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范閒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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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府,銀安殿。

  殿內早已布置得雅致非常。

  軒窗大開,暖陽斜射而入,映著擦拭如鏡的紅木案幾,其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另有兩三盆蘭草點綴其間,清幽淡香混著墨香,隨光影緩緩浮動。

  殿中鋪開大片織錦地毯,是為吟詩作對、展示才藝。殿角琴台處,還有一張焦尾古琴靜臥其上,弦光微漾。

  殿中已聚了不少人。

  京都才俊與名門公子,或三五成群高談闊論,或獨自憑欄默構詩思,錦衣華服,羽扇輕搖,儼然一派風流氣象。

  談笑間,有人眸光不時掃向殿門與上首空位,揣測著今日將臨的貴人。

  郭寶坤縮著肩膀,以袖半掩面,悄步挪至殿門邊,正想貼邊溜入,就被一位眼尖的才子瞥見。

  「喲,這不是郭公子麼?今日,這是……?」

  見避之不過,郭寶坤只得放下衣袖,露出裹纏的紗布的半張臉。

  這副模樣出現在此著實惹眼,頓時就引來不少驚詫的目光。

  郭寶坤點頭尷尬示意。

  他本聽說周誠或會到場,想著昨日當眾受辱,今日臉上猶覺灼痛,心中本是發虛,極不願現身。

  無奈太子交代之事不得不辦,他硬著頭皮也得來。

  才剛站定,便又有人狀似關切地湊過來:「郭兄,你這臉是……?」

  郭寶坤無奈,聲音悶在紗布之後,含糊吞吐:「昨夜……起夜不慎,撞上門框,傷了臉面,有勞諸位掛心,並無大礙、並無大礙。」

  不知情者哪怕看出異樣,也是裝模作樣不做多問。倒是場中幾個消息靈通的,早知他臉上那傷是被誠王當街扇出來的,此刻聽他託詞,不禁嘴角輕抽,強忍笑意,與其他人知情人默默交換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這時又有人開口:「今日詩會,怎遲遲不見賀宗緯賀公子?往日他可是早早就到,與諸位品詩論文的。」

  郭寶坤也不清楚賀宗緯究竟如何。

  昨日對方「醒轉」後便匆匆離去,他自己臉上疼得厲害,急著尋醫,也無暇細問。

  想起賀宗緯昨日那豬頭模樣,心知他今日必是無臉見人,只得含糊應道:「賀公子……昨日身子忽有不適,或是不好前來了。」

  賀宗緯平日交遊頗廣,立時便有人要追問詳情。

  正此時,靖王世子李弘成身著一襲寶藍色錦袍,玉冠束髮,從容步入殿門,面含淺笑,氣度溫雅。

  湊在郭寶坤身邊的幾人頓時退去,湧向李弘成,圍住他身側。

  有人為與世子搭話,順勢重提賀宗緯:「世子,聽聞賀公子身體有恙,至今未至,可曾提前通知?」

  李弘成聞言,腳步微頓,面上笑容也微不可察地一凝。

  他拇指輕輕摩挲了下食指指節,旋即神色如常,向四周拱手一揖,語氣一如既往溫和:

  「賀公子麼……他近日另有一番際遇,怕是暫無法參與詩會了。」

  「際遇?」眾人聞言,好奇心更盛。

  李弘成輕嘆一聲,似帶無奈:「昨日京都街上,賀公子有幸得遇誠王殿下。其才學……頗得殿下賞識。加之賀公子志存高遠,殿下不忍他苦候春闈,便破例舉薦他入宮效力了。」

  不少才子一聽,頓時低聲譁然。

  被誠王看中,舉薦入宮!

  這際遇,簡直是飛黃騰達、鯉躍龍門的機緣。

  誠王他們自然熟悉。畢竟討論朝堂情勢,提到太子與二皇子,就難免提一提這位『誠王』。

  誠王雖遠不如太子與二皇子勢大,可誠王畢竟是誠王,依舊是他們這些尋常官家子弟、白身乃至寒門學子難以觸及的天潢貴胄。

  如今聽聞賀宗緯竟搭上誠王的關係一步登天,羨慕、妒意,乃至幾分不甘的妄念,悄然在許多人心頭蔓生。

  殿中漸漸瀰漫開一股酸澀之氣,不說與賀宗緯不太對付的幾人,即便親近賀宗緯的大多人,言語恭賀中也帶著酸味。

  李弘成話音落下,唯有郭寶坤與少數知情人齊齊打了個寒噤,後背發涼。

  旁人聽不明白,他們卻心知肚明!

  周誠昨日所言……竟是當真!

  聽世子的話,賀宗緯那廝哪是什麼平步青雲,分明是被送進宮閹了!


  從名滿京都的才子,淪為宮中最低微的太監……這落差,光是想想便讓人毛骨悚然。

  郭寶坤更是想到周誠不久可能出現,頓時雙腿一軟,險些栽倒,慌忙扶住身旁案幾,額角沁出冷汗。

  昨天他還抱怨堂堂誠王為了一青樓女子對他懲戒過於嚴苛,如今對比賀宗緯的下場,才驚覺周誠對他已是手下留情,格外開恩!

  一時間心中恐懼之餘,又莫名生出一絲感激。

  正當眾人心思浮動之際,殿外忽傳來一聲清晰通傳:

  「誠王殿下到——!」

  聲落,殿內一寂,不少人眼中頓時迸發出灼熱光彩!

  靖王世子平時舉辦詩會,講究深入人群,與人同樂,並不會刻意在上首擺設位子。

  今日殿中之位,原是留給誠王!

  部分才子心中疑惑得到解答,而更多者早已按捺不住,爭先恐後湧向殿門迎候。

  連靖王世子都親口證實賀宗緯因誠王賞識而「一步登天」,他們寒窗苦讀為了什麼?誰不想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遇?

  即便大多人自認才學遠不及賀宗緯,可萬一被殿下「青眼相看」呢?

  懷著諸般心理,眾人一面快步趨迎,一面手忙腳亂整理衣冠、撫平袍袖,神色熱切而緊繃,如臨大考。

  周誠身著一襲月白暗銀紋錦袍,腰間僅懸一枚溫潤白玉,華貴卻內斂。

  身側的桑文,一襲藕荷色長裙,裙裾繡精緻纏枝蓮紋,外覆薄綃,髻間斜插碧玉簪並兩小珠花,妝飾清簡,卻氣度嫻靜,隱現貴氣。

  周誠見一群人簇擁而來,面上皆堆滿熱切笑容,心下微覺詫異。

  他並不記得自己在士林之中如此受捧。

  不過他面上未露異色,只淡然隨李弘成步入殿中。

  此時殿內空敞許多,只有寥寥數人。他目光隨意一掃,便落向試圖縮至人身後的郭寶坤。

  郭寶坤被那目光一掃,立時僵住,如老鼠見貓。

  他知道躲不過,儘管雙腿發顫、心跳如擂,仍硬著頭皮上前,嗓音發抖:「見……見過誠王殿下。」

  周誠唇角一揚,展露一抹堪稱親和的笑意:「郭公子仗義執言,深明大義,傷勢可好些了?」

  郭寶坤一個哆嗦,下意識夾緊雙腿。

  他很跪下想說自己還有個『心直口快』,那『深明大義』的不是他,只是強行忍住,忙不迭道:「多……多謝殿下關懷,已……已無大礙了。」

  不明就裡者面露疑色,而知情者則掩口低笑,神色微妙。

  周誠略一頷首,聽著耳邊不過幾十點的提示,不想再搭理這個廢材。

  李弘成此時示意了侍者,又將他引至上首主位。侍者從旁而出,輕手輕腳擺上果盤香茗。

  周誠從容落座,掃過周遭那些眼放亮光、躍躍欲試的才子,只抬手輕擺:「諸位自便,今日本王不過湊個熱鬧,瞧瞧我慶國才俊的風采,大家不必拘謹,當我不在便是。」

  周誠說完,桑文也在他示意下,於他身側跪坐。

  桑文並不知周誠有心培養她。

  她本不願來這文流聚集之地,恐身份招議,可周誠出門前對她說:「敢在我面前指摘你的不是,那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起我。記著,你將來是誠王府側妃,早已不是流晶河清倌。」

  周誠的話,給了她內心巨大的支持。

  此刻落座,面對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她不再閃避,目光平靜迎視,舉止間自然流露出幾分沉穩貴氣。

  周誠那舉重若輕、從容睥睨的氣度,與身邊容色清麗、儀態端雅的佳人,令殿中不少年輕士子暗生欽慕,只覺這誠王與傳聞大不相符。

  周誠方才坐定,便有膽大才子上前一步,揖禮問道:「殿下,今日詩會本是我等盡展才學、以詩會友之雅集。聽聞世子言,賀大才子蒙殿下賞識舉薦入宮,不知我等詩文優勝者,可否亦有此幸?」

  周誠聞言,面色微露古怪,此時方明白為何自己一來便受這般熱絡相迎。

  心下險些失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我慶國才子竟有如此覺悟?甚好。諸位若有此心,不必待詩會決勝,自去尋弘成討個名額便是!」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李弘成。


  李弘成神色略顯尷尬,沒想到有人敢對周誠發問。也沒想到周誠會把話引回他身上。

  心思急轉中,向周誠及眾人拱手告罪:「諸位誤會,都怪弘成之前未說分明。賀才子入宮,與諸位所想並非一事。

  賀大才子忠忱熾烈,執意淨身入內廷,只求近沐天顏,盡忠陛下。諸位才子縱有報國之志,亦不必效此途。」

  李弘成語落,四下頓時鴉雀無聲。

  那出言懇求的才子更是張大嘴巴,滿臉不可置信。

  舉薦入宮——原來是這般「舉薦」!

  他拿出生平最大的勇氣,求的竟是這般榮幸!

  膽大才子,此時恨不得昏死過去,頃刻間,殿中眾人面對對周誠的心態便兩級反轉。

  喜意全無,懼意陡生!

  方才殷切仿如幻覺,現在再無人敢抬眼直視周誠,生怕自己也被「看中」,直送進宮與賀大才子做伴。

  就在一片死寂中,殿外傳來腳步聲,范閒與范若若並肩而入。

  二人剛進殿,殿內目光像是尋到了出口,迅速聚來。

  兄妹二人悄然對視一眼,懵逼中皆察覺出殿中氣氛略有古怪。

  范閒視線掃過眾人,朝李弘成微微頷首,隨即落向周誠。

  范閒與范若若上前數步,先向周誠行禮,又向其他人抱拳一圈。

  「今日不是詩會麼?不是應該吟詠唱和、題詩著作,怎得如此安靜?」

  范閒懷揣著試探周誠的想法而來,見場面古怪,雖不明所以,還是開口打破冷場。

  經他一引,滯澀的氣氛稍得緩和。

  一眾才子皆乾笑著,找人三三兩兩開始談笑風生,不過挪步間都下意識遠離上首位置,周誠面前竟空出一大圈真空地帶。

  范閒不明內情,只道他們敬畏天家威儀。

  郭寶坤見目標現身,正欲強打精神下場挑釁,范閒卻主動排眾而出,走到周誠案前。

  場面又是一靜。

  范閒向周誠再次拱手一禮:「唐突殿下了。草民乃邊陲鄉野之人,才疏學淺,喜愛詩詞,卻無建樹。

  不過偶從古書殘卷中見得幾句殘詩,一直不得其解,亦不知如何續補,趁今日眾才子云集,便斗膽請教,望殿下與諸位解惑。」

  周誠淡然頷首:「本王只看熱鬧,亦不善詩文。范公子既有疑問,有諸多才子在此,但問無妨。」

  范閒又是一禮後,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這第一句……」他目光環視四周,最終卻落在周誠面上,

  「奇變偶不變。」

  范閒目光灼灼,緊鎖周誠,試圖捕捉他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

  若周誠真是『老鄉』,乍聞此句,縱然城府再深,也無法逃過本能反應。

  可接下來,他卻是失望了。

  周誠只是微微蹙眉,似在琢磨句意,面色如常,未見波瀾,就連瞳孔都沒有分毫縮放變化。

  【來自范閒的負面情緒+555!】

  聽著耳邊響起的提示,周誠心中微微一動,暗暗感概:

  不愧是主角,只是失望情緒,都能達到這般數值!

  周誠反應被范閒看在眼中,他心頭一沉,失望蔓延。

  他如今已初入八品,憑八品武者的觀察能力,確信周誠沒有任何異於他人之處。

  他勉強維持笑意,轉向他人,卻見眾人面面相覷,茫然不解。

  「這豈能算詩?文意不通,毫無關聯!范公子莫不是從杜撰之書看來,特地消遣我等與殿下?」

  郭寶坤又逮著時機跳了出來,聲色俱厲,一面說著,一面還偷眼去瞥周誠臉色。

  像極了要去偷雞的黃鼠狼。

  若在平日,范閒少不得要嘲弄郭寶坤此時模樣,可眼下他全無心情。

  他神色黯淡,揚聲問道:「諸位才子,亦無人知曉麼?」

  除郭寶坤仍在叫嚷,余者皆默然。

  范閒無奈,轉向周誠,念出第二句:

  「氫氦鋰鈹硼。」

  擔心周誠未能聽清,他又重複一遍,周誠卻仍神色平靜,似尋常思忖。

  「難道我說的這些口訣過於晦澀?不應該啊……但凡有過九年義務教育都應熟悉才是。」

  范閒心緒紛亂,衣袖中的手不斷捏拳又鬆開。

  「莫非誠王穿越前是個文盲?可不應該啊……」

  紛論無果,周遭才子目光已透出不耐,畢竟這兩句毫無詩意,更無論章,跟詩詞根本不搭邊。

  「還有第三句!」

  范閒猛的舉起手,懷最後之望,高聲誦出:

  「床前明月光!」

  此番眾人倒是反響熱烈,譏諷暗笑聲不斷,可周誠反應也只是微微詫異,仍舊不是他想要的。

  他拳頭一下子捏緊,胸中窒悶,悵然若失。

  郭寶坤眼睛一轉,哈哈大笑一聲,惹來眾人目光,接著便跳到殿中,指著范閒厲聲斥道:「前兩句狗屁不通,末句更是童蒙之學!范閒,你這分明是故意攪局,辱沒詩會,戲弄才人!」

  范閒怏怏盯了郭寶坤一眼,想找個位置坐下平復心情,不想與他糾纏。

  可郭寶坤不依不饒,攔在他身前。

  范閒愈發煩悶。

  這時郭寶坤又拉住他衣袖:

  「殿下寬宏,不與你計較擾亂殿堂,我卻不能坐視不理!

  我要與你范閒單挑!與你賭鬥詩文!

  誰要是輸了,誰就要給對方磕頭賠罪,且一輩子不再作詩。今日殿下在場,可做公證,范閒,你可敢應賭?」

  范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復又睜眼。

  「郭公子昨日被打了一側臉還不滿足,今日既然還要,那我便滿足你。我范閒,跟你,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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