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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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窨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那兩張紫貂皮就靜靜地躺在沾滿酒漬的炕桌上。

  在昏黃的光線下,那種深褐色中透著暗紫、紫中又泛著一層詭異金光的色澤,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緩緩流動。

  「Bozhe moy...(我的上帝……)」

  伊萬諾夫那隻毛茸茸的大手懸在半空,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他想摸,卻又在距離皮毛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似乎生怕自己手上的羊油弄髒了這件藝術品。

  作為長期混跡邊境線的倒爺,他太清楚這是什麼了。

  紫貂本就稀缺,而這種「墨里藏針、紫氣東來」的極品,哪怕是在蘇聯的遠東林區,也是幾年難得一見的「皇冠明珠」。

  但他畢竟是個生意人。

  僅僅過了不到半分鐘,他臉上的那種近乎虔誠的震驚,就像變戲法一樣,硬生生地被他收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端起那個掉了漆的大茶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烈酒,借著辛辣的酒勁壓下了心頭的狂熱。

  「咳……」

  伊萬諾夫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漬,眼神開始變得游移閃爍。

  他斜眼瞥了趙山河一眼,換上了一副生意人的油滑嘴臉:

  「同志,東西……是不錯。但這幾年你也知道,我們那邊的經濟不景氣,沒人買得起這麼貴重的東西。」

  他伸出一隻巴掌,在趙山河面前晃了晃,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很大方』的施捨感:

  「頂多……頂多值500塊人民幣。這還是看在老孫的面子上。」

  500塊。

  在這個年代的農村,這確實是一筆巨款,夠蓋半個房子了。

  如果是普通的獵戶,估計早就樂得找不到北,千恩萬謝地把錢收了。

  但趙山河沒動。

  他臉上的表情甚至連變都沒變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從棉襖兜里掏出一盒「泊頭」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名了。

  火苗映照著他那張年輕卻過分沉穩的臉。

  他點燃了半截捲菸,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一道青灰色的煙柱。

  煙霧繚繞中,趙山河透過煙圈,似笑非笑地看著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同志。」

  趙山河的聲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卻字字如釘:

  「500塊?你這是在收獺兔皮呢?」

  伊萬諾夫臉色一僵:「同志,你這就開玩笑了……」

  「不開玩笑。」

  趙山河身子微微前傾,隔著炕桌,那雙眼睛如同鷹隼一般鎖死了伊萬諾夫:

  「這種『墨里藏針』的成色,如果是走正規渠道,進了列寧格勒的拍賣行,起拍價就是2000盧布。」

  聽到「列寧格勒」四個字,伊萬諾夫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趙山河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

  「如果是走你們的『內部渠道』,把它做成圍脖,送給莫斯科那幾位喜歡搞收藏的將軍夫人……」

  趙山河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

  「換一張拉達汽車的批條,或者搞定一車皮的鋼材指標,應該綽綽有餘吧?」

  咣當!

  伊萬諾夫手裡的大茶缸子,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酒灑出來一大片,浸濕了袖口,但他渾然不覺。

  他這回是真的驚了。

  那一瞬間,他甚至忘了掩飾,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趙山河:

  「你……你是誰?你去過莫斯科?你怎麼知道列寧格勒拍賣行的規矩?!」

  這不僅僅是價格的問題。

  這是信息差。

  在這個閉塞的中國東北山村,一個穿著破舊羊皮襖的年輕農民,怎麼可能知道萬里之外的蘇聯高層黑市的運作邏輯?

  伊萬諾夫的眼神變了。


  從剛才的輕視、貪婪,瞬間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忌憚和懷疑。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身體緊繃起來。

  他開始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不是什麼「特殊部門」派來釣魚的?或者是克格勃在中國的線人?

  在這個敏感的年代,這種懷疑一旦產生,生意就沒法做了,甚至可能要見血。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冷到了冰點。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趙山河和伊萬諾夫眼神對峙,局面即將崩盤的時候。

  「吧嗒,吧嗒。」

  一陣不緊不慢的抽菸聲打破了死寂。

  一直坐在旁邊只顧著吃肉、半天沒吭聲的老孫頭,終於動了。

  他把手裡啃乾淨的羊腿骨隨手扔進盆里,那隻油乎乎的大手在皮襖上隨意蹭了蹭。

  然後,他拿起菸袋鍋子,在鞋底上「咚、咚」磕了兩下。

  聲音不大,卻像是個驚嘆號,硬生生把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給砸斷了。

  「伊萬啊。」

  老孫頭也沒看那個蘇聯人,只是低著頭,慢悠悠地往菸袋鍋里裝菸絲,聲音沙啞,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跟我打交道也有兩三年了吧?這幾年,我老孫給你的貨,出過岔子沒?」

  伊萬諾夫愣了一下,緊繃的肌肉稍微鬆弛了一些,趕緊搖頭,用生硬的中文說道:

  「沒有!絕對沒有!孫,你是大大地好人!最講信譽!」

  「那就是了。」

  老孫頭劃著名火柴,點燃了菸袋,深吸了一口。

  隨著煙霧吐出,他才緩緩抬起那雙渾濁卻犀利的鷹眼,指了指身邊的趙山河:

  「這小子叫趙山河,是我看著長大的。」

  「剛才那張馬豹子皮是他打的,這兩張紫貂也是他打的。」

  老孫頭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交班」的意味,沉聲道:

  「我老了,老寒腿犯了,這大興安嶺的深山老林,以後我是進不去了。」

  「但只要這小子在,這片林子裡的好東西,就斷不了。」

  說著,老孫頭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趙山河一眼,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趙山河的鼻子,對著伊萬諾夫一字一頓地說道:

  「以後在這片地界上收貨,他就是這個。」

  老孫頭的大拇指,高高豎起。

  「信他,就是信我。」

  這一番話,分量太重了。

  這是老一代「山神爺」,當著這個外國倒爺的面,親自給趙山河做了背書。

  甚至可以說是把他在這一帶積累了幾十年的「江湖地位」和「信譽」,全盤傳給了趙山河。

  伊萬諾夫眼裡的忌憚和懷疑,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有了老孫頭這句話,這就意味著趙山河不是什麼危險人物,而是這片資源寶庫的新任「守門人」!

  一個懂行、有能力、而且有老孫頭擔保的供貨商,這比什麼都值錢!

  「哈拉少!哈拉少!」

  伊萬諾夫徹底放下了戒備,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且熱切。

  他也不裝了,直接站起身,隔著桌子一把抓住趙山河的手,用力搖晃著,差點把趙山河晃散架:

  「趙!既然孫都這麼說了,那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行家!大大的行家!」

  「剛才是我不對,我不該拿獺兔的價格侮辱這寶貝!」

  趙山河心裡一陣溫熱。

  他轉頭看了一眼還在那吧嗒煙的老孫頭。

  老爺子面無表情,甚至都沒看他,仿佛剛才那番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但趙山河知道,這份人情,欠大發了。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這輩子,必須要給老爺子養老送終。

  「伊萬諾夫同志,坐。」

  趙山河抽出手,沒有被對方的熱情沖昏頭腦,依舊保持著冷靜:


  「既然誤會解開了,那咱們就談談生意。這兩張皮子,你想要,我也想賣。」

  「要!肯定要!」

  伊萬諾夫豪氣地拍著胸脯,把那個牛皮夾子掏出來往桌子上一拍:

  「趙,你開價!盧布?美金?還是你想換汽車批條?甚至黃金我都能給你搞來!」

  在這個年代,這幾樣東西,任何一樣拿出去都能讓人發瘋。

  但趙山河搖了搖頭。

  他把菸頭掐滅,伸出三根手指,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動容的堅定,那是他對那個家的承諾:

  「我不要美金,也不要黃金。」

  「我只要三樣東西。」

  「第一,一張蝴蝶牌縫紉機的票。」

  「第二,一張鳳凰牌自行車的票。」

  「第三,一張半導體收音機的票。」

  說到這,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外加300塊錢人民幣。這是給老婆孩子置辦年貨的錢。」

  伊萬諾夫愣住了。

  他張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來以為趙山河既然懂莫斯科的行情,肯定會獅子大開口,狠狠宰他一筆。

  結果……

  這個精明的獵人,要的竟然全是這些居家過日子的票證?

  「就……就這些?」伊萬諾夫試探著問道。

  這兩張紫貂皮拿到蘇聯,價值翻十倍都不止。如果是這些票證,他倒手一賣,簡直是暴利中的暴利。

  「就這些。」

  趙山河把那兩張皮子往伊萬諾夫面前一推,眼神溫柔:

  「我也不是什麼大倒爺,我就是個想讓老婆孩子過個肥年的莊稼漢。」

  「你賺你的大錢,我過我的小日子。這叫各取所需。」

  「好!痛快!」

  伊萬諾夫生怕趙山河反悔,二話不說,直接打開牛皮夾子。

  他常年在中國搞貿易,手裡最不缺的就是這種用來疏通各路關係的緊俏工業券。

  啪、啪、啪。

  三張花花綠綠、蓋著紅章的票證被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緊接著,又是一沓嶄新的「大團結」,數都沒數,直接扔了過來。

  「趙!這是500塊!剩下的不用找了!算我請你喝酒!這也是給老孫的酒錢!」

  伊萬諾夫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捧起那兩張紫貂皮,像是捧著親爹一樣,生怕磕了碰了,趕緊往懷裡揣。

  趙山河也沒客氣。

  他拿起那三張票,仔細看了看。

  縫紉機、自行車、收音機。

  這正是林秀念叨了好幾年、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他把票和那厚厚的一沓大團結揣進懷裡,貼著胸口。

  那種沉甸甸的感覺,讓他這顆重生回來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他站起身,沒有理會還在那傻樂的伊萬諾夫,而是對著還在炕頭抽菸的老孫頭,恭恭敬敬地深鞠了一躬:

  「孫大爺,大恩不言謝。」

  「等我置辦完年貨,我和秀兒帶著好酒好菜,來陪您過年。」

  老孫頭揮了揮菸袋鍋子,頭也沒回,只從鼻孔里哼出一個字:

  「滾。」

  雖然是罵,但那隨著煙霧飄出來的聲音里,分明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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