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日本推理文學新豐碑(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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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前的12月,《絕叫》第一期連載剛剛問世時,所遭遇的簡直是一場教科書式的全民公開處刑。

  彼時的輿論場上,沒有任何探討的餘地。

  面對小說里那些關於經濟崩塌的沉重預言,全日本的媒體和股民們只表現出了被戳中痛楚後的傲慢,以及一面倒的狂熱痛罵。

  「譁眾取寵的末日預言!」

  「對日本經濟的惡毒詛咒!」

  「北原岩是不是精神有問題?」

  從《朝日新聞》到《讀賣新聞》,從NHK的晨間新聞到深夜的居酒屋閒談,全日本上下都在用同一種鄙夷的口吻嘲笑著北原岩。

  畢竟在日經指數衝破三萬八千點,全民沉浸在日本第一的迷夢裡時,你跑出來寫一個泡沫破裂,經濟崩盤的故事?

  找死也不是這麼個找法。

  北原岩的名字,一度成了不識時務的代名詞。

  時間推進到一月十一日。

  日經指數跌破三萬四千點大關,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雪崩。

  無數通過高槓桿借貸炒股的普通人,在連環的爆倉中,眼睜睜看著畢生積蓄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追債的恐嚇電話,瀕臨斷裂的資金鍊,因背負天價債務而搖搖欲墜的家庭。

  《絕叫》第一期里那些曾被痛罵為危言聳聽的情節,正以一種殘酷到令人膽寒的精準度,在現實中逐幀上演。

  於是,風向變了。

  不,更準確地說,是一場極其諷刺的全民倒戈。

  曾經罵得最凶的那些財經報刊,此刻毫不臉紅地調轉筆鋒。

  他們用加粗的黑色大字,在頭版頭條刊出了截然相反的論調:

  「《絕叫》:一部被時代傲慢所埋沒的預言書!」

  「早在半個月前,北原岩就已向全日本發出了最高級別的空頭警告!」

  「你曾嗤之以鼻的小說,原本可以拯救你的身家性命。」

  這一刻,新潮社編輯部的電話從早到晚響個不停。

  一月刊的初版在二手市場上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天價。

  而書店裡只要和泡沫破裂沾邊的書籍全部脫銷,但排在求購名單第一位的,依舊是曾經被大批退貨的《小說新潮》。

  北原岩這個名字,瞬間被大眾從瘋子的恥辱柱上解救下來,甚至被極其荒誕地鍍上了一層神明般的金光。

  「經濟預測書。」

  「底層防騙手冊。」

  「時代的吹哨人。」

  人們懷著一種巨大的恐慌與敬畏,將《絕叫》生生供上神壇。

  那些在股災中血本無歸的中產階級,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著這本小說。

  他們在深夜裡咬著牙,盯著書頁懊悔得渾身發抖,如果半個月前能看懂這些文字,自己原本是可以逃過一劫的。

  在這股席捲全社會的狂熱浪潮中,普通大眾紛紛為《絕叫》貼上標籤:殘酷寫實的底層生存錄、極其精準的時代預言……

  深夜,某條不起眼的小巷深處。

  一間沒有招牌的老派居酒屋裡,菸灰缸早已被碾滅的菸頭塞滿。

  吧檯前,日本硬漢派與推理界的三位作者在這裡齊聚:北方謙三、逢坂剛、大澤在昌,對著桌上那本翻到最後一頁的《小說新潮》,已經沉默了很久。

  沒有平時高談闊論的文人意氣,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極其壓抑的安靜。

  最終,北方謙三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這位向來沉穩的大前輩,聲音裡帶著些許乾澀,打破死寂道:「……太精妙了。」

  逢坂剛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酒杯邊緣,沒有接話。

  北方謙三的目光落在第一人稱的反轉獨白上,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道:「松本清張開創了社會派,島田庄司死守著本格派,幾十年來,這兩條路向來涇渭分明。」

  「但北原岩他……他竟然把底層邊緣人孤獨死這種社會病態,直接拿來做成了最核心的詭計。」


  說到這裡,北方謙三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種難以掩飾的嘆服:「用時代的冷漠作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把整個日本社會的麻木變成了他的共犯。」

  「這已經沒法用單純的社會派或本格派來定義了。」

  逢坂剛終於開口道:「或者說,在他寫出這段反轉之前,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兩種流派之間的牆,是可以被這樣打破的。」

  大澤在昌苦笑了一聲,將手裡已經捏癟的空煙盒扔進菸灰缸:「把宏大的時代悲劇,和極其精密的敘事詭計咬合得一絲不差。面對這種作品,哪怕是我們這些靠寫字活了半輩子的人,也會感到一陣窒息啊。」

  三人相視無言,沒有多餘的感慨,北方謙三隻是默默端起酒杯,和另外兩人碰了一下,開口道:「敬《絕叫》!」

  「敬《絕叫》!」

  「敬《絕叫》!」

  與此同時。

  千代田區,日本推理作家協會內部。

  在這個平日裡總因為流派和詭計爭論不休的會議室里,今晚卻陷入了極其罕見的死寂。

  幾個以社會派立足的知名作家,正傳閱著《絕叫》的完結篇。

  沒有人在看完後急著發表高見,空氣里只剩下壓抑的翻書聲。

  宮部美雪坐在桌子的一端,作為最後一個看完的人,她輕輕合上了手裡的雜誌。

  雖然動作很輕,但在這個安靜得只能聽見暖氣運轉聲的房間裡,紙頁閉合的微小聲音,還是讓在座的幾個人都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我原本以為。」

  她揉了揉發酸的眉心,聲音出奇地平靜道:「北原老師把背景設定為日本經濟衰退,只是借用一個宏大的社會事件來做幕布,好讓舞台上的悲劇顯得更深刻些。」

  「畢竟這本是我們最常用的手法。」

  說到這裡,宮部美雪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同行,語氣里透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苦澀。

  「但我錯了。」

  「日本經濟在這裡,根本不是背景板。」

  「它是兇器的一部分,也是最完美的共犯。」

  「如果沒有這套吃人的社會法則,如果沒有底層邊緣人無人問津的冷漠現實,鈴木陽子最後那場金蟬脫殼就根本不可能立得住。」

  「北原老師實在是太厲害了!」

  「宏大的時代,與微觀的命運,居然被他咬合得嚴絲合縫,連一丁點破綻都沒有。」

  會議室里依然沒有人接話。

  在座的都是靠寫人性暗面吃飯的內行人。

  正因為懂行,所以他們比普通讀者更加清楚,要構建出這樣一個把社會現實與敘事詭計完美融合的龐然大物,需要多麼恐怖的洞察力。

  這時,宮部美雪嘆了口氣。

  這是一聲從胸腔最深處抽出來的嘆息,不是憤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種徹底看清無法逾越的鴻溝後,極其通透的釋然與苦澀。

  其實,在半年前,當她第一次讀完北原岩那部驚艷文壇的《告白》時,她內心深處,還憋著一股絕不服輸的文人傲氣。

  那時的她覺得,只要自己磨礪筆鋒,在社會派推理的領域裡,依然有足夠的底蘊與北原岩一較高下。

  可如今,隨著《絕叫》令人頭皮發麻的最終出現在眾人眼前,這種同輩競爭的勝負欲,便直接碎成了粉末。

  當一個人只比你優秀一點時,你會暗自較勁,想要追趕。

  可當他已經遠遠將你甩在身後,站在時代的暴風眼中心時,所有的追趕都成了一個笑話。

  「北原君這樣的才華……」

  宮部美雪自嘲般地搖了搖頭,放棄了所有專業的文學評判與修飾。

  接著她用最坦誠的語氣,替在座的所有頂尖同行,說出極其殘酷的心裡話:「我們除了仰望,剩下的,或許只有深深的嫉妒了。」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帶著自嘲意味的低笑。

  那是一群作家在面對一個絕對無法逾越的天才時,保留的最後一份體面與敬畏。

  而在文學評論界,一場規模更大的震動正在發生。

  深夜,東京文京區。


  《文藝春秋》與《群像》雜誌的編輯部大樓里,罕見地燈火通明。

  這兩本分別隸屬於文藝春秋社和講談社的老牌刊物,代表著日本純文學領域最權威,也最挑剔的兩面旗幟。

  平日裡,這些骨子裡透著矜持的純文學主筆們,對強調感官刺激的大眾推理小說向來是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俯視的。

  但今夜不同。

  在《絕叫》完結篇那個極其驚艷的替身反轉面前,他們引以為傲的純文學壁壘,被極其粗暴地砸出了一道駭人的裂痕。

  整個辦公區里,鋼筆划過稿紙的沙沙聲,打字機的敲擊聲,以及急促的探討聲交織在一起,一直沸騰到了凌晨。

  他們沒有探討書里的金融預言,因為這已經是財經版面的舊聞了。

  自一月四日大盤真實雪崩以來的這十幾天裡,全日本大大小小的報紙早已把《絕叫》里的經濟學內容翻來覆去地咀嚼了無數遍,該拔高的早就拔高到了極點。

  今夜,這些自視甚高的純文學主筆們真正關注的,是一個遠比金融預言更具文學顛覆性的核心命題。

  這是在資本異化之下,對人的存在與身份的徹底解構。

  辦公區的一角,《文藝春秋》的資深評論員田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死死釘在攤開在桌面的最終回連載上。

  「從第一章警察面對那具屍體草草結案開始……」

  田中指著書頁,緩緩出聲說道:「我們所有人,甚至包括整個推理文壇,都以為這會是一個依靠精妙的不在場證明、或者是高智商密室來完成的古典詭計。」

  這時,田中抬起頭,環顧四周的同僚,眼底透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但我們全都被騙了。北原岩根本沒有玩弄那種智力遊戲。」

  「鈴木陽子完成這樁完美犯罪的最強武器,不是偽造現場的手段,而是整個日本社會的冷漠與傲慢。」

  說到這裡,田中靠進椅背,深深地呼出一口濁氣,然後繼續說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在這部小說里,北原岩極其殘忍地向我們揭示了一個事實:在這個金錢至上的泡沫時代,一個失去了經濟價值和家庭庇護的底層人,在國家機器和社會系統的眼裡,是沒有任何唯一性可言的。」

  「她沒有面目,沒有靈魂,只是一組隨時可以被註銷的數據。」

  「所以陽子只需要找一個同樣被社會拋棄的邊緣女子,互換一下身份標籤,就能輕易騙過警察、法醫和所有人。」

  說完,田中指節微微發白,敲了敲桌上的稿紙,繼續說道:「警方認錯屍體不是因為陽子的偽裝天衣無縫,而是因為這個自私的社會,根本就懶得去仔細辨認一張屬於底層人的臉!」

  「真正的鈴木陽子,又或者說北原岩,借用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身份替換,不僅嘲弄了僵化自大的國家機器,更是把整個把人異化為商品的冷血時代,連同我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知識分子,統統按在紙上羞辱了一遍。」

  伴隨著田中的話音落下,整個編輯部里頓時便安靜了下來。

  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從腳底竄上來的涼意。

  這是作為平日裡自詡清高的旁觀者,在面對如此血淋淋的社會批判時,所感受到的戰慄。

  幾秒鐘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重新埋下頭去。

  筆尖摩擦稿紙的沙沙聲再次連成一片。

  凌晨四點,《文藝春秋》的頭版長評定稿。

  正文開篇的第一段,日後被無數文學教科書引用,成為了日本當代文學評論史上最經典的段落之一:

  「在北原岩的筆下,面目全非的替身女屍,不再是傳統推理中用來掩人耳目的廉價道具,而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

  「它精準地剖開了整個日本社會自詡文明的虛偽表象——原來在這個時代,一個失去金錢與社會地位的活人,和一具路邊的野貓屍體沒有任何分別。」

  「原來整個社會對底層人居高臨下的悲憫,不過是兇手預設好的、通往完美犯罪的最牢固的一塊踏板。」

  「鈴木陽子最後那場無人察覺的金蟬脫殼,不是單純的惡之勝利,而是作者北原岩向整個病態社會的預警。」

  「在這個只認標籤不認人的世界裡,我們每一個人,都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具被隨意替換的無名之屍。」


  就在《文藝春秋》和《群像》的編輯們通宵趕稿的同一個夜晚,位於涉谷的NHK新聞中心大樓里,同樣徹夜未眠。

  新聞部的製片人極其果斷地撤下了原定的晨間經濟特輯,連夜趕製了一期關於《絕叫》完結的特別報導。

  次日清晨。

  在這期收視率創下歷史新高的直播尾聲,向來以客觀,克制著稱的資深新聞主播,在面對鏡頭做結語時,罕見地停頓了片刻。

  「從連載初期的全社會聲討,到如今的奉若神明,《絕叫》所引發的輿論反轉,或許比小說本身的懸疑更加耐人尋味。」

  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新聞人獨有的沉重底色:「但北原岩先生並沒有預言什麼神跡。」

  「他只是用極其冷靜的筆觸,點破了我們這個社會在長期的繁榮中,對邊緣群體那份習以為常的冷漠。」

  說到這裡,新聞主播輕輕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新聞稿,目光透過鏡頭,平靜地看向電視機前的千萬國民。

  「在這個殘酷的故事面前,我們真正該反思的,或許不是作者為何能先知先覺。」

  「而是我們在時代洪流的裹挾下,是否也曾對那些求救的聲音,展現出過不自覺的傲慢。」

  這一天,北原岩這三個字,徹底剝離了此前被大眾強行貼上的所有廉價標籤。

  從全網唾罵的瘋子,到被破產股民供上神壇的先知,用了半個月。

  而從受人頂禮膜拜的金融先知,跨越到令整個日本文壇集體失語的文學巨匠,僅僅只用了一個晚上。

  如今整個日本社會意識到,寫出《絕叫》的北原岩,從來就不是什麼高居神龕、虛無縹緲的金融占卜師。

  而是一位擁有著恐怖洞察力的頂級小說家。

  北原岩極其冷酷地剝開了泡沫繁華的畫皮,精準地捏住了人性最深處的幽暗,將這個瘋狂時代的荒誕與無情,寫成了一份字字見血、且容不得任何人辯駁的最終判決書。

  伴隨著這種認知的徹底顛覆,《絕叫》這部作品本身,也洗淨附著其上的世俗狂熱。

  它不再是被中產階級爭相搶購的避險指南,也不再是新聞媒體口中獵奇的社會紀實。

  而是成為一座以時代的悲劇為骨架、以社會的冷漠為血肉構建而成的——

  日本推理文學新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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