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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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忍著飲酒過量帶來的頭痛,陳祗和宗預二人在辰時起身,與使團官員匆匆用了早飯,而後出了館驛。

  館驛門口,胡綜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宗預拱手行禮:「有勞胡侍中今日相送,昨日酒宴,多蒙照應,不勝感激。」

  「都是分內之事,何需感激。」胡綜面容和善地笑了一笑,又轉頭看向陳祗:「陳校尉昨日飲了許多,可還安好?」

  陳祗重重地閉了下眼睛,睜開之後,朝著胡綜認真拱手道:「胡侍中昨日飲酒比我多了許多,今日面色風度一如往常,果真豪飲,在下敬服!」

  胡綜笑了幾聲:「酒量都是鍛鍊出來的,想來閣下平時不甚飲酒而已,飲得多了就無礙了。」

  二人交談之時,宗預往路旁排著的四輛馬車看去,定睛看了幾瞬,而後問道:

  「胡侍中,敢問這四輛車上是為何物?」

  胡綜答道:「前三輛車是一些吳地的特產,還有我吳國大儒新作的書籍,一併請使團帶回,略表心意。後面一輛車上放著的是一套鼓吹,是陛下特意贈與陳校尉的,還請陳校尉收下。」

  「鼓吹?」宗預和陳祗對視一眼,盡皆詫異。

  孫權拿鼓吹來贈給陳祗?

  這……恐怕沒有先例吧?

  所謂鼓吹,乃是一種來自君王的榮譽賞賜,包括顰鼓、笳、排簫、鐃、角等樂器,數量不定,多少隨心,可以只賞賜樂器、也可以帶著樂工一併賞賜,總而言之規格頗高。

  當年上庸的孟達就獲了劉備賜下的鼓吹,而後被劉備養子劉封奪走。孟達叛離之前寫信給劉備控告劉封,其中指明了鼓吹被奪是被劉封欺凌的直接證據。

  見陳祗和宗預的面孔上仍顯疑惑,胡綜笑道:「陛下知陳校尉或許猶疑,陛下說了,昔日桓王首次給周公瑾授部曲之時,就曾贈了一套鼓吹,鼓吹在我朝並不常授臣下。昨夜陛下邀請陳校尉在吳為官,陳校尉表示拒絕,陛下就只好贈陳校尉一套鼓吹了。」

  「這……」宗預剛要說話,就被陳祗伸手攔住了。

  陳祗看了看道路的方向,朝著大約是吳宮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外臣多謝陛下賞賜!」

  「賓主皆歡,如此便好!」胡綜捋須笑道:「陛下還說了,陳校尉日後若有所思所得,可以給陛下致信,陛下必有回覆。陛下也會給陳校尉致信的。」

  「理當如此。」陳祗應聲:「說起所思所得,我倒是想起一事。」

  胡綜道:「請說。」

  陳祗提問道:「不知吳國與遼東之公孫淵交往如何?」

  胡綜微微眯了眯眼,停頓幾瞬稍微考慮一二,這才嘆了口氣:「陳校尉對公孫淵所知多少?」

  陳祗道:「聽聞此人奪了其叔的位子,去年吳國還向遼東派了使團,但好像聽聞出了些岔子,是也不是?」

  「此人是為大賊!」胡綜臉上露出了些許憤憤之意:「不瞞閣下,公孫淵屢次與我朝交好,欲要向吳稱臣以抗魏自立,去年我朝派了太常和執金吾,帶著金寶珍貨和九錫等物,率一萬兵眾渡海北上遼東,欲冊封此賊為燕王,卻不料此賊見利心動,盡數吞了賞賜和兵眾,太常等官盡被此賊所害,頭顱都一併給了魏國,魏國冊封此人為大司馬!」

  「哦?竟有此事?」陳祗話語顯得驚訝,但表情絲毫沒變,繼續問道:「那陛下又當如何?」

  胡綜答道:「陛下欲親自帶兵征討,被朝臣力勸所止,而後陛下動兵伐魏。」

  「原來如此。」陳祗長嘆一聲:「想必陛下應當恨極了公孫淵。」

  胡綜沒有回應,只是點頭。

  停頓了片刻,胡綜方才有問:「陳校尉可有計策?」

  陳祗道:「於公孫淵而言,吳國遠而魏國近,此人畏懼魏國而又貪鄙,故而有此行徑,魏國豈能不知此人品行之劣?只是礙於時事,姑且與他一個名頭罷了。」

  「如今我朝諸葛丞相辭世,於魏國來說西陲少一大患,東、西兩側都暫無大戰,洛陽上下定會再觀望遼東局勢。如此這般,恐怕公孫淵就要再度畏懼魏國更多,再來商求吳國幫助。」

  胡綜皺眉:「此等豎牧小人,我等皆欲殺之!」

  陳祗笑笑:「胡侍中,漢吳當年也曾不睦,如今乃是盟友。即使陛下不與公孫淵結盟,也可請人激之反魏。」

  「遼東畢竟山川遠隔,魏國征討必將遷延日久。說不得這天下局勢的變數,還會有幾分落在這個公孫淵身上!這便是我臨行前要對陛下說的了,除此再無他言,還望陛下思之慎之。」


  胡綜肅然:「陳校尉放心,我會盡數轉達,不留一字缺漏。」

  ……

  告辭了胡綜之後,船隻從龍藏浦碼頭出發向北,行了數里後進入大江。

  江上視野開闊,江風襲來,料峭已寒。

  宗預與陳祗並肩立在船尾,一併看著大江、建業城、龍藏浦、石頭城、蔣山共同構成的雄渾畫面,一時無言。

  宗預輕嘆:「依山控水,易守難攻,此等地方,不知何時能歸漢室。聯吳抗魏,其路漫漫。季漢立國已經十幾年了,三分之勢仍然未變。若要攻到建業,再怎麼說,恐怕也要至少十年,或者再要二十年吧?」

  陳祗問道:「怎麼,宗將軍也擔憂年華易逝嗎?何故嘆氣?」

  宗預搖頭:「有生便有死,有何可憂?」

  「昭烈皇帝與孫權當年亦曾結親,諸葛丞相也曾見過孫權,想來他們也曾與我們一樣與吳人有過這樣的宴會。只是,古來成就大業皆需屍骨鋪路,若漢軍來日真能到達建業,不知你我這幾日在吳國見到的這麼多官員,還有與我等一同飲宴之人,還有我朝這些同僚,又會有幾人身死,幾人功成?」

  陳祗笑了幾聲:「我曾聞得一佳句,不知宗將軍願不願聽?」

  「說來。」宗預應聲。

  陳祗平靜說道:「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斑斑點點,幾行陳跡。時人往往治經而不撰文,既然宗將軍心有所感,不如將此番行程記錄下來,著書一卷,傳與後世之人,豈不妥當?」

  宗預長長舒了口氣,捋須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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