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講最大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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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講最大的道理

  莊超英虎著一張臉重重推開門,目光飛快地在屋裡掃了一圈。

  黃玲不在,只有周誠和莊筱婷兄妹倆。

  沒見到黃玲,莊超英心下先鬆了一口氣。

  他倒不是擔心黃玲會攔住自己教訓兒子,他擔心的是黃玲會為了護兒子特意請假。

  要知道黃玲所在的棉紡廠前不久剛改造完一條小巷,正計劃分配給職工作宿舍。

  如今分房名單還沒公布,全廠職工正使出渾身解數,拼關係的拼關係、比拳頭的比拳頭、使陰招的使陰招、耍賴皮的耍賴皮,擠破了頭也想搶到一個名額。

  黃玲雖是棉紡廠的老職工,年年被評為生產標兵,論工齡、論資歷、論職稱、論家庭境況,怎麼都該分到一套。

  可只要名單一天沒張榜公布,他們心裡就一天都放不下。

  畢竟沒給領導送禮,也沒提前摸到准信,實在沒什麼底氣。

  所以這一陣子以來,黃玲一直在積極表現,生怕出什麼紕漏,連正常休班她都心裡打鼓,更別提請假了。

  莊超英沒看見黃玲在家,便曉得媳婦心裡還是知道輕重的。

  「筱婷,你跟圖南到外面等著。」莊超英沉著一張臉,堵在過道中間。

  小姑娘一臉擔憂地看看二哥,又看看臉黑得像鍋底的父親,磨磨蹭蹭地挪著步子。

  走到莊超英身邊時,她仰起頭,怯生生地央求道:「爸,別打二哥好不好?」

  莊超英冷哼了一聲:「再不教訓教訓他,你二哥都要上天了!」

  說罷,他拉著小姑娘走到門口,吩咐莊圖南看好妹妹。

  莊圖南知道從昨晚到現在,莊超英肚子裡憋了多大的火。

  他倒是想替周誠求個情,可嘴張了張,最後只能拉著妹妹,沒敢張口。

  其實昨晚那事吧,他感覺弟弟確實做得過火了些。

  畢竟是阿婆的壽宴,再怎麼生氣,也不能掀飯桌吧!

  莊超英把門關上,擋住了大兒子和女兒的視線。

  三個孩子從小到大,哪怕過去他們犯了錯、鬧了彆扭、闖了禍,他都沒動過手。

  可周誠這回,他實在忍不下去了。

  見識過兩回周誠撒腿跑路的本事,莊超英知道這小東西腳底抹油快得很。

  他怕又被周誠溜掉,關門之後還特意把門鎖鎖上。

  這樣一來,就算一時沒抓住人,這小子想出門也得先扭開鎖,要是這樣他還抓不住,那真可以找塊豆腐一頭撞死了。

  周誠看著莊超英上鎖的動作,一下子從桌旁站了起來。

  「爸,有必要關門嗎?」

  莊超英見他這副架勢,只當周誠是怕了,心裡不禁生出幾分終於占了上風的快意:「怎麼,這時候知道怕了?晚了!」

  周誠看著步步逼近的莊超英,心裡有些無語。

  他是害怕,只是怕的點跟莊超英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景誠,你知道錯了嗎?」

  雖說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打孩子,可真要動手之前,莊超英還是習慣性地多問了一句。

  周誠反問:「我有什麼錯?你覺得我有錯,那阿公阿婆有錯嗎?」

  莊超英一噎:「阿公阿婆雖然有不對的地方一」

  周誠直接截斷了他的話:「爸,看來你也知道阿公阿婆有錯啊。我有錯你要揍我,阿公阿婆有錯你怎麼不揍他們?

  莊超英被堵得臉皮發脹:「那能一樣嗎?」

  「孩子有錯你教育孩子,父母有錯你就不能教育父母了?」周誠歪了歪頭,語氣似有嘲諷,「爸,你好雙標啊。」

  「雙標」這個詞莊超英是頭一回聽到,可放在這語境裡,他瞬間就明白了是什麼意思0

  一張臉頓時漲得又紅又紫,羞惱和憤怒一股腦地湧上來,再也按捺不住。

  「雙標!我讓你雙標!今天我還就雙標了!」

  莊超英說著,伸手便去抓周誠的胳膊。周誠只輕輕一側身,便讓他抓了個空。

  莊超英見他還敢躲,更是怒火中燒,跨上一步,又揮著手臂狠狠抓過去。


  這一次,周誠沒躲。

  他不打算躲了!

  真以為他給人當了兒子就沒脾氣了?

  周誠後退半步拉開距離,五指一翻便扣住了莊超英的手腕。

  莊超英萬萬沒想到周誠還敢反抗,下意識便加足了力氣往回掙。

  然而讓他目瞪口呆的是,他連掙了兩下,那隻小小的手竟像鐵鉗一般,紋絲不動地抓著他的手腕。

  「好哇!還真是反了天了!」

  莊超英怒吼一聲,又搶起另一隻手照著周誠扇過去。

  結果那隻手還沒落下一半,便又被周誠抬起另一隻手一把攥住。

  他兩隻手就這麼直直被一個九歲孩子抓著,掙不脫、抽不回。

  莊超英徹底懵了。

  他雙手同時發力往上抬,周誠則按著他的手往下壓。

  在莊超英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那雙成年人的手臂,竟被那對小胳膊,一寸一寸地壓了下去。

  周誠的力量自然是還不如莊超英的,可來到這個世界一周時間,他早就憑藉新人類」天賦,在體內練出了一絲與真氣似是而非的能量。

  在那股能量加持下,他的握力、臂力,都超過了莊超英。

  莊超英像見了鬼一般。要知道周誠這具身體不過九歲,身高才堪堪夠到他胸口。

  拼力氣被這麼個小不點壓制住,傳出去,都稱得上奇聞了。

  莊超英是老師,氣力自然比不上下苦力的工人,可再怎麼著,他也是個正值壯年的成年人。

  他吃奶的勁兒都使了出來,臉色變得猙獰,眼鏡都翹了起來,可仍舊只能絕望地感受著自己的力道被對方穩穩按住,半分也無從翻盤。

  「爸,你鬧夠了嗎?」

  周誠說了一句,不等莊超英反應,他忽然把手一松。

  莊超英收力不及,整個人猛地往後一個趔超,跟蹌了好幾步才扶住床沿穩住身子,差一點便仰面摔倒在地。

  他撐住床沿驚怒地站起來,他朝周誠看過去,發現對方正在用一種無奈的目光看著他。

  那種無奈,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仿佛他莊超英才是那個正被教訓的兒子。

  莊超英驚魂未定地站穩,胸口起伏,眼底交織著羞惱,還有一抹不願承認的驚懼:「這力氣怎麼回事?你————你真的是景誠?」

  周誠頗為無奈地看著莊超英,心裡清楚,自己這番表現已經把對方給嚇到了。

  不過嚇到就嚇到吧,他反正不可能老老實實挨這頓揍。

  雖說莊超英是他此身的父親,可按真實年紀論起來,他都是對方爺爺的爺爺了。

  「我當然是莊景誠,你兒子。」

  莊超英語氣里仍帶著餘悸:「那你哪來的這力氣?」

  周誠自然不可能跟他如實交底,只是隨口道:「爸,你沒聽說過天賦異稟」嗎?」

  莊超英愣了愣。

  周誠繼續道:「人與人是不同的。我在學校學過一首詩。詩里提到了楚霸王。老師說楚霸王天賦異稟,力能扛鼎。其他方面不好說,但力氣上,放古代,我可能就是楚霸王。」

  再過幾十年,大多數人聽了這話都會覺得周誠是在胡扯。

  畢竟身高體重,肌肉密度、筋骨強度,孩童的體魄擺在那裡,再怎麼天賦異稟,也不可能讓一個九歲的幼童跟一個成年人抗衡。

  可如今還是腦袋頂個鋁鍋就敢號稱接收天外能量,包治百病的年代,哪怕莊超英有中專學歷、是位正經老師,心裡依舊隱隱有些信了。

  他相信世上確有天賦異稟者。

  甚至再往深里誆他幾句,他恐怕連氣功、特異功能都會相信。

  他只是一時難以接受,自己一直以來平平無奇的兒子,竟然跟楚霸王一樣天賦異稟。

  若非親身體驗,他實在難以想像。

  莊超英緩了好一會兒才問出口:「以前你的力氣就這麼大嗎?」

  周誠道:「以前飯吃得少,沒什麼力氣。也就是最近吃多了,才發現力氣越來越大。」

  莊超英是知道周誠近日食量暴漲的。


  畢竟從前周誠的定量只是稍微不夠,如今定量已經是徹底不夠了。

  每天吞下好幾碗飯還喊餓,食量甚至比莊圖南這個當哥哥的還驚人。

  為了這件事,他跟黃玲都差點吵起來。

  黃玲因著孩子胃口變大,讓他每個月給老莊家的錢再少一點,為此,他已經糾結了好幾天。

  莊超英站在原地,神色複雜,愣愣消化了半晌,算是慢慢接受了自己兒子非同一般的設定。

  可問題來了。

  兒子小小年紀力氣就這麼大,甚至連他這個當爹的都壓不住,往後兒子犯了錯,還怎麼管教?

  真要不顧體面打起來,他這當爹的把兒子惹急了反被打趴下,那可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莊超英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語氣放得緩和了些:「景誠,你有天賦,這是好事。可你不能把天賦用在不該用的地方。人做錯了事,就得認錯。不能只仗著力氣大,就不講道理。」

  周誠看著苦口婆心開始講道理的莊超英,覺得實在好笑。

  果然,不論哪個世界,講理的前提,還得看拳頭。

  他翹起嘴角,像是忍著笑:「爸,你就別說教了。阿爹阿婆不讓我媽上桌,你說再多,也是阿爹阿婆有錯在先。你真想讓我認錯,那就先讓阿爹阿婆給我媽道歉。」

  莊超英只覺得荒唐:「哪有長輩給小輩道歉的道理?」

  周誠嘴角淡了下去,他淡淡道:「道理如果也看輩分,那道理還是道理嗎?」

  莊超英一個字說不出來。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不僅是力氣,自己這兒子說話,也全然不像一個小孩子了。

  過了半晌,他才勉強張口,試圖找補:「阿爹阿婆年紀大了,思想跟我們不一樣,我們得體諒他們。他們不讓阿玲上桌,不是看不起你媽,是,,周誠立刻將他的話打斷。

  「爸,你終於說對了一句話。阿爹阿婆確實不是看不起我媽。

  莊超英臉色微微緩和了幾分,還以為周誠總算開了點竅。

  不料周誠緊接著繼續說了下去,「論工作,我媽是棉紡廠的車間組長;論貢獻,她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論收入,她一個月工資有一百三十多,比你,比鋼鐵廠的趕美叔都要高。就個人,無論從哪方面看,阿爹阿婆都不該看不起我媽。」

  雖然說黃玲比自己工資高,讓莊超英有些難堪,不過他覺得周誠說得沒什麼問題。

  周誠繼續說著:「那你知道,為什麼我媽忙活了一下午,最後連主屋都待不住,被支使帶著倆孩子到廚房去吃飯嗎?」

  「那不是明擺著嘛,屋裡實在太擠,坐不下那麼多人啊。」莊超英還在嘴硬。

  周誠也懶得再提那張長桌,那已經毫無意義了,他知道莊超英在刻意迴避什麼。

  他只是平靜地看了莊超英一眼:「阿爹阿婆之所以敢讓我媽帶著我和筱婷去廚房吃飯,不是他們看不起我媽,更不是看不起我跟筱婷,而是一」

  最後,他一字一頓道:「看不起你。看不起我爸!」

  莊超英渾身一震。

  「你是一家之主。他們看不起你,自然就瞧不上你媳婦,瞧不上你的兒女。他們知道你這個人分不清是非,只會無條件地站在他們那邊,所以才敢這麼肆無忌憚。」

  周誠看著莊超英的眼睛,聲音平淡,字字如刀,「這麼簡單的問題,你難道真的不明白嗎?」

  這一番話,直接讓莊超英破防了。實話往往最傷人,此刻的莊超英便是如此。

  「閉嘴!」莊超英怒吼一聲,羞惱之下又不管不顧地掄起了胳膊。

  周誠抬眼看去,自光里沒有半分畏色,只是冷冷地說:「爸,你猜剛剛我用了幾分力氣?你把門關上了,外面的人又看不見。你也不想挨揍吧?」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莊超英身上。

  莊超英抬起的那隻手懸在半空,止不住地顫抖。

  「反天了!真的反天了!」

  莊超英的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

  僅剩的理智告訴他,一旦他真的動手,跟自己的兒子打起來,不管打輸打贏,一旦傳出去,他的名聲就徹底毀了,這輩子都別想再抬起頭做人。

  他恨恨地放下手,嗓音因為憤怒和無力而發著抖:「你厲害,翅膀硬了,我管教不了你了!我沒有你這種怪胎兒子,你也沒有我這種窩囊父親。從現在起,別指望我會管你!」


  周誠依舊一臉無所謂:「那可太好了!」

  莊超英看他那副不以為然的模樣,氣得一股氣血直衝腦門,頭暈眼花。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狠狠一腳踹在旁邊的床沿上。

  靠著牆的雙人床紋絲不動,他反倒被彈回來的力道震得腳趾鑽心地疼,整個人抽著氣,差點沒當場跳腳。

  莊超英萬萬沒想到,連發個狠都發得這麼丟臉,一張臉紅得發紫,漲得發黑。

  他沒臉再看周誠,一言不發,轉身幾步,擰開門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快步沖了出去。

  莊圖南和莊筱婷還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也顧不上多看一眼。

  莊圖南和莊筱婷一臉懵懵地望著莊超英氣急敗壞地拐彎消失。

  他們方才被關在門外,也不敢貼門太近,只在莊超英咆哮時斷斷續續聽到了一言半語。

  具體裡面發生了什麼,他們並不清楚,只知道周誠好像不僅沒挨揍,反倒又把莊超英給氣了個半死。

  「景誠,爸那是怎麼了?」

  莊圖南走進屋裡,看著懶洋洋找了張凳子坐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周誠,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陌生感。

  這個弟弟,好像真的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莊筱婷一進屋就跑到周誠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裡滿是擔憂:「二哥,爸沒打你吧?」

  周誠哈哈一笑,沒有立時回答莊圖南的問題,而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腦袋:「當然沒有。我就跟爸講了講道理,他發現自己理虧,這不就罵罵咧咧地走了嘛。」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講道理之類的事她是不大懂的,但只要二哥沒挨揍,她就放心了。

  莊圖南對周誠的話是有些不信的,可不信歸不信,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只能歸咎於莊超英突然心軟了。

  莊超英蹬著自行車往學校去了,一路上腦子裡一直迴蕩著那句「他們不是看不起我媽,而是看不起你」,以至於精神恍惚,差點迎面撞上一個路人。

  今天是周一。別看周誠一大早教育完「孝莊」,解鎖了訓父」成就,可真到了點兒,他還得老老實實地背著書包去上學。

  中午,莊超英沒有回來。好在黃玲上班前一如既往地在鍋里留了飯菜。棉紡廠是三班倒,黃玲上工早,下班也早,比學生放學還早上一個小時。一下班她便急匆匆地往家趕。

  家裡自然是沒人的。她站在屋子裡飛快地掃了一圈,桌椅板凳、鍋碗瓢盆,所有陳設都整整齊齊,絲毫看不出有打鬥過的痕跡。

  她微微鬆了口氣,可心底依舊害怕莊超英把兒子打狠了。

  在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難受了好一陣,她才想起去生火做飯。

  不知過去多久,鍋里的水還沒有燒開,外面便傳來孩童撒歡的叫嚷聲。

  緊接著,有銀鈴般清脆的笑聲穿過走廊飄了進來。

  黃玲聽出是自家閨女的聲音,顧不上把米下鍋便快步跑出廚房,果然看到閨女和兩個兒子一起回來了。

  看到大兒子也在,她心裡的石頭先落了一半。緊接著,她飛快地將目光落在周誠身上。

  臉上沒有傷痕,表情也十分自然,絲毫看不出害怕回家的情緒。

  這讓她懸了一天的心徹底放下了。

  她壓低聲音,把周誠拉到一旁問:「景誠,早上你爸回來看見你了沒?」

  「看到了。」

  「他沒打你吧?」

  「沒打。」

  黃玲有些意外。憑她對莊超英的了解,周誠掀了阿婆的壽宴,怎麼著也少不得挨一頓狠打才對。難道在老莊家過了一晚,他竟然想通了?

  「你爸回來真沒打你?」她還是不太確定。

  周誠搖搖頭,一臉坦然:「真沒打。本來是想打來著,不過我跟他講了講道理。

  黃玲「咦」了一聲,忍不住挑起了眉梢:「呦,你跟你爸講什麼道理了?」

  周誠揚了揚小拳頭,嘿嘿一笑:「講最大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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