排眾議選了一部底層小說,這部小說就能直接擊穿新人純文學的歷史銷量紀錄。

  甚至就連北原岩拒絕河林滿登門拜訪時,留下的那句「寫好你的下一本書」,都能被各大媒體反覆咀嚼,奉為文壇最清醒的金句。

  在外界的認知中,北原岩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作家了。

  而是是一個坐標系。

  一個參照物。

  一個「他說好就是好、他不說話就意味著不值一提「的絕對標準。

  而越是這樣,公眾對他本人日常生活的好奇就越強烈。

  這個在文壇呼風喚雨、在評審席上一言九鼎、在簽售會上一句話就能引發全國搶購潮的男人……他每天在公寓裡到底在做什麼?

  全日本的媒體都想知道答案。

  港區公寓樓下的人行道上,蹲守的記者和狗仔數量在過去一周里翻了將近三倍。

  《周刊文春》派了兩組輪班,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公寓的正門和地下車庫出入口。

  《Friday》的攝影師帶著一支配有四百毫米長焦鏡頭的專業相機,從對面大樓的天台上對準了北原岩公寓最高層的落地窗,試圖透過紗簾的縫隙捕捉哪怕一幀模糊的畫面。

  在他們的想像中,那扇落地窗背後的場景大概是這樣的——

  文壇至尊端坐在紅木書桌前,面前攤著某部正在構思中的曠世巨著的原稿紙。

  手邊放著一杯手沖咖啡,目光深邃而冷峻,腦海中翻湧著足以再次震動整個日本的文學圖景。

  或者……他正在書房裡審閱某份尚未公開的重要文稿,用那支鋼筆在扉頁上寫下某段足以改變某個人命運的評語。

  無論哪一種想像,都自帶一層十分濃厚的「文壇大家」肅穆光環。

  然而。

  在那幾扇隔音極好的落地窗內側……

  此刻正在上演的場景,和上述所有想像之間的距離,大約相當於太平洋的寬度。

  北原岩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

  左手拿著一本封面上印了一隻肥橘貓的通俗雜誌——《貓咪生活指南》七月號,翻到了第三十八頁「如何訓練幼貓做翻滾動作「的專題。

  右手拿著一根前端綁著羽毛球、中段塗了薄荷汁的逗貓棒。

  北原岩正在無比認真地……試圖讓面前這隻異色瞳小貓按照雜誌上的教程翻一個身。

  雜誌上寫的步驟是這樣的:「第一步,等貓咪處於放鬆的側臥狀態。第二步,將逗貓棒緩慢划過它的腹部上方。第三步,利用貓咪追逐物體的本能,引導它完成翻滾動作。「

  北原岩照做了。

  第一步沒有問題……貓確實是側臥的。

  第二步也完成了……北原岩將逗貓棒精確地、緩慢地、從左到右地划過了貓的腹部上方。

  第三步……貓沒有翻身,甚至連追逐的意思都沒有。

  它只是冷淡地……用一隻藍色的眼睛和一隻金色的眼睛……從下往上看了北原岩一眼。

  這個眼神里寫滿了四個字:你在幹什麼。

  然後它傲慢地甩了甩尾巴,將頭扭向了另一邊,用後腦勺對著北原岩。

  北原岩盯著貓的後腦勺看了兩秒。

  他換了一個角度,將逗貓棒從右側重新劃了一遍。

  貓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他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貓終於動了……但不是翻身,而是極其優雅地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縱身一躍,跳上書房的書架上。

  精準地落在北原岩的出版樣書上,然後在上面轉了兩圈,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尾巴搭在《白夜行》的封面上,有節奏地晃了兩下,然後也不動了。

  看著這一幕,北原岩將逗貓棒扔到了沙發上,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本《貓咪生活指南》,又抬頭看了一眼書架上那只用自己的身體壓住《白夜行》的貓。


  「……隨你吧。」

  北原岩將雜誌也扔到了沙發上,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座機電話響了。

  北原岩端著水杯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隨手接起了茶几上響個不停的座機聽筒。

  「餵?」

  「北原老師……」

  聽筒那邊傳來的,是坂井泉水的聲音。

  聽到前兩個音節的瞬間,北原岩的眉頭就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坂井泉水現在的狀態不對。

  和上一次打電話報告出道喜訊時,那種幾乎要從聽筒里溢出來的清亮與雀躍截然不同……這一次,她的嗓音蒙著一層明顯的乾澀。

  這絕不是感冒造成的沙啞,而是聲帶在連續多日的高強度透支後,發出的疲勞抗議。

  「泉水?出什麼事了嗎?」

  「嗯……沒出什麼事。就是想給您打個電話。」

  坂井泉水正在拼命維持著語氣的平穩。

  但這對於她來說,反而有些欲蓋彌彰。

  她是一個天性不善偽裝的女孩,開心時聲音里藏著光。

  而此刻,哪怕她嘴上說著「沒事」,那失去彈性的乾癟語調也早已暴露了她深陷低谷的情緒。

  北原岩將水杯擱在茶几上,身體後仰靠進沙發里,開口問道:「最近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單曲賣得很好,長戶社長安排了很多活動,大家也都對我很好。」

  連說了三個「好」。

  但這幾句話拼湊在一起,卻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疲憊感。

  然鵝北原岩沒有出聲拆穿,只是安靜地握著聽筒等著。

  這時,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順著電波,能聽到背景里微弱的空調運轉的嗡嗡聲,以及走廊外隱約的嘈雜……她大概正躲在Being唱片公司的某間雜物室或休息室里。

  幾秒鐘後。

  那層勉強糊上的平穩偽裝,終於還是剝落了。

  「北原老師……」

  坂井泉水的聲音低了下去,輕聲道:「我最近,好像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就是……」

  坂井泉水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迷茫與無助道:「我本來只是想,安安靜靜地唱歌而已。」

  「可是現在每天睜開眼,就是趕不完的採訪、拍照、商演和簽售。每天的行程從早上九點一直排到深夜十一點,連吃飯都是在行駛的保姆車上隨便塞兩口飯糰解決的。」

  「所有人都在跟我說恭喜,都在問我爆紅是什麼感覺,都在夸CD賣得有多好。」

  坂井泉水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道:「但沒有一個人問我——最近有沒有好好唱歌。」

  順著聽筒傳來的呼吸聲,變得有些顫抖。

  「我已經整整九天沒進過錄音棚了。」

  「九天。北原老師,我是一個歌手啊,但我居然已經九天沒有完整地唱過一首歌了。」

  「每天一睜眼,就是對著鏡頭假笑,對著話筒背誦『謝謝大家的支持』,在成百上千的唱片封面上簽名簽到手指抽筋……」

  「我好像,離真正的音樂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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