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擱置與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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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魯迪烏斯的安撫下,塞妮絲漸漸停止了慟哭。

  期間,屋內的環境逐漸昏暗,莉莉雅將桌上的燭台點燃。

  燭光搖曳在幾人陰沉的臉上。

  魯迪烏斯被塞妮絲環抱在懷中。

  「你們打算怎麼辦?」塞妮絲打破長久的平靜,面無表情的問道。

  「我想在幫助夫人順利生產後,辭職離開這裡。」莉莉雅坐在塞妮絲對面,冷靜的回答道。

  塞妮絲既然懷孕了,就需要產婆,這也正是當初莉莉雅會被僱傭的原因。

  在這個窮鄉僻壤的鄉下,也根本找不到比莉莉雅更好的相關從業者了。

  不過,這麼說,按照陰暗的想法來看,是要拖延時間嗎?

  還是說真心是在為塞妮絲考慮?

  可能全都有?

  但那個比重更大呢?

  把自己的生命和除生命外所有的一切,分別放在天平的兩端,到底那一邊會更重呢?

  魯迪烏斯不知道,他只知道,換做是自己,面對這種問題,應該也會選擇拖延時間。

  保羅則坐在桌角邊緣處,縮成了一團。

  看樣子暫時指望不上這個男人的擔當了。

  在這件事情上,他也確實沒有什麼發言權。

  「孩子怎麼辦?」塞妮絲追問道。

  兩人懷孕的時間相差不大,塞妮絲生產後,莉莉雅應該也就快要分娩了。

  沒有打掉孩子的選項。

  無論是從身份地位、宗教倫理,還是醫療技術上,都沒有打掉孩子的選項。

  打胎被視為重罪。

  魯迪烏斯或許有辦法打掉這個孩子,比如可以讓保羅去重擊莉莉雅的腹部,然後再通過治癒魔法治療莉莉雅,看看能不能成功墮胎。

  但這種辦法也就是想想而已,不可能實操。

  而且,關鍵問題並不在於孩子,而是莉莉雅在背叛了塞妮絲後,會被趕出這個家。

  就算留在這個家裡,這個世界也沒有懷孕很辛苦,所以暫時不需要工作的選項。

  為了繼續維持生活,就需要莉莉雅提供自己的勞動力。

  冰冷的事實在於,被作為女僕僱傭的莉莉雅,在生下孩子後,還能不能勝任女僕的工作。

  她的體能和精力,必然會在剩下孩子後,出現下滑。

  這很可能讓她從提供照顧者,變為被照顧者。

  關於這點,可能莉莉雅自己都無法接受。

  而且,塞妮絲會想要看到兩個背叛者的孩子在自己眼前晃悠嗎?

  會想要將這個孩子撫養長大嗎?

  塞妮絲沒有義務去撫養這個孩子。

  認為自己有錯在先的莉莉雅同樣這麼認為。

  至於保羅,他沒有發言權。

  「我預計在菲托亞領地內生產後,帶回故鄉養育。」

  「你的故鄉是在南方吧?」

  「是。」

  「剛生完孩子的你,能安全的回去嗎?」

  「……可能吧,但我也沒有其他能夠投靠的地方。」

  菲托亞領地位於阿斯拉王國的東北部。

  如果要前往阿斯拉王國被視為南部的區域,即使連續換乘公共馬車也要花上將近一個月。

  阿斯拉王國整體是個非常富饒的國家,大片可以耕種的平原,讓這個國家與飢餓無緣,所以整體上的治安與氣候都很不錯。

  但剛剛生育的女人帶著嬰兒進行旅行,還是有著極高的危險性。

  旅程的結果很可能導致嬰兒的死亡和莉莉雅元氣大傷。

  這還是在不被壞人盯上的情況下。

  像是公共馬車那種人流量大的地方,不用想一定會存在著犯罪團伙。

  鄉下或許還好說,可是一旦到了大城市,哪裡肯定遍布著犯罪團伙的眼線。

  流動的人群就是犯罪團伙的狩獵場,他們就像是飢餓的狼群,不斷在人群中尋找著,弱小的個體。


  莉莉雅如果帶著嬰兒出現,可以說就是送進了狼嘴裡的肥羊。

  剛出生的幼兒根本無法遮掩,在沒有強力護衛的情況下,百分之百會被犯罪團伙找上門來。

  以上還是在有錢的情況下,可以利用公共運輸。

  那怕會被犯罪團伙擄走,以後必然要面對悲慘的命運,但也不能說就沒有一線生機。

  然而,實際上的情況要更加的殘酷,由於將錢都寄回了老家,莉莉雅並沒有錢去坐公共馬車。

  這意味著她只能徒步帶著嬰兒趕回老家。

  帶著一個剛剛出生,正處於快速生長期,瘋狂索取著母體營養的嬰兒……

  魯迪烏斯知道,那時的嬰兒與剛剛在母體子宮內著床的受精卵無異。

  本質上可以認為雙方是肉體上的敵對關係。

  新生命為了活下去會不擇手段的索取能夠索取的一切。

  著床階段,母體還能靠著自身免疫層層把關,並且供給的能量本身也不多。

  到了新生兒階段,正常的母親,都會在親情意識下,對嬰兒予取予求,根本不會有對抗或拋棄的觀念。

  那在母體與嬰兒的肉體關係,就是單方面的掠奪的情況下。

  身上又沒有錢,或許會帶上一些乾糧,但肯定是不夠的。

  冬季也沒有野果野菜可以果腹。

  沒錯……算算時間,到莉莉雅生產的時候,剛好會是冬季,莉莉雅還要面對極其嚴苛的自然環境。

  帶著嬰兒在大雪中,徒步回家,也沒有打獵的可能。

  最理想的情況是,一路碰上好心人,賣些苦力換點飯吃。

  就算這樣,一旦上路,營養就必然會出現問題。

  本就困難的旅程,會因為大雪變得舉步維艱,再算上一個不斷「吸血」的嬰兒……

  這……可以說從走出家門起,就是死亡倒計時了。

  大概率沒機會碰到壞人,就幸運的死在路上了吧……

  魯迪烏斯考慮著莉莉雅的情況,想著按照她所說的去做,那結果只能說是,必死無疑……

  保羅和塞妮絲都有著冒險者經驗。

  場面一時陷入了沉默。

  顯然,在座的各位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塞妮絲雖然對莉莉雅的背叛感到氣憤,但並沒有氣到想要對方去死的程度。

  她的大部分怒火都是來自於保羅違背了和自己的承諾。

  「那……那個……孩子的媽……」保羅猶豫著開口。

  連「親愛的」都不敢說了。

  「閉上你的嘴!」

  在塞妮絲飽含怒氣的呵斥聲中,保羅再次縮成了一團。

  這無能的父親……莉莉雅可是會死的。

  魯迪烏斯感覺到塞妮絲抱著自己的力氣增大了起來。

  或許內心裡正在糾結吧。

  魯迪烏斯意識到得插話了,不能讓事情走到最糟糕的地步。

  但真的應該插話嗎?

  以一個小孩的角度來說,剛剛自己安慰塞妮絲的行為,在思想層面上,很顯然已經超越了這個年齡的孩子。

  六歲的孩子碰到這種情況,顯然不會理解大人在爭執什麼。

  大人打起來,多半還在區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而魯迪烏斯則跳躍了理解階段,直接安慰了塞妮絲。

  不過,這種細節,在場的三位大人是不會發現的。

  他們不會有這個層面的思慮,只會覺得,魯迪烏斯真的很愛自己的媽媽。

  只要在行為上,是通過擁抱和簡單的話語,而不是用冷靜地分析展現自己的智慧,他們就意識不到魯迪烏斯的成熟。

  那麼現在呢?

  自己真的要出口幫助莉莉雅嗎?

  莉莉雅是很可憐沒錯,魯迪烏斯也認為她沒有太大的過錯,但這樣自己就能開口幫她了嗎?

  不行。

  一切以塞妮絲為重。

  一旦開口就會涉及到站隊問題。


  這會刺激到塞妮絲。

  在家庭危機發生時,魯迪烏斯直接安慰塞妮絲,其實這種行為在保羅眼裡就是在站隊。

  在保羅和塞妮絲之間,選擇了塞妮絲。

  保羅不會有問題,是因為他也認為自己錯了,看到魯迪烏斯安慰母親,說不得還會有些欣慰。

  面對保羅,魯迪烏斯也不會有心理壓力,因為他也認為受到傷害的是塞妮絲,是保羅有錯在先。

  在這種前提下,即使保羅真的是個混帳父親,向魯迪烏斯施壓,魯迪烏斯也都有想到,並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

  那麼現在,面對莉莉雅的問題,則又是一次站隊問題。

  那怕事實上,魯迪烏斯只是看到了對方的痛苦,想要幫助對方,但在塞妮絲看來,這也是種站隊。

  即使出口解釋說明也是不行的。

  你嘴上說著不是她那邊的,但還是在幫她不是嗎?

  因此,魯迪烏斯什麼都做不了,他無法幫助莉莉雅。

  這場戰爭,註定了所有人都會受傷,魯迪烏斯只能為那個受傷最重的人,搭建一個溫暖的庇護所。

  面對無解的難題,房間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安靜的坐在母親懷中,任時間流逝。

  魯迪烏斯開始感受到了困意,但又不能就這樣離去,如果繼續等待下去,不小心睡著了也很不好。

  於是魯迪烏斯仰頭看向塞妮絲道:「媽媽。」

  「怎麼了,魯迪。」塞妮絲緊了緊懷中的魯迪烏斯,將臉貼在魯迪烏斯臉頰上問道。

  「我困了,我們去睡覺吧。」

  「嗯……說得也是……」精神漸漸松下來的塞妮絲也感受到了疲憊。

  說完,塞妮絲抱起魯迪烏斯向著臥室走去。

  察覺到莉莉雅想要起身,魯迪烏斯看向莉莉雅,用眼神示意其繼續坐著。

  同時,魯迪烏斯還注意到保羅的身體也僵了一下。

  在他沒看到的方向,塞妮絲以冷酷的眼神看了保羅一眼。

  那是會讓保羅懷疑,自己是否會被塞妮絲徒手撕成兩半的眼神。

  母子二人離開餐廳。

  只留下還在飯桌上枯坐的保羅和莉莉絲兩人。

  ……

  脫掉多餘的衣物,魯迪烏斯用魔法做出熱水,供兩人進行洗漱。

  這些熱水平時都是莉莉雅在準備的。

  那怕魯迪烏斯能很輕鬆的使用魔法做出熱水,但莉莉雅依舊兢兢業業的完成著自己的工作,從未對魯迪烏斯提出過什麼請求。

  換上睡衣,魯迪烏斯鑽入塞妮絲懷抱中躺好。

  母子二人陷入了沉默中……

  比起平時的母子時間,魯迪烏斯能感覺到,塞妮絲的不同。

  平常都是自己在撒嬌、在索取著塞妮絲的溫暖。

  面對自己的請求,是母親掀開被子,任自己在她懷裡拱來拱去。

  但這次,則是塞妮絲更加需要魯迪烏斯提供的溫暖。

  魯迪烏斯剛剛鑽進被窩裡,就被塞妮絲緊緊抱住。

  塞妮絲將口鼻抵在魯迪烏斯腦袋上,嗅聞著他的氣息。

  於是魯迪烏斯就這麼乖巧的被塞妮絲抱在懷中,一動不動。

  睡是睡不著了,保持著一個姿勢,就算在塞妮絲懷中,也是有點難受的。

  塞妮絲應該也是睡不著的,碰見這種情況怎麼可能睡得著。

  魯迪烏斯思考著現狀。

  或許,這樣也不錯?

  距離莉莉雅生產還有很長的時間,在到達最壞的結局前,事情還有迴轉的餘地。

  至於說這件事怎麼處理,暫時擱置應該就是最好的選擇。

  人生總是會遇到無法解決的難題,塞妮絲不像魯迪烏斯一樣,提前做好了準備,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此時她的腦子了一定亂成了一鍋粥吧。

  如果莉莉雅不會有生命危險,直接將其趕出家門,就能繼續解決和保羅的問題。


  但,既然莉莉雅會死,事情就無法向下繼續推進了。

  和保羅的問題,也不再是兩個人之間的問題,畢竟第三者還住在這個家裡,不可能當做看不見這個人……

  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越來越久,魯迪烏斯感覺自己有些堅持不住了。

  被抱在懷裡時,魯迪烏斯會本能的不去徹底放鬆身體,將身體的全部重力壓到塞妮絲的手臂上。

  特別是隨著身體的成長,體重也相應的增加後,魯迪烏斯格外注意這點。

  保羅的話還好,魯迪烏斯枕著對方的手臂睡覺也不會有什麼心理壓力,那一身腱子肉根本用不著魯迪烏斯替他擔心。

  只是塞妮絲作為冒險小隊裡的奶媽,沒有那麼強壯,這使得魯迪烏斯被塞妮絲抱在懷中時,一直在默默發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儘量不去壓到塞妮絲的手臂。

  魯迪烏斯扭動身體,調整著自己的姿勢。

  塞妮絲也配合著魯迪烏斯的扭動,調整睡姿,只是依舊沒有放開抱著魯迪烏斯的手臂。

  嗯……母親大人想抱,魯迪烏斯沒有辦法拒絕。

  平常睡覺時,從躺倒床上到睡著的過程中,總是免不了調整幾次睡姿的,特別是和人抱在一起的情況下。

  魯迪烏斯覺得自己就是再怎麼注意不要壓到塞妮絲,也會在疲憊中慢慢鬆懈下來,然後睡去吧。

  無非是在睡著前多調整幾次姿勢。

  塞妮絲抱著魯迪烏斯,在他的頭頂磨蹭了兩下。

  「魯迪……媽媽應該原諒莉莉雅嗎?」塞妮絲在魯迪烏斯額頭上吻了一下後問道。

  原諒嗎?

  雖然很想讓塞妮絲原諒莉莉雅,但魯迪烏斯不能替塞妮絲做出決定。

  「我不知道哦,媽媽。」

  魯迪烏斯在塞妮絲脖頸間回吻了一下,隨後又是一陣親昵的磨蹭。

  魯迪烏斯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向母犬乞食的小狗,在母犬嘴巴上舔來舔去,祈求著母親可以將嘴裡的食物分享給自己。

  魯迪烏斯腦海中出現前世看到的動物世界中的情景,並按照那個印象,回抱住塞妮絲,不斷的在塞妮絲脖頸間拱來拱去。

  撒嬌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

  「魯迪……很癢的……」塞妮絲嗔怪道。

  塞妮絲雖然這麼說,但依舊緊緊的抱著魯迪烏斯,沒有把他推開。

  在充滿親情的互動中,魯迪烏斯能感覺到,塞妮絲身體似乎逐漸鬆弛了下來。

  哺乳動物就是這麼的神奇,擁抱會勝過千言萬語,相擁時平穩的心跳,就是傳遞給對方的最好安慰。

  這是前語言世界的慰藉。

  是一個連嬰兒都能理解的,是魯迪烏斯還是嬰兒時,塞妮絲教會他的撫平悲傷的安慰方式。

  「好了好了……魯迪,不要再鬧了……」塞妮絲按住魯迪烏斯的腦袋,將其按進了自己懷裡。

  魯迪烏斯也順勢鑽入了塞妮絲的臂彎中。

  回到了撒嬌的舒適區當中。

  不用再顧忌壓到塞妮絲的手臂,魯迪烏斯將臉埋入塞妮絲懷裡蹭了蹭,嗅聞著熟悉的氣息。

  之後,兩人又調整了幾次睡姿。

  也不知道是在多久後,母子二人相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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