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北原岩的野望(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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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賞公布後的第五天。

  清晨六點,東京的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但新宿紀伊國屋書店本店門前,已經排起了一條蜿蜒到街角拐彎處的長隊。

  今天是《絕叫》單行本的正式發售日。

  清晨的東京街頭,排隊的人群裹著厚厚的冬裝,呼出的白氣在刺骨的寒風中一團一團地升騰。

  有人縮著脖子拼命跺腳取暖,有人靠在牆上閉眼假寐,可哪怕凍得直打哆嗦,也沒有一個人肯挪出隊伍半步。

  因為這條隊伍的長度,還在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瘋狂向外蔓延。

  以至於到了早上七點半,隊伍的末尾甚至已經拐過街角,一直延伸到了隔壁的街區里!

  鑑於這種隨時可能引發踩踏的突<i class="icon icon-uniE0F1"></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況,轄區警署被緊急調來了三個班次的警力,在書店入口兩側強行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

  幾名穿著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人行道邊緣,舉著擴音器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不斷將快要溢出馬路的人群往回趕。

  這種如臨大敵的駭人陣仗,在紀伊國屋書店幾十年的營業史上,通常只有在國民級RPG遊戲發售,或者最頂流的偶像寫真集開賣時才會出現。

  而讓這數千人在冬日凌晨甘願受凍排隊的,竟然只是一本社會派推理小說!

  而隊伍里的人群構成,更是堪稱日本出版界的一大奇觀。

  排在最前頭的那一批,是從雜誌連載期就一路追隨過來的狂熱懸疑死忠粉。

  他們手裡死死攥著連載時期的《小說新潮》舊刊,通紅的眼睛裡滿是狂熱,只為了能搶到帶有「雙賞同拿」絕版腰封的初版初刷單行本。

  但從隊伍的中段往後看,畫風就變得極其詭異且割裂了。

  大量根本不看推理小說的讀者,如同潮水般湧入了這裡。

  這裡面有穿著考究的中年女性,有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大學教授,也有不少眼眶微紅的年輕讀者,手裡拿著收錄了《情書》的單行本。

  這些人,大都是被「雙賞同拿」的新聞跨界吸引來的純文學受眾。

  在《情書》那個賺足了全日本眼淚的故事裡,北原岩寫出了社會邊緣人之間最笨拙、也最令人心碎的溫情與救贖。

  他讓讀者看到了,哪怕是在新宿最骯髒的底層爛泥里,依然存在著人性的微光。

  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對這本拿下直木賞的《絕叫》產生如此強烈的好奇。

  既然是同樣聚焦於社會的陰暗面和底層人物的掙扎,他們想親眼看一看:一個能把絕望中的溫柔寫得如此動人,如此悲憫的作者,當他收起溫情,用社會派懸疑的筆法去刻畫一個女人的無盡墜落時,究竟會呈現出怎樣一種截然不同、冷酷到底的鋒利。

  早上八點整,書店的大門準時開啟。

  排隊的人群如同開閘的潮水般魚貫而入。

  所有人的動作雖然極力維持著表面的有序,但步幅卻出奇的快,直奔一樓的文學區。

  收銀台前迅速排起了六條並行的結帳長龍,每一條都在以收銀員手指抽筋般的速度飛快向前推進。

  店員們早在昨夜閉店後,就已經將《絕叫》的全部庫存搬到了一樓最顯眼的黃金展台上,足足碼成了三座半人高的小山。

  純黑色的精裝封面,沒有任何多餘的插畫與討巧的裝飾,只有正中央印著兩個冰冷刺骨的白色大字——《絕叫》。

  而在書的下半部分,則是寫著「芥川·直木雙賞歷史性同獲」的暗紅色專屬腰封,在書店暖黃色的射燈下顯得極其奪目。

  這幾座由沉重紙張壘成的「小山」,在開門後的第一個小時裡,就像是被無形的大火吞噬了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矮了一大半。

  而當時間來到上午十點,原本壯觀的展台上,只剩下零星幾本歪歪斜斜地靠在亞克力隔板上。

  中午十二點,滿頭大汗的店長拿著記號筆,在一樓入口處掛出了一塊充滿無奈的手寫告示牌:「《絕叫》單行本已徹底售罄,出版社緊急重版中,下次補貨時間待定。」

  這絕不僅僅是紀伊國屋一家書店的孤立狀況。


  同一天,同樣的瘋狂場景,在全東京、全大阪、全名古屋……乃至全日本的大小書店裡,猶如病毒般同步上演著。

  首版首印,整整八十萬冊!

  這個數字,已經是責任編輯佐藤賢一在擬定發行計劃時,頂著高層的巨大壓力,並且以芥川賞和直木賞雙賞為由,拼盡全力推到極限的天花板了。

  對於一本社會派單行本來說,這原本是一個需要賣上大半年甚至一年的天文數字。

  然而,就在發售當天的半個白天內,這五十萬冊實體書,宣告全日本全線斷貨。

  半天,八十萬冊,連一個完整的營業日都沒有撐過。

  新潮社編輯部。

  從發售日當天中午開始,三樓編輯部的每一部電話就沒有停過。

  「佐藤主編!札幌的經銷商又打來了,說他們分到的配額兩個小時就賣光了,強烈要求追加三萬冊!」

  「大阪那邊也是,紀伊國屋梅田店說下午的客流量是平時的五倍,問我們二刷明天一早幾點能到貨!」

  「福岡的電話我還沒接完,仙台的又進來了……」

  編輯助理們的聲音此起彼伏,跑動帶起的風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嘩嘩作響。

  整個辦公區的嘈雜與瘋狂程度,簡直堪比證券交易所暴跌時的開盤大廳。

  佐藤賢一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左手死死夾著聽筒,右手拿著紅藍鉛筆在加印排產表上飛速地寫寫畫畫。

  此時他的嗓子已經沙啞得快發不出聲了,桌上的保溫杯里泡著今天的第四杯胖大海。

  要知道,為了應對「雙賞同拿」可能帶來的恐怖熱度,他這次可是頂著公司財務部極大的壓力,一口氣將首版首印的數字推到了駭人聽聞的八十萬冊!

  不僅如此,作為老牌主編,他甚至未雨綢繆地提前跟三家印刷廠簽了死命令,讓輪轉機隨時待命,確保一旦斷貨,二刷的幾十萬冊隔天就能直接下線,裝車發往全國。

  他們明明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十二級風暴的萬全準備。

  但當這股狂潮真正席捲而來時,佐藤賢一才絕望又狂喜地發現,這根本不是風暴,這是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世紀海嘯!

  「跟印刷廠確認過了,二刷的四十萬冊明早第一批就能發車。」

  佐藤賢一用漏風的氣聲對著聽筒嘶吼道:「但按照今天這種半天搶空八十萬冊的消化速度,這四十萬冊大概連後天都撐不到!」

  「通知企劃部,三刷、四刷的排產紙張,今天下班前必須給我全部鎖定!」

  掛斷電話的間隙,佐藤主編痛苦地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牆上的銷量追蹤白板。

  白板上的數字已經被擦了改、改了擦,來回了好幾輪。

  最新的數據用紅色馬克筆極其用力地寫著,字跡因為書寫速度太快而有些張牙舞爪。

  但這個數字本身,清晰得令人窒息。

  加上明天的二刷預售,首周銷量預估,已經直接衝破了一百二十萬冊的恐怖大關。

  佐藤賢一盯著白板上的數字,攥著馬克筆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在出版業幹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一本社會派推理小說的銷售曲線,能以這種近乎違反物理法則的垂直角度拔地而起。

  更可怕的是,這還是在全日本經濟逐漸陷入寒冬,消費力開始下跌的大背景下發生的。

  在這個人們連午餐開始從外食改成自帶便當,恨不得把一千日元掰成兩半花的節骨眼上,他們依然毫不猶豫地掏出錢包,去排隊搶購這本的社會派推理小說。

  這已經不是商業層面的暢銷能解釋的奇蹟了。

  在泡沫破裂的無盡絕望中,北原岩的這本《絕叫》,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了一種全日本國民的精神剛需。

  而《絕叫》之所以能在經濟寒冬中逆勢爆發到這種程度,根本原因只有一個。

  它和這個正在崩塌的時代,產生了一種極其恐怖的共振。

  雜誌連載期間,讀者看到的是一個被切割成兩段的不完整故事。

  但當單行本將全部內容匯集成一個完整,一氣呵成的閱讀體驗後,那這衝擊力邊被成倍地放大了。

  鈴木陽子的丈夫因為炒房槓桿斷裂而拋妻棄女、人間蒸發,這在一個月前還只是小說里的情節,而如今,每天的社會新聞里都在報導幾乎一模一樣的真實案例。


  鈴木陽子被黑心中介用精妙的話術一步步套牢、簽下賣身契,全日本無數個剛剛經歷了類似遭遇的人,在翻到這些段落時,手指因為過於劇烈的代入感而止不住地發抖。

  鈴木陽子在無人問津的公寓裡孤獨死去,屍體被野貓啃食,而就在上周,東京都內又發現了三起孤獨死案例,其中一起的現場狀況,和小說里的描寫幾乎一字不差。

  這種虛構與現實之間近乎重疊的恐怖同步性,讓《絕叫》在讀者群體中引發了一場遠超文學範疇的社會地震。

  它已經不再只是一本單純的推理小說了。

  在深夜煙霧繚繞的居酒屋裡,有剛剛被裁員的中年白領死死攥著這本黑色封面的書,借著酒意對同桌的後輩紅著眼嘶吼:「把裡面關於『連帶保證人』和地下高利貸的段落給我死死刻在腦子裡!」

  「以後不管是親戚還是上司,只要敢讓你在借款單上蓋印鑑章,你就讓他滾!」

  在主婦們的下午茶聚會上,往日裡攀比名牌包的氣氛蕩然無存。

  有人捧著書,聲音發顫地說:「讀完鈴木陽子的墜落我才突然驚醒……原來我們這些看似體面的家庭主婦,距離書里那萬劫不復的地獄,其實只有不到三個月的存款距離。」

  在早稻田大學的社會學研討課上,有老教授將一本黑封皮的《絕叫》與厚重的專業講義疊放在了一起。

  他推了推眼鏡,平靜地向台下的學生們建議道:「作為本學期理解『階級滑落』的補充書目,我建議各位課後都去讀一讀這本小說。」

  「它對日本女性隱性貧困、以及社會安全網失效過程的推演,比我們手頭很多隻看統計數據的學術論文,要透徹、也冰冷得多。」

  就這樣,《絕叫》以一種極其鋒利、甚至是蠻不講理的方式,硬生生刺破了階級與圈層的壁壘,擠進了上千萬日本國民的真實生活中。

  它變成了一部絕望時代的生存警示錄。

  一面照出社會隱疾的照妖鏡。

  一本在經濟廢墟上被無數人手口相傳的民間聖經。

  與此同時,港區的頂層複式公寓。

  窗外的東京灣在冬日的午後泛著一層冷灰色的光,遠處的彩虹大橋輪廓清晰,海面上偶爾駛過幾艘貨船,拖著長長的白色尾跡。

  北原岩陷在寬大的皮質轉椅里,面前寬闊的實木書桌上,靜靜攤著一疊帶有新潮社標誌的特製空白原稿紙。

  紙面上一字未落。

  他手裡把玩著一支黑色的鋼筆,指腹<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冰涼的筆身,卻遲遲沒有拔下筆帽。

  如今,《絕叫》引發的社會海嘯仍在瘋狂蔓延,單行本的銷量每天都在以令人膽寒的斜率刷新著出版史的紀錄。

  而《情書》在芥川賞光環的加持下,也迎來了新一輪極其誇張的加印狂潮。

  如果換作一個普通的作家,走到這一步其實就可以直接宣布封筆了。

  因為單憑這兩本書源源不斷產生的巨額版稅,就足以讓他揮霍一生。

  更何況,北原岩那個隱秘的離岸帳戶里,還極其安靜地躺著做空整個日本經濟得來的恐怖財富。

  因此,現在的北原岩早已在這個泡沫碎裂的凜冬里,逆勢站上了這個國家財富與名望的雙重金字塔尖,完成了常人幾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階級跨越。

  但這對北原岩來說,還遠遠不夠。

  「雙頭獎」的奇蹟,或許足以造就一個十年難遇的文學天才,甚至製造一場現象級的社會狂歡。

  但在北原岩的野心版圖裡,這僅僅只是一個開端。

  他想要的,是成為這個時代真正的、無可爭議的「文豪」。

  什麼是文豪?

  那是像夏目漱石、太宰治、三島由紀夫一樣,將自己的名字死死烙印在一個國家百年文化脊樑上的存在。

  是能夠在歷史的洪流中,真正去定義、去剖析、甚至去重塑一個民族精神面貌的人!

  因此,要想在這個即將步入「失去的二十年」的絕望時代里,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話,區區兩本單行本的厚度,實在是太單薄了。


  想到這裡,黑色的鋼筆在指間極其流暢地轉了一圈,像是在半空中划過了一道凌厲的弧線,然後被北原岩穩穩捏住,緩緩停頓下來。

  關於社會派推理這個賽道,《絕叫》已經走到了一個極致。

  短期內如果再拋出同類型的題材,哪怕寫得再好,也很難在這個被自己砸出的隕石坑裡,再製造出更深層次的震撼。

  至於純文學的賽道,《情書》雖然拿下了芥川賞,但這終究只是短篇,這片廣袤的領域裡還有太多足以碾壓時代的巨著沒有出世。

  那麼下一部自己該寫什麼呢?

  而全日本的出版巨頭們,也在發了瘋一樣地盤算著,該如何不惜一切代價,把北原岩從新潮社手裡搶過來!

  同一時間。

  千代田區,角川書店總部,頂層的社長辦公室。

  角川春樹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剛從企劃部送上來的特刊策劃案。

  封面標題用極其粗重的黑體字印著幾個大字,「平成痛楚·新時代文學」。

  這是角川書店在泡沫碎裂後緊急策劃的一期文學特刊。

  策劃的出發點很簡單,在這個全日本哀鴻遍野的冬天裡,文學不能缺席。

  所以角川書店要用一期重量級的特刊,向整個社會宣告:在經濟廢墟之上,文字依然有力量。

  角川春樹翻了翻企劃案最後附著的已收稿件清單,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稿件倒是收了不少,日本文壇叫得上名號的作家交了十幾篇。

  但內容……

  角川春樹將其中幾份已經完成初審的列印稿翻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

  股民跳樓。

  家庭破裂。

  丈夫破產後妻子帶著孩子投奔娘家。

  被銀行收走房子的中年白領在橋上痛哭。

  題材清一色地直奔慘字而去,筆法也清一色地用力過猛。滿篇都是廉價的眼淚和刻意堆砌的絕望,像是生怕讀者感受不到痛苦似的,恨不得把「悲慘「兩個字用紅筆圈出來畫上三個感嘆號。

  角川春樹將那摞稿件推到一邊,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這些東西湊在一起出一期特刊,效果可想而知。

  讀者翻完會覺得自己看了一本加厚版的社會新聞合訂本,除了壓抑還是壓抑,半點文學該有的重量都沒有。

  這期特刊需要一篇真正能鎮住場子的東西。

  一篇放在卷首,讓後面所有稿件都自動矮下去三分的定調之作。

  想到這裡,角川春樹猛的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電話機上。

  這一刻,他想到了一個名字。

  在如今整個日本中,只有一個人,寫得出那種東西。

  於是角川春樹直接拿起聽筒,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了起來。

  「北原老師,打擾了。我是角川春樹。」

  這一次,角川春樹的語氣和上次在北原岩公寓裡談版權時判若兩人。

  上次是資本家的傲慢與攻勢,這次是近乎小心翼翼的客氣。

  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翻開下一頁,就是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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