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北齊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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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回京都,已是數天之後。

  太子李承乾看到消息時,整個人都愣了半天。他將手裡的密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豁然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出門,同時吩咐侍女立刻前往皇后寢宮通傳。

  不多時,太子踏入皇后寢宮。

  這裡,一年四季都是一個模樣。

  殿門推開,一股淡淡的熱浪撲面而來。雖是白天,殿內卻點滿了蠟燭,上百支燭火同時燃燒,讓整個大殿內的空氣都有些灼悶。

  除此之外,殿中還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酒氣,混著檀香和脂粉的味道,怪異,刺鼻。

  如果可以,太子真不喜歡到這地方來,哪怕這裡是皇后,是他生母的寢宮。

  皇后半閉著眼,斜倚在軟榻上,見太子進來,也沒太大反應。

  她穿著一身暗紅宮裝,髮髻有些鬆散,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手邊的矮几上擺著幾隻酒壺,有的倒了,有的還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交織的陽光、燭光下泛著明橙的光。

  「兒臣給母后請安。」太子躬身行禮。

  皇后沒有睜眼,只是懶懶地「嗯」了一聲。

  太子直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母后,街頭隱有傳聞,范閒出使北齊的路上,遇到了大宗師葉流雲攔路截殺。」

  皇后的眼皮動了動。

  「葉流雲?」她微微坐正,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葉流雲這位大宗師,常年在外,閒雲野鶴,不聽調不聽宣,神龍見首不見尾。上一次聽到他的消息,還是很多年前。」

  她睜開眼,渾濁的眼珠清澈了幾分,轉了轉,落在太子臉上。

  「葉流雲攔路殺人?有意思!也不知是誰個這麼大能量,能請動大宗師!」她頓了頓,「只是這與我們何干?乾兒為何說起這個?」

  「兒臣要說的其實是那個范閒。」

  「范閒?怎麼,被大宗師截殺,這人沒死嗎?」

  太子搖頭:「沒死。」

  皇后微微坐直了些,酒氣隨著她的動作瀰漫開來。

  「奇怪。大宗師出手,一個范閒,竟然沒死?」

  「沒死也正常。」太子斟酌著措辭,「母后久居深宮,消息滯澀。母后不知,那范閒,身份很不一般。」

  皇后眯起眼:「不一般?那個范閒,是不是范建養在澹州的那個私生子?一個私生子,還能有什麼特殊之處不成?」

  太子深吸一口氣,忍著酒氣,湊到皇后面前,壓低聲音:「母后,聽聞那葉流雲之所以停手,是因為那范閒是葉輕眉的兒子。傳聞那北齊肖恩吐露,范閒是父皇的私生子。」

  「啪!」

  皇后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碎成幾片。琥珀色的酒液濺在她的裙擺上,洇開深色的水漬,她渾然不覺。

  「什麼!」她猛地站起身,一手按著案幾,聲音陡然拔高,「范閒是葉輕眉的兒子?」

  太子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

  「沒錯。我讓人查過,確實如此。」他頓了頓,「只是不確定,范閒是不是父皇的私生子。所以,兒臣特意來找母后解惑。」

  皇后聽著他的話,一時間臉上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憎恨、驚懼、痛苦,讓那張原本保養得宜的臉變得扭曲猙獰。

  她的嘴唇在發抖,撐在案几上的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母后?」太子試探著喚了一聲。

  沒有反應。

  「母后!」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皇后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氣,她眼眸隨著喘息愈發清明,直到再無一絲宿醉迷濛。

  太子盯著她的臉,注意到她的變化,又問:「范閒母親是葉輕眉,那他到底是不是父皇的兒子?」

  皇后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表情已恢復平靜,她看向太子,眼底的寒意冰人刺骨。

  「他母親是葉輕眉。」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他父親,自然是你父皇。」

  太子眼睛一亮,臉上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

  「這麼說!這范閒還真是我兄弟!」

  「啪!」

  皇后一巴掌拍在矮几上,酒壺震得叮噹響。

  「他算你什麼兄弟!」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他是你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必須讓他死!」

  太子一臉惶恐地低頭,對皇后這麼大反應,滿心不解。

  「母后,這是為何?」

  看著縮頭縮腦的太子,皇后平復了一下呼吸,為他解釋:「因為我的族人,都是因葉輕眉而死!」

  太子眉頭皺了皺。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陳萍萍血洗皇后全族,在京都不是什麼秘密。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們皇族中人,會在乎?

  「母后,當年終究發生了什麼?」他上前一步,扶住皇后的一隻衣袖,「我也曾暗中調查了一些,可還是知之不詳。還請母后解惑!」

  皇后瞥了他一眼,接著移開目光。

  「當初發生的一切,我不想再提。」她語氣決絕,「你只要知道,葉輕眉因我而死,我的族人因她而滅,就夠了。」

  太子「啊」了一聲,臉色變了變,又問:「那殺葉輕眉,不是您親自下的命令吧?」

  皇后盯著他:「那重要嗎?」

  「當然重要啊!」太子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葉輕眉已經死了,當年的行兇者若是也死了,那往事一切就能煙消雲散,什麼都過去了!那我完全可以跟范閒合作,一起對付二哥、三哥啊!」

  他越說越激動,語速越來越快。

  「母后您是不知道,之前我就奇怪父皇對范閒看重得有些過分。又是給他婚約讓他娶婉兒,又是說要交內庫,還讓他在鑒查院做事。

  我現在才明白是為什麼!原來這范閒還真是我們兄弟!

  憑父皇對他的愛護,范閒若成功掌握內庫和鑒查院,權勢風光恐怕還在二哥、三哥之上。我若得他助力,這儲君之位豈不穩妥?」

  皇后看著他,眼神里壓抑著怒意。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而且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她聲音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那范閒若得了那權勢,你的位置怎麼會穩?」

  太子急忙解釋道:「母后,您的話我自然聽到了,可這是兒臣難得的機會啊!

  您的擔心兒臣明白,可那范閒不過是父皇的私生子!不論父皇是出於補償還是真看重他,他還是姓范不姓李!

  只要他姓范,就永遠威脅不到我的位置。反倒是老二、老三,才是我最大的威脅啊!」

  皇后一時間無語。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不行。他是葉輕眉的兒子。但凡你還認我這個母后,就必須殺了他!」

  太子一臉為難,眉頭擰成一團。

  「母后,您又何必呢?人都死了,事都過去了,何必揪著不放?」

  皇后顫抖的手指著他,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過去?怎麼過去?」她聲音嘶啞的嚇人,「那些死的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對不起,母后,是兒臣錯了。」

  太子面上惶恐,心中卻不以為然。

  一群沒有見過面,不能為他提供助力反而拖他後腿的死人,算什麼家人?

  當然,這些他只能想想,萬萬不敢把心裡話跟眼前人說出來。

  皇后恨恨地放下手指。她轉過身,眼神變得空洞,聲音也變得飄忽。

  「承乾,我是皇后,你是儲君。若非葉輕眉,我們在這宮中處境豈會如此艱難?」

  她緩緩坐回榻上,手扶著矮几的邊緣。

  「你不知道。一夜之間,我們全族盡滅。那一夜,黑騎滿城搜捕,他們在我面前撞翻燈火,讓宮女遮住我的雙眼,讓至親臨死的哀嚎在我耳邊迴響。」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麼多年,我忘不了那一天。無論白天黑夜,我都在這宮裡點滿蠟燭。」

  她看了一眼滿殿的燭火,又看了一眼手邊的酒具。

  「你自幼以為母后嗜酒成性,卻不知,這麼多年,母后不飲酒,根本無法安寢。每當我閉上眼,就會看到至親們的血,看到他們死不瞑目的眼。」


  她的眼眶泛紅,卻沒有流淚。

  「有些事,人活著,就過不去。」

  太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滿是糾結,似是想共情,卻又不知作何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幾分無奈:

  「母后,兒臣理解您的難處。可兒臣真的需要范閒幫助啊。」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若殺了范閒,先不說能不能解您心頭之恨,估計父皇第一個不會放過我!死了那麼多家人,兒臣也是悲痛萬分。可我這太子之位搖搖欲墜,不找范閒,不讓他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哽咽了。

  「兒臣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本來,他是想裝模作樣的,可這一哭,就真的悲從心起了!

  慘啊!

  他是真的慘。

  想他堂堂儲君,朝堂之上,卻無一個重臣支持他。

  過去他以為自己一心愛慕的李雲睿支持自己,誰知那女人暗中支持的卻是李承澤。

  他派去史家鎮調查的人早就傳回消息。

  切實的證據擺在面前,他想當鴕鳥都不行!

  他萬萬不願承認,可現實就是,這麼多年,李雲睿一直在騙他。

  他如今身邊最大的支持者,就只有眼前這位母后。

  他母后在後宮是孤家寡人,他在朝堂上也是孤家寡人。

  他貴為儲君,竟勢單力薄至此。

  他甚至已經慘到不敢對外賣慘的地步,生怕那些見風使舵的人拋棄他,投入老二老三門下。

  「母后啊,您理解一下兒臣吧!」他抹了一把淚,聲音悲切,

  「父皇先扶持了二哥,現在又扶起三哥。葉家和督察院都站到三哥那邊,朝堂勢力,能站隊的都已站了。

  兒臣在朝堂人單力薄,舉目皆敵,孤立無援!」

  「那范閒,未來如何不說,他只要姓范,就還是范建的兒子,就能代表戶部的態度。他,對兒臣實在太過重要!您不是從小教育我,成大事者必須忍字當先嗎?我能忍,您也忍一下吧!」

  皇后矮几上的手攥成了拳,一句話說不出。

  太子又上前一步,直接跪在她面前,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期待:

  「要不,母后,您先給范閒認個錯?讓他看到兒臣的誠意怎麼樣?」

  皇后的手指再次猛地攥緊,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李承乾,

  「你說什麼?」她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兒子,「你想讓我給葉輕眉的兒子認錯?」

  「母后啊,兒臣真的沒辦法啊!」

  太子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知道您恨葉輕眉,恨范閒,可只要委屈您這一次,待兒臣上位,必會親手殺了那范閒替您出氣!」

  皇后無力閉上眼睛,不想看他。

  良久,她才顫抖地睜開眼,看著依然埋頭跪伏的太子,

  「你啊。」她喃喃道,「原來你才是最像他的一個。」

  太子一動不動,聽著皇后的話。

  他知道那個「他」,指的是慶帝。

  他不敢說話。

  「起來吧。」

  皇后嘆了口氣,

  「認錯是不可能的。即便我死,也不會向那個女人的兒子認錯。」

  她頓了頓。

  「不過其他事,我不要求你,也不攔你。你願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太子抬起頭,小心打量了眼皇后的表情,隨即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他快速起身,深深一禮,

  「多謝母后!」

  ……

  東宮。

  太子坐在書房裡,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響著。

  他心裡在盤算。

  他在皇后那裡,說拉攏范閒是為了對付李承澤和周誠,實則主要是為了對付後者。

  李承澤跟北齊走私的事,他早就開始著手收集證據。只要那些帳目、往來書信、見不得光的交易記錄拿到手,在關鍵時刻,他可以輕鬆反制李承澤。

  如今對他而言,最麻煩的,反倒是周誠。

  按正常來講,周誠黑歷史那麼多,身上隨便拿出點什麼都可以做文章。

  可沒用。

  那傢伙名聲是不好,行事是荒唐,卻找不出致命的把柄。

  真要讓他跟周誠正面交鋒,他還真有點像狗咬刺蝟,無從下嘴。

  對方沒有弱點,反倒是他,一不小心容易被人抓住尾巴。

  不過好在,這一年,他經歷的打擊夠多了,承受能力、耐心和膽量都遠超過去。

  兄弟又如何?找不到扳倒的把柄,還不能要你命?

  周誠之前帶著府上女人去京郊遊玩,他是知道的。

  也就那會他知道的晚了,若是那傢伙還敢帶人出城,他不介意安排人手去埋伏一波。

  他正想著,敲門聲響起。

  一道身影推門而入,那人穿著尋常的灰布衣裳,低著頭,步伐極輕,像一隻無聲的貓。

  這是太子的心腹,是他的黑手套。很多見不得光的事,都是通過他去做。

  那人進門後,反手帶上門,上前幾步,壓低聲音:

  「殿下,北齊承諾的那些死士已經到了城外。來人有四位八品,十位七品,可隨時供您調遣。」

  太子眼睛一亮,嘴角<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

  「他們來了?很好。」

  莊墨韓與他秘密會面後不久,他便暗中建立起與北齊小皇帝戰豆豆的聯繫。

  北齊皇室的情況他也知道一些。上京城中,太后監國,北齊小皇帝有名無實。最具權柄的錦衣衛指揮使沈重,又是太后的人。沈重與李雲睿走私,小皇帝自然坐不住。與自己搭上線,實在順理成章。

  與戰豆豆搭上線後,他們不僅確立了走私的新路線,也互相安排了高手。

  除了可以通過死士進行聯絡,更能讓這些異國死士為自己做些不方便做的事。

  即便暴露,也可以直接推給對方。

  「北齊那些人沒要求進京吧?」太子問。

  「要求過,不過被我拒絕了。」

  太子點點頭,滿意地「嗯」了一聲。

  北齊的死士,無非就是做黑手套。他雖與北齊交易,卻信不過北齊任何人,自然不會讓那些死士進京。

  他也怕那些死士借他的名在京都惹出大亂子,牽扯到他。

  至於京都之外——不管包藏禍心也好,另有圖謀也罷,不論惹出什麼,他都不怕!

  那人又道:「殿下,那些死士,您有什麼安排?」

  太子低頭想了想。

  「讓他們先隱藏身份,在京都城外待著。我有行動需要他們,會另行通知。」他頓了頓,「還有,給我盯緊誠王府。我那位三哥有什麼動靜,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那人躬身領命,無聲退下。

  ……

  誠王府,書房。

  燭火搖曳,將室內照得通明。

  一人半跪在周誠面前,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太子的人不允許我們的手下進京,要他們在城外自行隱藏身份。」

  周誠靠在椅背上,

  「這太子,還算有幾分警惕。」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玩味。

  「太子既然不讓進城,那便不進了。他讓你們在城外隱藏身份,那就好好隱藏。」

  他頓了頓,想了想,

  「現已入秋,不久就是賞菊的大好時日。我覺得,你們隱藏身份,在城外當個花農就挺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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