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搬家
第108章 搬家
「我當然是看劇情知道的！」周誠心裡嘀咕一聲。
當然，他不能這麼說。
他只是道：「爸，往年這時候你可從來沒出過差。現在高考剛結束，全國上下只剩下這一件大事。你一個高中老師趕在這時候出差，去幹什麼，不是明擺著的嗎？」
周誠這話，放十年後可能說不過去，教師出差，名目多得是，各種研修、培訓、交流，隨便哪個都有可能。
可放眼下，事情還真沒有那麼複雜。
莊超英知道自己小兒子早慧，現在被他簡言點透，依然難免驚訝。
畢竟這種邏輯思維，現在還是太少見了。
至少，最聽話，最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兒子，就沒有這種反應和能力。
他心緒有些複雜，不過還是點點頭，特意囑咐一聲：「行，你猜到也好，正好安心。
記得，這事你自己知道，可別到處去說。」
周誠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應道：「放心，我守口如萍。」
莊超英又點點頭，不再多言，家裡孩子有黃玲看著，他是放心的。
他趕時間，不敢耽擱，挑著扁擔又往肩膀上掂了掂，轉身大步離去。
黃玲過來，揉了揉周誠的頭髮，說了聲厲害」，又緊跟在莊超英身後，一路把人送出了宿舍區。
接下來幾天，莊超出差，被同事、鄰居們津津樂道，紛紛猜測，畢竟宿舍區這片，出差實在是件稀罕事。
不過眾人也就議論了沒幾天，注意力便被另一件更熱鬧的大事給拽走了。
房管科正式分發了鑰匙，分到房子的職工們可以搬家了。
黃玲自然領到了鑰匙。
拿到鑰匙的第一時間，黃玲和三個孩子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到新家。
廠里也非常人性化，對分到房子的職工優先調班。
黃玲很快便輪到了休班，這天，她一大早找人借了三輪車，帶著三個孩子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搬到新家。
雖說眼下他們住的宿舍只有一個房間，可雜七雜八的東西攢了這些年，真要歸置起來，可真有夠麻煩。
旁的不說，光是雙人床、上下鋪、五斗櫃這些，能拆開的就得先拆成散件，否則一輛腳蹬三輪，根本運不了。
除了屋裡這些東西，廚房那邊的鐵皮爐子，鍋碗瓢盆，甚至煤餅柴火，都得一一運走。
經過幾個月恢復，周誠的各項屬性早已穩定在成年人的水準。
單論力氣，他已經比黃玲都大得多。
外人很難想像，就那麼一具小小的身體裡，竟蘊藏著一個成年男子的全部力量。
而這還僅僅是基礎屬性，若是疊加上天賦淬鍊出的特殊能量，他此刻的爆發力，已經堪稱非人。
他刻意避開了其他人的視線，幾十斤重的鐵皮爐子被他一把拎起來，一路小跑便穩穩噹噹地放進車斗。
也就黃玲沒看到，否則得當場嚇傻。
即便如此，當她忙完一圈回來，看見那個讓她頭疼了半天的笨重爐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聲不響地躺在了車上，她還是懵了一下。
莊圖南這個五年級學生，半大小子已經算是個壯勞力了。
他在屋裡拆卸床板，倒騰櫥櫃，也用了大力氣。
筱婷年齡小，力氣小，就力所能及的收拾衣物，擺弄點小物件。
一家四口正忙得腳不沾地，左鄰右舍也紛紛過來搭了把手。很快，一大堆拆散的家具便頭一批裝滿了三輪車，堆得老高。
蘇州這個地方，哪哪都好，就有一個問題比較嚴重，那就是雨水較多。
不僅春夏多，秋冬比起其他地區也多出不少。
方才眾人在屋裡收拾那會，外面陽光還算不錯。等家具剛裝上車，天色便驟然陰沉了下來。
常年生活在此，黃玲對老天爺的脾氣簡直再熟悉不過。
她毫不猶豫弄了塊大塑料薄膜把三輪上的家具罩起來，再綁了一圈繩子。
等一大三小穿好雨衣，黃玲便載著筱婷蹬著車子出發，周誠跟莊圖南在後面推著三輪助力，剛走到半路，雨便落了下來。
好在勢頭不算太大，只是細密地飄著，打在塑料布上沙沙地響。
黃玲在前面弓著腰蹬著車，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今天這三輪蹬起來比她料想中輕得過分。
可她來不及細想，車子已經拐進了小巷。
她一邊蹬著車，一邊按著鑰匙上貼的門牌號，一個門一個門地比對著。
巷子很深，越往裡走，黃玲心情就越低落。
在後面推著車子的周誠感覺車子沉了，不得不又添了一點力道。
剛進巷子那會兒，黃玲還興致勃勃地指點著兩旁的院落，對筱婷、對他們兄弟倆有說有笑。
可到這會兒，她已經徹底不吱聲了。
周誠在後面雖然看不見黃玲的臉色，心裡卻很清楚地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一定非常不好。
這年頭，自來水還沒有入戶。他們分到的這套房子雖說帶了個小院，卻沒有獨立廁所，依然得用巷口的公共廁所。
而公共水龍頭和公共廁所偏偏都設在巷口，房子離巷口越遠，日常生活便越不方便。
黃玲一路上最擔心的，就是被分到巷子最深處的房子。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黃玲蹬著三輪一路來到巷尾，門上的門牌，終於跟鑰匙上的門牌號對上了。
失落是有些難免的，不過好歹分到了房子，還是兩間正兒八經的屋子，黃玲很快收拾起情緒。
她把三輪車停在院門口，正趕上一陣雨住了，便解開繩子，把那些容易搬運的輕省物件先從車上卸了下來。
黃玲拎起一隻箱子，領著筱婷走在前面。周誠和莊圖南各自抱了些雜物跟在後面。
一進院子，便聽到爭吵聲。
只見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穿著一件棕紅色的毛呢外套，正站在自家屋門口，隔著院牆跟隔壁的鄰居吵得不可開交。
「王勇你個腌臢貨，王八蛋。」
「哎呀，這不就是一個小洞洞嘛」
「你在牆上挖個洞，你們家污水都排到我們院子裡來了！」
「院子有出水管，一會兒就排出去了。」
「你也知道有出水管啊，你們家沒有出水管嗎？在我們這挖個洞.......！你們等著，我一會兒到房產科告你們去。」
「告房產科？陸科長最煩你搞事情了！你以為廠里待見你，把你們家分這個院，拉個屎都要多跑幾十米！」
「哎呦！你們上廁所不用跑啊！也是，醃攢貨，到處拉，你們都是拉在屋子裡的吧你們？」
周誠跟在黃玲身後，目光一直往爭吵的方向瞅。
只聽幾句，他便明白了，是他們今後的鄰居宋瑩，正在跟隔壁的關係戶王勇一家子吵架。
原因嘛，是小院排水的問題。
小巷房子的排水，是通過院外兩條蓋著鏤空水泥蓋板的水溝。
每家小院門邊有個金屬出水管，院中的積水可以從出水口排到水溝中。
排水管口徑有限，蘇州多雨，遇到小雨、中雨還好，遇到大雨，大暴雨，只憑一條管道，很可能無法及時排水。
這王勇家在院牆上挖個洞出來，他那邊地勢又高一點。
一旦下雨，積水就有了兩個出口。除了能從出水口排到水溝中，還可以從洞口排到他們家的院子裡。
不得不說，這王勇一家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仗著有點關係，就敢明目張胆地欺負人。
不過王勇有句話倒沒說錯，房管那邊確實不待見宋瑩，就算真過去投訴，十有八九也是不了了之。
宋瑩通過鬧騰分到了房子，也只是分到了最差的房子。
說起來，他們與宋瑩家的房子本是一套，是傳統的中間廳堂，兩側廂房的三間式格局。
棉紡廠在原廳堂中間砌了堵牆，把廳堂分隔成兩間小臥室，三間臥室變成了左右對稱的四間臥室，分給兩家人居住。
宋瑩家分到最差的房子，同理，原屬一套，他們家分到的自然也是最差的。
分房時黃玲雖說資歷夠老、條件也都滿足，可黃玲是出了名的老實人，不會隨便鬧騰，所以這最差」的房，自然而然就分到了黃玲頭上。
黃玲聽著爭吵，大致能從爭吵中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她就是那種凡事能忍就不說話的性子，全當沒聽見，只微微低著頭，自顧自地領著孩子往屋裡走。
周誠他們四個人，還帶著不少東西，宋瑩自然不可能發現不了。
恨恨的罵完一句，不再理會隔壁，宋瑩目光看過來，原本難看的臉色迅速浮上一抹笑容，十分熱情的迎過來。
換做常人，或許覺得宋瑩變臉迅速，可能覺得她是個心機深沉，擅長偽裝的女人，可通過劇情，周誠知道，宋瑩是真正的直腸子，喜怒都寫在臉上。
她看到黃玲開心，那就是真開心。
顯然，宋瑩早就打聽清楚了鄰居是什麼人，黃玲是什麼人。
對這個新鄰居的風評，她十分滿意。
她就喜歡跟老實人打交道。
「玲姐是吧？我是宋瑩。」
說著，又扭頭對屋裡喊：「武峰，這是咱們院的新鄰居，玲姐。」
屋裡走出來一大一小兩個人，大人是宋瑩的丈夫林武峰，小的就是他們的兒子，林棟哲。
與宋瑩一身光鮮亮麗不同，林武峰穿著土氣，一身工裝。而小男孩林棟哲更是邋遢，全身髒兮兮的。
黃玲見狀眉頭暗皺，對宋瑩的觀感又差了幾分。
「棟哲，快叫阿姨。」
「阿姨好。」
「你好。」
「你好。」
幾人互相打了招呼。黃玲明顯有些不適應宋瑩的這種熱情，笑得有些勉強。
宋瑩看著黃玲身邊三個孩子。
不得不說，兄妹三人長得不錯，衣著又於淨齊整，討人喜歡。
宋瑩暗暗讚嘆，感嘆黃玲會教會生，有兒有女，讓人羨慕。
宋瑩又問起莊老師怎麼沒來，黃玲只是簡單回了一句「出差了」。
宋瑩也沒多問，隨後便指了指牆根被鑿開的磚頭，給黃玲講述了王勇的缺德行徑，一邊講一邊想拉著黃玲一起去房管科告狀。
黃玲臉上滿是為難，她心裡是認可宋瑩的做法，只是初來乍到，不想這麼快跟鄰居鬧起來。
正在這時，隔壁的王勇突然把腦袋從牆頭探了過來，居高臨下地喊道：「黃組長，你跟莊老師是老實人，廠里安排你跟這個刺頭住一起，你可得小心點！小心！」
說到最後，他刻意壓重了語調，像是在勸告，又像是在警告。
黃玲身後，周誠聽得眉頭直皺。
王勇說完，王勇媳婦又跳出來，扯著嗓子一口一個「黃組長」，隔著牆不住地貶損宋瑩。
黃玲被夾在中間，聽得渾身不自在，她根本不想摻和進這場是非，只想先把搬家的事踏實忙完，把手裡的東西安安穩穩地放進屋裡。
宋瑩此刻怒不可遏，微仰著頭，對著王勇夫妻就是一頓輸出。
黃玲也趁機拿鑰匙開了門。
周誠淡淡看了牆頭的王勇一眼，也沒說話，先跟著黃玲進了屋。
一眼看去。
不得不說，新房子比原來的職工宿舍要寬多了。
雖然跟自己過去住的房子沒法比，可好歹算是搬出鴿子籠，能多喘幾口氣了。
外面，宋瑩和王勇還在互相口吐芬芳，戰況愈演愈烈。
很快，林武峰攔住宋瑩，在宋瑩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宋瑩聲音這才小了下來。
「王勇，你這個慫包，看莊老師不在家，這才敢欺負人家老實，狗東西！膽小鬼！」
宋瑩這話壓著聲音，說得極小，黃玲可能沒聽到，周誠卻是聽得清楚。
這是這個年代常見的現象。
家裡沒個男人在，別人的顧忌就會少。
不然怎麼說男人就是家裡的頂樑柱呢。
黃玲只帶了孩子，莊超英沒露面，沒有威懾，王勇家自然肆無忌憚。
把東西放屋裡，又在房間裡里外外轉了幾圈，黃玲這才重新踏出房門。
她的臉上又掛上了老實人那種習慣性的、勉強的笑容，也沒跟宋瑩多搭話，便徑直出了院子。
林武峰見狀，讓林棟哲自己回屋裡待著，勸下宋瑩之後便主動出來幫著搬東西。
黃玲再三道謝。
沒多大功夫，三輪車上的物件便被一趟一趟地搬進了屋裡。
眼見著天上那層厚雲又薄了幾分，透出些蒙蒙的白光來，黃玲咬了咬牙，決定一鼓作氣，就在今天把剩下的家當全部搬過來。
筱婷年紀還太小，幫不上什麼力氣活，黃玲便讓小姑娘留在這邊看家，又吩咐周誠也留下照看著妹妹。
周誠沒有推拒，只是建議他跟莊圖南可以輪流回去幫忙，輪流留在這裡看著筱婷。
黃玲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倒是周全。
莊圖南這個做大哥的倒不在意自己多幹些力氣活，可弟弟能這樣體諒他，他心裡還是非常開心。
莊圖南翻身坐上了車斗，黃玲蹬著三輪，帶著大兒子向巷子外面駛去。
周誠帶著妹妹留在院子裡。
雨已經徹底不下了，他脫了雨衣，又把筱婷身上的雨衣也一同脫下來掛門後。
雨衣穿在身上太不舒服，在周誠印象里，哪怕過個幾十年貌似也沒什麼改善。
隔壁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林棟哲跑出來，自來熟地做起自我介紹。
周誠說了自己的名字，也順便提了不在場的莊圖南。
小姑娘揪著自家二哥的袖子，怯生生看著眼前像個小髒猴一樣的林棟哲，隨後也小聲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棟哲知道院子裡以後會多出三個小夥伴，他興奮得不得了，雖說兩個男孩年齡都比他大一些，可還是高興得直蹦跳。
「誠哥，你喜歡玩什麼遊戲？我能跟你一起玩嗎？你們高年級還打彈珠嗎？我打彈珠可厲害了！聽說高年級有個彈珠王，打遍學校無敵手，打的高年級都沒人打彈珠了！」
林棟哲興奮得眉飛色舞，連珠炮似的講了一大串。周誠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不自在。
「彈珠就算了，剛下雨，地面全是水。」
他隨口找了個由頭。
可就在這時，一直揪著他袖子的小姑娘卻忽然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驕傲：「彈珠王就是我二哥！我二哥可厲害了！他打彈珠贏了好多好多錢，給我買了好多好多糖！」
林棟哲愣了一下，然後難以置信看向周誠。
雖說他們都是同一所小學，可不同年級之間交流其實很少。
林棟哲只知道高年級出了個彈珠王，可卻不知道名字。
「誠哥，真是你嗎？」林棟哲有點不信。
周誠笑笑，妹妹都已經替他吹出去了，雖然覺得尷尬，卻也沒有否認。
他點點頭。
見周誠承認，林棟哲哇」的一聲，頓時更加興奮了。
他沒想到自己的新鄰居新朋友，竟然會是學校里的傳奇人物。
只是，他還有點懷疑，擔心這兄妹是在吹牛。
「誠哥，我們去你家屋裡玩一局吧！彈珠我出！」
林棟哲目光灼灼，他知道周誠家裡基本還都空著。
周誠自然看出小屁孩的想法，他只是道：「跟我打過彈珠的，一般不會打第二次。一起玩你找筱婷，不過你想看我玩，我可以給你看看。」
比起跟小姑娘玩耍，林棟哲自然更想看周誠的手法。
他一溜煙跑回自己家，沒過幾秒，他就抓著一把彈珠衝出來。
周誠拿了五顆玻璃彈珠，帶著林棟哲和妹妹進了自己家。
現在屋裡空曠，不怕彈珠彈飛找不到。
林棟哲正以為周誠要把彈珠一顆顆擺在地上，就聽得一聲「看好了」。
然後他便看見周誠單手握著那幾顆彈珠，隨手向前方空中拋出一顆。
那顆玻璃彈珠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弧光一閃。
林棟哲還沒搞明白周誠這是要幹什麼，下一秒，周誠拇指一捻，又一顆彈珠被猛地彈了出去。
那一彈，又刁又疾，帶著一股凌厲的風聲。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兩顆彈珠在半空中精確無比地撞在一起，雙雙彈飛，一顆落地，一顆又飛起撞向牆壁。
而這還遠遠不算完。
當那顆彈珠彈到牆上，又急急地反彈回來，周誠早已等在那裡，手指再彈—「啪！
啪！啪！」
空中又是三聲清脆利落的連響。
五顆彈珠先後落在地上，叮叮咚咚地在水泥地面上彈跳著，滾了老遠才陸續停穩。
林棟哲此刻眼睛都直了，嘴更是張成一個0」形。
莊筱婷站在一旁，小臉興奮得泛著紅，眼睛裡全是崇拜。
林棟哲使勁咽了口唾沫，終於切切實實地領會了「彈珠王」三個字裡頭的含金量。
「誠哥，我要拜你為師！」
林棟哲兩腿一彎，就要給周誠跪下磕頭拜師。
周誠眼疾手快，一把便拽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溜住。
也就在這當口，隔壁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應該是林武峰過來了。
果然，下一秒林武峰便出現在了他家門口，手裡還端端正正地拿著一張年曆。
林棟哲被周誠提拉著胳膊，姿勢怎麼看怎麼古怪，扭過頭乾巴巴地喊了一聲「爸」。
周誠也鬆了手，規規矩矩地喊了聲「林叔」。
林武峰看著眼前這副莫名其妙的情景，只是笑了笑，倒也沒多問什麼。
周誠扶著林棟哲讓他站好，這小子還一臉不情不願的，那副撅著嘴的倔樣讓周誠頗為無語。
還好他把人拉住了。
要是真讓林棟哲當著林武峰的面跪下去，被人家父親撞個正著，說不得還以為他在霸凌他兒子呢。
「我當然是看劇情知道的！」周誠心裡嘀咕一聲。
當然，他不能這麼說。
他只是道：「爸，往年這時候你可從來沒出過差。現在高考剛結束，全國上下只剩下這一件大事。你一個高中老師趕在這時候出差，去幹什麼，不是明擺著的嗎？」
周誠這話，放十年後可能說不過去，教師出差，名目多得是，各種研修、培訓、交流，隨便哪個都有可能。
可放眼下，事情還真沒有那麼複雜。
莊超英知道自己小兒子早慧，現在被他簡言點透，依然難免驚訝。
畢竟這種邏輯思維，現在還是太少見了。
至少，最聽話，最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兒子，就沒有這種反應和能力。
他心緒有些複雜，不過還是點點頭，特意囑咐一聲：「行，你猜到也好，正好安心。
記得，這事你自己知道，可別到處去說。」
周誠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應道：「放心，我守口如萍。」
莊超英又點點頭，不再多言，家裡孩子有黃玲看著，他是放心的。
他趕時間，不敢耽擱，挑著扁擔又往肩膀上掂了掂，轉身大步離去。
黃玲過來，揉了揉周誠的頭髮，說了聲厲害」，又緊跟在莊超英身後，一路把人送出了宿舍區。
接下來幾天，莊超出差，被同事、鄰居們津津樂道，紛紛猜測，畢竟宿舍區這片，出差實在是件稀罕事。
不過眾人也就議論了沒幾天，注意力便被另一件更熱鬧的大事給拽走了。
房管科正式分發了鑰匙，分到房子的職工們可以搬家了。
黃玲自然領到了鑰匙。
拿到鑰匙的第一時間，黃玲和三個孩子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到新家。
廠里也非常人性化，對分到房子的職工優先調班。
黃玲很快便輪到了休班，這天，她一大早找人借了三輪車，帶著三個孩子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搬到新家。
雖說眼下他們住的宿舍只有一個房間，可雜七雜八的東西攢了這些年，真要歸置起來，可真有夠麻煩。
旁的不說，光是雙人床、上下鋪、五斗櫃這些，能拆開的就得先拆成散件，否則一輛腳蹬三輪，根本運不了。
除了屋裡這些東西，廚房那邊的鐵皮爐子，鍋碗瓢盆，甚至煤餅柴火，都得一一運走。
經過幾個月恢復，周誠的各項屬性早已穩定在成年人的水準。
單論力氣，他已經比黃玲都大得多。
外人很難想像，就那麼一具小小的身體裡，竟蘊藏著一個成年男子的全部力量。
而這還僅僅是基礎屬性，若是疊加上天賦淬鍊出的特殊能量，他此刻的爆發力，已經堪稱非人。
他刻意避開了其他人的視線，幾十斤重的鐵皮爐子被他一把拎起來，一路小跑便穩穩噹噹地放進車斗。
也就黃玲沒看到，否則得當場嚇傻。
即便如此，當她忙完一圈回來，看見那個讓她頭疼了半天的笨重爐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聲不響地躺在了車上，她還是懵了一下。
莊圖南這個五年級學生，半大小子已經算是個壯勞力了。
他在屋裡拆卸床板，倒騰櫥櫃，也用了大力氣。
筱婷年齡小，力氣小，就力所能及的收拾衣物，擺弄點小物件。
一家四口正忙得腳不沾地，左鄰右舍也紛紛過來搭了把手。很快，一大堆拆散的家具便頭一批裝滿了三輪車，堆得老高。
蘇州這個地方，哪哪都好，就有一個問題比較嚴重，那就是雨水較多。
不僅春夏多，秋冬比起其他地區也多出不少。
方才眾人在屋裡收拾那會，外面陽光還算不錯。等家具剛裝上車，天色便驟然陰沉了下來。
常年生活在此，黃玲對老天爺的脾氣簡直再熟悉不過。
她毫不猶豫弄了塊大塑料薄膜把三輪上的家具罩起來，再綁了一圈繩子。
等一大三小穿好雨衣，黃玲便載著筱婷蹬著車子出發，周誠跟莊圖南在後面推著三輪助力，剛走到半路，雨便落了下來。
好在勢頭不算太大，只是細密地飄著，打在塑料布上沙沙地響。
黃玲在前面弓著腰蹬著車，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今天這三輪蹬起來比她料想中輕得過分。
可她來不及細想，車子已經拐進了小巷。
她一邊蹬著車，一邊按著鑰匙上貼的門牌號，一個門一個門地比對著。
巷子很深，越往裡走，黃玲心情就越低落。
在後面推著車子的周誠感覺車子沉了，不得不又添了一點力道。
剛進巷子那會兒，黃玲還興致勃勃地指點著兩旁的院落，對筱婷、對他們兄弟倆有說有笑。
可到這會兒，她已經徹底不吱聲了。
周誠在後面雖然看不見黃玲的臉色，心裡卻很清楚地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一定非常不好。
這年頭，自來水還沒有入戶。他們分到的這套房子雖說帶了個小院，卻沒有獨立廁所，依然得用巷口的公共廁所。
而公共水龍頭和公共廁所偏偏都設在巷口，房子離巷口越遠，日常生活便越不方便。
黃玲一路上最擔心的，就是被分到巷子最深處的房子。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黃玲蹬著三輪一路來到巷尾，門上的門牌，終於跟鑰匙上的門牌號對上了。
失落是有些難免的，不過好歹分到了房子，還是兩間正兒八經的屋子，黃玲很快收拾起情緒。
她把三輪車停在院門口，正趕上一陣雨住了，便解開繩子，把那些容易搬運的輕省物件先從車上卸了下來。
黃玲拎起一隻箱子，領著筱婷走在前面。周誠和莊圖南各自抱了些雜物跟在後面。
一進院子，便聽到爭吵聲。
只見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穿著一件棕紅色的毛呢外套，正站在自家屋門口，隔著院牆跟隔壁的鄰居吵得不可開交。
「王勇你個腌臢貨，王八蛋。」
「哎呀，這不就是一個小洞洞嘛」
「你在牆上挖個洞，你們家污水都排到我們院子裡來了！」
「院子有出水管，一會兒就排出去了。」
「你也知道有出水管啊，你們家沒有出水管嗎？在我們這挖個洞.......！你們等著，我一會兒到房產科告你們去。」
「告房產科？陸科長最煩你搞事情了！你以為廠里待見你，把你們家分這個院，拉個屎都要多跑幾十米！」
「哎呦！你們上廁所不用跑啊！也是，醃攢貨，到處拉，你們都是拉在屋子裡的吧你們？」
周誠跟在黃玲身後，目光一直往爭吵的方向瞅。
只聽幾句，他便明白了，是他們今後的鄰居宋瑩，正在跟隔壁的關係戶王勇一家子吵架。
原因嘛，是小院排水的問題。
小巷房子的排水，是通過院外兩條蓋著鏤空水泥蓋板的水溝。
每家小院門邊有個金屬出水管，院中的積水可以從出水口排到水溝中。
排水管口徑有限，蘇州多雨，遇到小雨、中雨還好，遇到大雨，大暴雨，只憑一條管道，很可能無法及時排水。
這王勇家在院牆上挖個洞出來，他那邊地勢又高一點。
一旦下雨，積水就有了兩個出口。除了能從出水口排到水溝中，還可以從洞口排到他們家的院子裡。
不得不說，這王勇一家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仗著有點關係，就敢明目張胆地欺負人。
不過王勇有句話倒沒說錯，房管那邊確實不待見宋瑩，就算真過去投訴，十有八九也是不了了之。
宋瑩通過鬧騰分到了房子，也只是分到了最差的房子。
說起來，他們與宋瑩家的房子本是一套，是傳統的中間廳堂，兩側廂房的三間式格局。
棉紡廠在原廳堂中間砌了堵牆，把廳堂分隔成兩間小臥室，三間臥室變成了左右對稱的四間臥室，分給兩家人居住。
宋瑩家分到最差的房子，同理，原屬一套，他們家分到的自然也是最差的。
分房時黃玲雖說資歷夠老、條件也都滿足，可黃玲是出了名的老實人，不會隨便鬧騰，所以這最差」的房，自然而然就分到了黃玲頭上。
黃玲聽著爭吵，大致能從爭吵中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她就是那種凡事能忍就不說話的性子，全當沒聽見，只微微低著頭，自顧自地領著孩子往屋裡走。
周誠他們四個人，還帶著不少東西，宋瑩自然不可能發現不了。
恨恨的罵完一句，不再理會隔壁，宋瑩目光看過來，原本難看的臉色迅速浮上一抹笑容，十分熱情的迎過來。
換做常人，或許覺得宋瑩變臉迅速，可能覺得她是個心機深沉，擅長偽裝的女人，可通過劇情，周誠知道，宋瑩是真正的直腸子，喜怒都寫在臉上。
她看到黃玲開心，那就是真開心。
顯然，宋瑩早就打聽清楚了鄰居是什麼人，黃玲是什麼人。
對這個新鄰居的風評，她十分滿意。
她就喜歡跟老實人打交道。
「玲姐是吧？我是宋瑩。」
說著，又扭頭對屋裡喊：「武峰，這是咱們院的新鄰居，玲姐。」
屋裡走出來一大一小兩個人，大人是宋瑩的丈夫林武峰，小的就是他們的兒子，林棟哲。
與宋瑩一身光鮮亮麗不同，林武峰穿著土氣，一身工裝。而小男孩林棟哲更是邋遢，全身髒兮兮的。
黃玲見狀眉頭暗皺，對宋瑩的觀感又差了幾分。
「棟哲，快叫阿姨。」
「阿姨好。」
「你好。」
「你好。」
幾人互相打了招呼。黃玲明顯有些不適應宋瑩的這種熱情，笑得有些勉強。
宋瑩看著黃玲身邊三個孩子。
不得不說，兄妹三人長得不錯，衣著又於淨齊整，討人喜歡。
宋瑩暗暗讚嘆，感嘆黃玲會教會生，有兒有女，讓人羨慕。
宋瑩又問起莊老師怎麼沒來，黃玲只是簡單回了一句「出差了」。
宋瑩也沒多問，隨後便指了指牆根被鑿開的磚頭，給黃玲講述了王勇的缺德行徑，一邊講一邊想拉著黃玲一起去房管科告狀。
黃玲臉上滿是為難，她心裡是認可宋瑩的做法，只是初來乍到，不想這麼快跟鄰居鬧起來。
正在這時，隔壁的王勇突然把腦袋從牆頭探了過來，居高臨下地喊道：「黃組長，你跟莊老師是老實人，廠里安排你跟這個刺頭住一起，你可得小心點！小心！」
說到最後，他刻意壓重了語調，像是在勸告，又像是在警告。
黃玲身後，周誠聽得眉頭直皺。
王勇說完，王勇媳婦又跳出來，扯著嗓子一口一個「黃組長」，隔著牆不住地貶損宋瑩。
黃玲被夾在中間，聽得渾身不自在，她根本不想摻和進這場是非，只想先把搬家的事踏實忙完，把手裡的東西安安穩穩地放進屋裡。
宋瑩此刻怒不可遏，微仰著頭，對著王勇夫妻就是一頓輸出。
黃玲也趁機拿鑰匙開了門。
周誠淡淡看了牆頭的王勇一眼，也沒說話，先跟著黃玲進了屋。
一眼看去。
不得不說，新房子比原來的職工宿舍要寬多了。
雖然跟自己過去住的房子沒法比，可好歹算是搬出鴿子籠，能多喘幾口氣了。
外面，宋瑩和王勇還在互相口吐芬芳，戰況愈演愈烈。
很快，林武峰攔住宋瑩，在宋瑩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宋瑩聲音這才小了下來。
「王勇，你這個慫包，看莊老師不在家，這才敢欺負人家老實，狗東西！膽小鬼！」
宋瑩這話壓著聲音，說得極小，黃玲可能沒聽到，周誠卻是聽得清楚。
這是這個年代常見的現象。
家裡沒個男人在，別人的顧忌就會少。
不然怎麼說男人就是家裡的頂樑柱呢。
黃玲只帶了孩子，莊超英沒露面，沒有威懾，王勇家自然肆無忌憚。
把東西放屋裡，又在房間裡里外外轉了幾圈，黃玲這才重新踏出房門。
她的臉上又掛上了老實人那種習慣性的、勉強的笑容，也沒跟宋瑩多搭話，便徑直出了院子。
林武峰見狀，讓林棟哲自己回屋裡待著，勸下宋瑩之後便主動出來幫著搬東西。
黃玲再三道謝。
沒多大功夫，三輪車上的物件便被一趟一趟地搬進了屋裡。
眼見著天上那層厚雲又薄了幾分，透出些蒙蒙的白光來，黃玲咬了咬牙，決定一鼓作氣，就在今天把剩下的家當全部搬過來。
筱婷年紀還太小，幫不上什麼力氣活，黃玲便讓小姑娘留在這邊看家，又吩咐周誠也留下照看著妹妹。
周誠沒有推拒，只是建議他跟莊圖南可以輪流回去幫忙，輪流留在這裡看著筱婷。
黃玲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倒是周全。
莊圖南這個做大哥的倒不在意自己多幹些力氣活，可弟弟能這樣體諒他，他心裡還是非常開心。
莊圖南翻身坐上了車斗，黃玲蹬著三輪，帶著大兒子向巷子外面駛去。
周誠帶著妹妹留在院子裡。
雨已經徹底不下了，他脫了雨衣，又把筱婷身上的雨衣也一同脫下來掛門後。
雨衣穿在身上太不舒服，在周誠印象里，哪怕過個幾十年貌似也沒什麼改善。
隔壁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林棟哲跑出來，自來熟地做起自我介紹。
周誠說了自己的名字，也順便提了不在場的莊圖南。
小姑娘揪著自家二哥的袖子，怯生生看著眼前像個小髒猴一樣的林棟哲，隨後也小聲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棟哲知道院子裡以後會多出三個小夥伴，他興奮得不得了，雖說兩個男孩年齡都比他大一些，可還是高興得直蹦跳。
「誠哥，你喜歡玩什麼遊戲？我能跟你一起玩嗎？你們高年級還打彈珠嗎？我打彈珠可厲害了！聽說高年級有個彈珠王，打遍學校無敵手，打的高年級都沒人打彈珠了！」
林棟哲興奮得眉飛色舞，連珠炮似的講了一大串。周誠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不自在。
「彈珠就算了，剛下雨，地面全是水。」
他隨口找了個由頭。
可就在這時，一直揪著他袖子的小姑娘卻忽然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驕傲：「彈珠王就是我二哥！我二哥可厲害了！他打彈珠贏了好多好多錢，給我買了好多好多糖！」
林棟哲愣了一下，然後難以置信看向周誠。
雖說他們都是同一所小學，可不同年級之間交流其實很少。
林棟哲只知道高年級出了個彈珠王，可卻不知道名字。
「誠哥，真是你嗎？」林棟哲有點不信。
周誠笑笑，妹妹都已經替他吹出去了，雖然覺得尷尬，卻也沒有否認。
他點點頭。
見周誠承認，林棟哲哇」的一聲，頓時更加興奮了。
他沒想到自己的新鄰居新朋友，竟然會是學校里的傳奇人物。
只是，他還有點懷疑，擔心這兄妹是在吹牛。
「誠哥，我們去你家屋裡玩一局吧！彈珠我出！」
林棟哲目光灼灼，他知道周誠家裡基本還都空著。
周誠自然看出小屁孩的想法，他只是道：「跟我打過彈珠的，一般不會打第二次。一起玩你找筱婷，不過你想看我玩，我可以給你看看。」
比起跟小姑娘玩耍，林棟哲自然更想看周誠的手法。
他一溜煙跑回自己家，沒過幾秒，他就抓著一把彈珠衝出來。
周誠拿了五顆玻璃彈珠，帶著林棟哲和妹妹進了自己家。
現在屋裡空曠，不怕彈珠彈飛找不到。
林棟哲正以為周誠要把彈珠一顆顆擺在地上，就聽得一聲「看好了」。
然後他便看見周誠單手握著那幾顆彈珠，隨手向前方空中拋出一顆。
那顆玻璃彈珠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弧光一閃。
林棟哲還沒搞明白周誠這是要幹什麼，下一秒，周誠拇指一捻，又一顆彈珠被猛地彈了出去。
那一彈，又刁又疾，帶著一股凌厲的風聲。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兩顆彈珠在半空中精確無比地撞在一起，雙雙彈飛，一顆落地，一顆又飛起撞向牆壁。
而這還遠遠不算完。
當那顆彈珠彈到牆上，又急急地反彈回來，周誠早已等在那裡，手指再彈—「啪！
啪！啪！」
空中又是三聲清脆利落的連響。
五顆彈珠先後落在地上，叮叮咚咚地在水泥地面上彈跳著，滾了老遠才陸續停穩。
林棟哲此刻眼睛都直了，嘴更是張成一個0」形。
莊筱婷站在一旁，小臉興奮得泛著紅，眼睛裡全是崇拜。
林棟哲使勁咽了口唾沫，終於切切實實地領會了「彈珠王」三個字裡頭的含金量。
「誠哥，我要拜你為師！」
林棟哲兩腿一彎，就要給周誠跪下磕頭拜師。
周誠眼疾手快，一把便拽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溜住。
也就在這當口，隔壁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應該是林武峰過來了。
果然，下一秒林武峰便出現在了他家門口，手裡還端端正正地拿著一張年曆。
林棟哲被周誠提拉著胳膊，姿勢怎麼看怎麼古怪，扭過頭乾巴巴地喊了一聲「爸」。
周誠也鬆了手，規規矩矩地喊了聲「林叔」。
林武峰看著眼前這副莫名其妙的情景，只是笑了笑，倒也沒多問什麼。
周誠扶著林棟哲讓他站好，這小子還一臉不情不願的，那副撅著嘴的倔樣讓周誠頗為無語。
還好他把人拉住了。
要是真讓林棟哲當著林武峰的面跪下去，被人家父親撞個正著，說不得還以為他在霸凌他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