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遲鈍的香港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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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遲鈍的香港媒體

  簽下那份足以震動整個華語樂壇的天價合約後,寶麗金—一—或者說即將正式掛牌的環球唱片,展現出了極其周到的地主之誼。

  鄭東漢親自吩咐,將鄭輝在香港的下榻地安排在了著名的半島酒店。

  這間位於九龍尖沙咀的頂級奢華酒店,有著遠東貴婦的美譽。

  行政套房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盡收眼底,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穿梭的天星小輪拉出長長的尾跡。站在這裡,仿佛能把整個東方之珠踩在腳下。

  按照鄭輝原本的計劃,他打算在這個安靜奢華的環境裡閉關幾天,思考後面做什麼專輯。

  一直待到四月十號,直接回澳門參加港澳台僑聯考的報名,然後再轉道回回來香港錄歌,現在既然簽約環球了,當然選香港這邊的錄音棚,設備更先進更好。

  自己也憑著兩張專輯站穩腳跟,不用擔心那些樂手們對自己橫挑鼻子豎挑眼。

  至於那個什麼金曲獎,他完全沒放在心上。五月一號的發布會才是重頭戲,拿獎不過是為了發布會造勢的墊腳石罷了。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四月五號的早晨,鄭輝正坐在套房書桌前,思考著第三張專輯的主題。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打破了他的思考。

  鄭輝眉頭微皺,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鄭東漢的名字。

  「鄭先生,早。」鄭輝按下接聽鍵。

  「輝仔,沒打擾你吧?」電話那頭,鄭東漢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幾分急促。

  「沒有,本來就在漫無目的的尋找主題。怎麼了,是合約那邊還有什麼細節需要敲定嗎?」鄭輝疑惑問道。

  「不是合約的事,合約已經送去法務部走最終流程了,不會在這個時候出么蛾子。」

  「是你個人的事,公司這幾天,特別是今天早上,公關部的電話簡直快被打爆了。

  全香港幾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報紙、周刊,甚至包括幾家電視台的新聞部,都在發採訪函,指名道姓要採訪你。」

  鄭輝愣住了。

  「採訪我?因為新合約透風了?」他第一反應是五千萬簽字費的保密工作沒做好,如果真是那個消息泄露,引發媒體狂歡倒也正常。

  「如果是合約的事倒好了,那個我們有完整的宣發節奏,不到五月一號不會放出去。」

  鄭東漢嘆了口氣:「不是合約,是因為你報考京城電影學院的消息,傳到香港來了。」

  「北電?」鄭輝更加疑惑了:「這算什麼大新聞?」

  這件事情,他從來沒想過要隱瞞,但也絕不認為這能引起香港媒體如此反應。

  這事還得從半個月前說起。

  二月底三月初的時候,鄭輝親自去了一趟京城,參加北電的專業課藝考。筆試第一,面試更是驚艷了導演系的謝曉晶和文學系的錢主任。

  藝考放榜那天,因為他的名字高高掛在紅榜第一的位置,當時在現場蹲守的幾個內地記者立刻就發現了端倪。

  畢竟鄭輝這個名字現在太火了,雖然重名的人多,但記者們出於職業敏感,還是去北電招生辦探了探口風。

  北電方面根本沒有隱瞞的意思,他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這個當紅炸子雞是他們北電看中的人。

  直接大方承認了,這不僅是那個唱《浮生》的鄭輝,更是那個在春晚舞台上唱《我和我的祖國》的澳門籍愛國歌手。

  消息一出,內地娛樂圈確實熱鬧了一陣。一個磁帶銷量動輒幾百萬的頂流歌手,突然跑去考電影學院的文學系,這跨度太大了。

  當時就有不少內地記者圍堵過鄭輝。鄭輝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就讓經紀人李宗明挑了兩家主流媒體做了一個統一的簡短回復。

  說辭也是早就準備好的:因為在籌備專輯,拍攝MV的過程中,對鏡頭和畫面產生了興趣。

  後來又拜讀了鄭洞天、謝飛等北電前輩撰寫的電影專業書籍,深感自身底蘊不足,這才萌生了去北電系統學習電影文學和導演調度的念頭,算是給公眾一個交代。

  內地媒體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加上鄭輝春晚積累的極高國民度,報導基本都是正面的,誇他好學、不驕不躁、有追求。

  熱度持續了幾天,也就慢慢降下去了。


  誰能想到,這都過去大半個月了,這股風才慢吞吞地吹過羅湖口岸,刮到了香港?

  鄭輝把這個時間差和鄭東漢說了一遍,語氣里滿是不解:「鄭先生,這都是內地上個月的舊聞了,香港的媒體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

  鄭東漢在電話那頭解釋道:「輝仔啊,你還是不太了解香港現在的傳媒生態。」

  「現在的香港媒體,眼睛都長在頭頂上。除了內地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要案,或者哪個香港天王巨星在內地出了大醜聞,他們平時根本不怎麼關注內地的娛樂新聞。

  在他們眼裡,香港才是亞洲的娛樂中心,內地還是個文化沙漠。」

  鄭東漢耐心地解釋著這其中的壁壘:「你的那個消息,最開始只在內地的報紙上發。

  香港這邊的八卦周刊每天盯著當紅明星談戀愛、盯著富豪又包養哪個女星,哪有空去看內地的報紙?

  直到昨天,有一家親內地的香港大報在副刊上轉載了一篇關於你的專訪,配上了你名字在北電紅榜上的照片,這幫狗仔才如夢初醒!」

  「你想想,你現在在香港是什麼身價?《浮生》破百萬銷量,金曲獎五項大獎提名,你已經是實打實的超一線了。

  這樣一個超級搖錢樹,突然爆出要去內地讀書,而且考的還是電影學院,這幫記者能不瘋嗎?」

  鄭輝聽完,心裡這才恍然。1999年的信息傳播渠道確實閉塞,網際網路門戶網站才剛剛起步,兩地的娛樂資訊還存在著時間差和信息壁壘。

  「那公司打算怎麼處理?」鄭輝問道,既然事情出了,總得面對。

  「躲是躲不過去的,現在半島酒店大堂里估計已經混進狗仔了。」

  鄭東漢沉吟了片刻:「我的建議是,堵不如疏,沒必要像做賊一樣。

  既然他們想問,那就大大方方地給他們問。公司出面,替你在半島酒店辦一個正式的媒體見面會,你把該說的話說清楚,這事就算翻篇了。」

  「好,聽您的安排。」鄭輝沒有猶豫。

  「行,那你今天哪也別去,就在酒店待著。我這就安排公關部去布置場地,篩選媒體。

  對了,我也順便幫你搜集一下這幫記者可能會問的刁鑽問題,你心裡先有個底,好做準備。」

  「麻煩鄭先生了。」

  下午兩點,鄭東漢帶著寶麗金公關部的總監,親自來到了鄭輝的套房。

  「來,輝仔,坐下聊。」鄭東漢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下。

  鄭東漢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列印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這是公關部剛匯總上來的媒體意向提問。我仔細看過了,整體來說,香港市民對你讀書這件事,大方向是支持的。」

  鄭東漢看著鄭輝,眼神裡帶著讚賞:「香港人其實很現實,但也有些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

  在他們看來,娛樂圈是個大染缸,很多年輕歌手書都沒讀完就跑出來賺錢。你現在明明已經賺得盆滿缽滿,卻願意靜下心來去考大學,這是求學問。

  市民對願意讀書的年輕人,總是抱有好感的。這有助於提升你高端正面的社會形象。」

  鄭輝點點頭,這倒是事實。無論在哪個年代,高學歷在娛樂圈都是一塊極好的敲門磚。

  「但是,那些無風都要起三尺浪的記者,絕對不會只問你為什麼要讀書這麼無聊的問題。他們會往深了挖,往偏了帶。」

  「他們打算問什麼?」鄭輝拿起那疊文件。

  「比如動機,他們肯定會問,你一個在港台市場已經大獲成功的歌手,突然跑去BJ讀書,是不是為了以此為跳板,徹底打開內地的演藝市場?

  甚至有人會問,這算不算你向內地官方納的投名狀?」

  鄭東漢說到投名狀三個字時,語氣加重了一些。

  1999年,香港回歸不到兩年,澳門即將回歸。兩地的心態極其微妙,任何與北上有關的舉動,都很容易被媒體貼上政治或者站隊的標籤。

  「或者專業選擇,記者會好奇,你為什麼要考北電的文學系?

  如果你想學文學,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甚至台灣的大學,不是有更好的中文系嗎?

  如果你是想涉足電影圈,香港的電影工業現在雖然在走下坡路,但依然是亞洲第一,為什麼不在香港跟著那些大導演在片場裡學,非要去京城學什麼電影理論?」


  鄭輝看著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微微皺眉,這幫記者,確實夠敏銳,也夠毒辣。每一個問題都暗藏殺機,回答得稍有不慎,就會得罪一部分人。

  如果說為了市場,會顯得市儈;如果說不是為了市場,又顯得虛偽。如果說香港的大學不好,會激起本土情緒:如果說北電好,又會被扣上擦鞋(拍馬屁)的帽子。

  「鄭先生,您有什麼建議?」鄭輝放下文件,虛心請教。術業有專攻,論對付香港媒體,鄭東漢是祖師爺級別的。

  「動機的問題,就按你在內地的那套說辭。說自己對鏡頭有興趣,看了北電老師的書,受到啟發。不要提什麼市場不市場,把一切歸結為純粹的藝術追求。」

  鄭東漢老神在在地分析:「至於為什麼不去香港的大學或者跟香港導演學。

  你就說,理論和實踐需要結合。你更喜歡北電那種深厚的學術氛圍。

  而香港電影是高度商業化的快節奏,你希望先在學院裡打好紮實的理論基礎,這不傷香港電影人的面子,反而顯得你踏實。」

  「很完美的回答。」鄭輝豎起大拇指:「就按您說的辦。」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上午十點,酒店三樓的多功能會議廳。我已經讓公關部發了邀請函,明天的陣仗不會小,你今晚好好休息。」

  鄭東漢站起身,安慰道:「不用緊張,你是去讀書的,又不是去殺人的。堂堂正正地回答就行,有公司在下面托著底。」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半島酒店三樓多功能會議廳已經人聲鼎沸,環球唱片的公關團隊在門口嚴格核對記者證。

  《明報》、《東方日報》、《星島日報》、TVB、亞視——幾乎全港的主流媒體都到齊了,甚至還能看到幾家台灣媒體駐港記者的身影。

  十點整,會議廳側門推開。

  鄭輝在鄭東漢和幾名安保人員的簇擁下,走上主席台。

  他一出現,台下的快門聲就像暴雨般密集響起。

  「各位傳媒朋友,早上好。感謝大家抽空來參加鄭輝先生的媒體見面會。」

  香港環球唱片的公關總監充當了主持人的角色:「今天的時間有限,請大家舉手提問,不要擁擠。」

  話音剛落,台下瞬間舉起了幾十條手臂,像一片森林。

  公關總監點了一名《明報》的資深記者。

  「鄭輝你好,我是《明報》的記者。請問你報考京城電影學院的消息是否屬實?你現在的音樂事業如日中天,為什麼會突然做出這個決定?」

  這個問題算是比較友好的開場白。

  鄭輝答道:「消息屬實,我已經通過了北電的專業課考試,接下來會參加文化課聯考。至於為什麼,其實就像我之前在內地接受採訪時說的那樣。」

  「在製作專輯和拍攝MV的過程中,我發現用鏡頭講故事,和用旋律講故事,是兩種截然不同但同樣迷人的體驗。

  我不想只做一個站在鏡頭前被拍攝的人,我希望能掌握鏡頭背後的語言。我看過鄭洞天老師和謝飛老師的著作,我渴望能去那個匯聚了中國最優秀電影人的地方,系統地學習電影這門藝術。」

  緊接著,TVB的記者站了起來:「鄭先生,既然你想學電影,為什麼不在我們香港學?

  香港的電影工業非常成熟,你完全可以一邊唱歌,一邊在片場跟著前輩導演學習,這樣豈不是更有效率?」

  鄭輝微微一笑,這是昨天和鄭東漢演練過的問題。

  「香港電影的工業化效率確實令人敬佩,這也是香港電影能風靡亞洲的原因。

  但正因為節奏太快,大家都在為了票房和檔期趕工,很少有人能靜下心來去探究電影本體的文學性和理論基礎。」

  他看著那個記者,誠懇地說:「我覺得自己是一張白紙。在片場裡偷師固然好,但我更希望先在學院裡,一筆一划地打好底稿。

  北電的文學系能給我這種沉澱的時間和空間。磨刀不誤砍柴工,只有底子打牢了,未來如果有機會參與香港電影的製作,我才能不拖前輩們的後腿。」

  這個回答極其漂亮。既誇了香港電影的效率,又點出了自己的學術追求,順便還表達了對香港前輩的尊重,讓香港媒體根本挑不出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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