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起手就是時停！奉請太乙救苦天尊！
第54章 起手就是時停！奉請太乙救苦天尊！
梁挺的嘴角，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陌生至極的情緒。
那道情緒，在梁挺胸腔之中，輕輕顫動了一下。
如同一顆死寂多年的種子，忽然感應到了——
一縷光。
然而，這一縷光，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些師兄們的目光，在同一時刻重新齊刷刷地落在了梁挺身上。
那目光里，有憤怒，有鄙夷，有厭惡，還有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嫉妒。
平日裡，高小梅是門派里最小的師妹，生得乖巧可愛，性情溫婉，是所有人捧在手心裡寵著的寶貝。
誰都想跟她多說幾句話，誰都想在她面前表現得好一些，誰都想成為她心中那個「最好的師兄」。
可此刻，這個他們捧在手心裡的寶貝，竟然站出來為梁挺說話！
為那個醜八怪！為那個怪物！為那個他們鄙視了二十年的東西！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醜八怪能得到小師妹的維護？！
憑什麼那個見不得人的東西，能讓他們的小師妹為他出頭？！
那些目光，瞬間變得更加熾烈，更加惡毒。
那剛剛照進梁挺心裡的一縷光，被這些目光，生生撲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那些目光，梁挺太熟悉了。
二十年來，他就是在這樣的目光中活過來的。
每一次對視，都是一把刀。
每一把刀，都插在他心上，從不肯拔出來。
高小梅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你們憑什麼這麼罵他？」
可那些師兄的目光，已經替他回答了。
憑什麼？
就憑他這張臉。
就憑他是被遺棄的孽種。
就憑他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梁挺的眼睛裡，那剛剛泛起的一絲微光，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熾烈的火焰。
那是二十年來積壓的憤怒，在這一刻，終於燃盡了最後一縷猶豫。
包圍圈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師兄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名叫周虎，入門比梁挺早幾年，素來以脾氣暴躁著稱。
平日裡他就看梁挺不順眼，沒少在背後說三道四。
此刻，見高小梅竟然為梁挺說話，他胸中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
「小梅！你給我讓開！」
周虎大喝一聲，抬手一推，將高小梅輕輕推到一旁。
而後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梁挺，聲音里滿是鄙夷：「梁挺！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小梅替你說話？你也配？！」
「今天我就替師父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
周虎腳下猛踏，整個人如同猛虎下山般撲向梁挺！
他雙手一揚，十指之間驟然彈出十根精鋼打造的機關爪！
那十根機關爪，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致命的網，向著梁挺當頭罩下！
周虎的嘴角，浮現一絲猙獰的笑。
他這一擊，用了十成功力。
他相信，就算梁挺把自己改造成了怪物，也絕對擋不住這一擊！
然而一就在那十根機關爪即將觸及梁挺面門的瞬間。
就在梁挺瞬間就要做出反擊的瞬間。
周虎和梁挺的表情，卻都瞬間凝固了。
不止是他們兩人的表情。
還有兩人的動作、呼吸、心跳，以及體內流轉的每一縷。
一切的一切，在這一瞬間，盡數凝固。
如同一幅被定格的畫卷。
如同時間本身，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周虎保持著前撲的姿勢，懸停在半空。
他身後的那些師弟們，一個個保持著或憤恨、或鄙夷、或演武的表情，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包圍圈邊緣，墨筋柔骨門主臉上的複雜神色，也凝固在這一刻。
身旁的高小梅，那雙含淚的眼眸也定格在了她剛剛被推開的那一瞬。
火光停止了跳動。
夜風停止了流動。
就連那些飄散的罵聲餘音，也都凝固在了空氣之中，如同有形有質的絲線，懸停在每個人耳畔。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唯有—
一道微弱的金光，在暗中悄然亮起。
那是一個高約七寸的黃紙小人。
它靜靜地懸浮在練武場上空，周身的紫金光紋流轉不息。
那以硃砂點就的雙眼之中，此刻正閃爍著幽深的光芒。
那是離淵寄予它的一縷神念。
那神念，在這一刻，被它徹底激活。
紙人小小的頭顱微微抬起，口中輕誦那是一段極短、極簡的法咒。
聲音低微得幾乎無法聽聞，卻又仿佛能穿透一切時空的阻隔，直抵那冥冥之中的至高存在：「上清玉樞，運化天光。
六丁六甲，鎮守四方。
急奉—
」
「六丁神諱，丁卯之章！」
咒音落下的瞬間—
內景之中，那座亘古巍峨的大羅宮深處。
一尊神位，驟然綻放出璀璨光芒！
那光芒之中，隱隱浮現一道神將虛影。
他身披青甲，手持玉符，面容威嚴，目光如電。
周身纏繞著無數流轉不息的光紋，每一道光紋都仿佛蘊含著時間的奧秘。
那是六丁六甲之中的丁卯神將，司馬卿！
《雲笈七籤》有載：「六丁者，天地之陰神也。」
「丁卯神司馬卿，丁丑神趙子玉，丁亥神張文通，丁酉神臧文公，丁未神石叔通，丁巳神崔石卿。」
「六丁玉女，各有司掌，能行風雷，制鬼神，主天地之機，掌陰陽之變。」
而丁卯神將司馬卿，正是六丁神中，執掌「時」與「序」的存在。
他能定天地運轉之序，能制陰陽消長之機，能令時光為之凝滯，能令萬物為之止息！
此刻，那尊神位之上，司馬卿的神像微微抬眸。
那雙洞徹時光流轉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內景與現實的界限，落在了那個小小的紙人身上。
隨即—
一縷神光，自那神位之上湧出。
那神光無形無質，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權柄」。
它沿著離淵寄予紙人的那一縷神念，跨越無盡虛空，降臨於墨筋柔骨派的練武場上空。
降臨於紙人那小小的身軀之中。
紙人周身的金光，驟然暴漲！
那金光以紙人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擴散的速度極快，快到連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便已籠罩了整座練武場。
籠罩了每一個被定格的身影。
籠罩了每一縷凝固的氣息。
籠罩了每一絲靜止的光影。
金光照耀之處—
天地，徹底靜止。
時空，徹底凝滯。
那些被定格的人，不僅身體無法動彈，就連心神，也被這無形的力量牢牢禁。
周虎心中那剛剛浮現的一絲勝利的喜悅，此刻如同一幅畫，被永遠定格在那一瞬間，無法再向前推進一絲一毫。
其他師弟們心中的憤恨、鄙夷、厭惡，同樣被定格在原地，如同一座座冰封的雕像。
墨筋柔骨派門主臉上那複雜的表情，高小梅眼中那含淚的眸光，都凝固在那一刻，無法再有絲毫變化。
就連他們的思維，也被這股力量凍結。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甚至無法意識到「自己被定住了」這件事。
因為意識本身，已經停止了流動。
如同一潭死水，不起絲毫波瀾。
這是六丁神將司馬卿的權柄—
「時光凝滯」。
非大法力、大神通者，絕無可能掙脫。
梁挺同樣被定格在原地。
但他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那火焰也凝固了。
不再是跳動，而是如同一幅畫中的火焰，永遠保持著那一瞬間的姿態。
整個練武場，徹底陷入死寂。
唯有那小小的紙人，懸浮於虛空之中，周身金光流轉。
它那以硃砂點就的雙眼，緩緩掃過下方那些定格的身影。
那目光里，沒有喜怒，沒有悲憫。
只有一種奉命行事的平靜。
隨即，紙人再次開口。
這一次，它的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更加幽深，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從亘古的虛空中緩緩浮現：「太乙救苦，尋聲赴感。
十方化號，普度無礙。
急奉一」
「青玄九陽，上帝之籙！」
咒音落下的瞬間—
內景大羅宮深處，又一尊神位，轟然綻放光芒！
那光芒，與方才司馬卿的璀璨神光截然不同。
它不是明亮，而是—
深邃。
深邃得如同無底深淵，卻又溫暖得如同慈母懷抱。
那光芒之中，隱隱浮現一道尊貴至極的身影。
他頭戴冕旒，身著九色雲霞之袍，手持一柄碧玉如意，周身環繞著十方化身的虛影有時是道士，有時是真人，有時是帝王，有時是士人，有時是女子，有時是童子..
每一道化身，都在做著同一件事救苦。
救眾生之苦，拔眾生之難，度眾生之厄，濟眾生之死。
那是—
太乙救苦天尊！
道教中最為慈悲、最為尊貴的救度之神！
《太乙救苦護身妙經》有載：「此聖在天呼為太一福神，在世呼為大慈仁者，在地獄呼為日耀帝君，在外道攝耶呼為獅子明王，在水府呼為洞淵帝君。」
「十方化號，皆不是他，總是他；不是他，處處現身說法，不可思議功德。」
元始天尊在經中曾言：「萬物吾生，萬靈吾化。遭苦遭厄，當須救之。此東方長樂世界，有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化身如恆沙數，物隨聲應。」
「或住天宮，或降人間，或居地獄，或攝群邪，或為仙童玉女，或為帝君聖人，或為天尊真人，或為金剛神王，或為魔王力士，天曹地位，尊貴無倫。」
「今以法委付神尊，救度眾生，勿生懈怠。」
是以一太乙救苦天尊，能隨聲赴感，尋聲救苦。
眾生若有苦難，但念其名號，或誦其經典，天尊即化身前往，救拔其厄，度脫其苦。
此刻，那尊神位之上，太乙救苦天尊的虛影微微垂眸。
那雙悲憫無盡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內景與現實的界限，落在了下方那些定格的身影之上。
有憤怒者，有恐懼者，有得意者，有痛苦者。
有施暴者，有沉默者，有旁觀者，有那剛剛說出唯一一句溫暖話語的嬌小少女。
有那被所有人圍攻、卻始終沉默如山的醜陋男子。
太乙救苦天尊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里，沒有評判，沒有分別。
只有一種—
如同父母看待子女般的慈悲。
隨即一那尊神位之上，湧出無數道光芒。
每一道光芒，都精準地落向一個定格的身影。
落入他們那被凍結的眉心之中。
落入他們那凝固的心神深處。
下一刻。
所有人的心神，在同一瞬間，被拉入了一個—
內景幻境。
那幻境，因人而異。
對周虎而言—
他看見的是一間破舊的小屋。
屋裡有一個瘦小的男孩，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門外，傳來一陣粗暴的腳步聲，隨即是踹門而入的壯漢，是拳腳相加的毆打，是「沒用的東西」、「養你何用」的怒罵。
那個男孩，是他自己。
他看見自己小時候，被酒鬼父親虐待的模樣。
他看見自己眼中同樣的恐懼，同樣的無助，同樣的絕望。
對另一個師弟而言—
他看見的是一條人來人往的街道。
街邊，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孩子蹲在牆角，面前放著一隻破碗，碗裡稀稀落落有幾枚銅錢。
路過的行人，有的視而不見，有的投來厭惡的目光，有的甚至啐一口唾沫，罵一句「小叫花子」。
那個孩子，是他自己。
他看見自己被父母遺棄後，流浪街頭的那段日子。
他看見自己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沿街乞討，不得不與野狗搶食，不得不忍受每一個路人的鄙夷與唾棄。
對墨筋柔骨派的門主而言一他看見的是一座破敗的山村。
村里到處都是屍體，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有嬰兒。
一個衣衫檻褸的少年，跪在屍體中間，無聲地流淚。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年輕時，遭遇山賊屠村的那個夜晚。
那是他發誓要變強，要收留所有無家可歸的孩子，不讓他們再受自己曾經受過的苦的初心。
對高小梅而言—
她看見的是一座安靜的庭院。
庭院裡，一個溫柔的女子正在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輕聲哼著歌謠。
那是她的母親。
那個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的母親。
她看見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用虛弱的聲音說：「小梅...要善良...要...對別人好..」
她看見自己哭著點頭，答應母親一定會做到。
每一個人的幻境，都不相同。
但每一個人的幻境，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們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那一道被遺忘、被掩埋、被忽視的「光」。
太乙救苦天尊的慈悲，不是審判，不是懲罰。
而是—
「看見」。
讓每一個人，看見自己。
看見自己曾經受過的苦。
看見自己曾經發過的願。
看見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內景幻境之中。
所有人心中的那道光，都在靜靜燃燒。
有人看見的光，很微弱，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有人看見的光，被厚厚的塵埃覆蓋，需要用力擦拭才能看見。
有人看見的光，早已熄滅，只剩一縷餘燼，在風中微微顫動。
內景幻境之中，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心中的那道光。
有人在流淚。
有人在顫抖。
有人在無聲地懺悔。
有人在高聲吶喊。
那是周虎。
他跪在自己的幻境之中，看著那個被父親毆打的瘦小男孩，雙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都抓出血來。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痛苦。
可他更痛苦的，是另一件事—
他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對待梁挺的方式，和當年父親對待自己的方式，何其相似。
都是把憤怒發泄在別人身上。
都是用傷害別人，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與痛苦。
都是活成了自己最恨的那個人。
周虎仰天長嘯，聲音里滿是絕望。
其他弟子的幻境中，同樣上演著類似的畫面。
有人看見自己被遺棄時的絕望，此刻正用同樣的冷漠，對待梁挺。
有人看見自己流浪時的孤獨，此刻正用同樣的鄙夷，對待梁挺。
有人看見自己被人嘲笑時的屈辱，此刻正用同樣的言語，辱罵梁挺。
他們都成了自己最恨的那個人。
他們，此刻才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
而在那無數幻境之中，有一個幻境，最為特殊。
那是梁挺的幻境。
他看見的，不是自己受過的苦。
而是一道從黑暗中緩緩亮起的光。
光芒之中，隱隱浮現一道身影一個瘦小的男孩，渾身髒兮兮的，縮在亂葬崗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那不是他。
那是當年的自己。
梁挺看見那個小男孩，看見他那雙滿是恐懼與渴望的眼睛。
看見他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能把他從這裡帶走的人。
等一個能給他一個家的人。
梁挺看見，那個小男孩，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道身影，出現在亂葬崗的邊緣。
那是一個穿著墨青色長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溫和。
他看見了那個小男孩。
他走過來，蹲下身，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有...沒有名字...」
中年人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那...我給你取一個。」
「叫「挺」，好不好？」
「挺直腰杆，好好活下去。」
梁挺站在幻境之中，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小男孩的眼睛，從恐懼，變成疑惑。
從疑惑，變成—
一絲極淡極淡的光。
那光，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曾經擁有過，卻早已忘記的東西。
那是一希望。
梁挺看著那道希望，看著它如何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被一點一點地磨滅。
被那些鄙夷的目光磨滅。
被那些惡毒的言語磨滅。
被那些冷漠的背影磨滅。
被每一次鼓起勇氣靠近、卻被人推開時的失落磨滅。
被每一個深夜獨自舔舐傷口時的孤獨磨滅。
直到—
徹底熄滅。
只餘一團火焰。
那是憤怒的火焰。
那是恨的火焰。
那是他此刻站在練武場上，面對所有人的圍攻時，唯一還燃燒著的東西。
梁挺看著那團火。
看著它。
很久，很久。
而在那火光之中，他忽然看見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他面前。
嬌小，瘦弱，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
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
清秀白皙的小臉上，有一雙大大的、水靈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此刻正含著淚光，看著他。
不是鄙夷。
不是厭惡。
不是恐懼。
是不忍。
是心疼。
那是高小梅。
那是剛才唯一一個站出來，為他說話的人。
梁挺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眼睛裡的淚光。
看著那淚光之中，倒映著的——
自己的臉。
那張醜陋的、猙獰的、被所有人鄙夷的臉。
可是，在那雙眼睛的倒影里，那張臉，似乎沒有那麼丑了。
因為那倒影里，有光。
有一縷極淡極淡的，來自那個嬌小少女的光。
那光照在他臉上，讓那張醜陋的臉，也似乎有了一絲一溫度。
梁挺怔怔地看著那倒影。
很久，很久。
那團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此刻忽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卻也僅僅只是微微顫動了一下而已。
那絲顫動，細微得如同一縷輕煙，在梁挺心底最深處悄然掠過。
它觸碰到了那道早已熄滅的光，觸碰到了那團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的邊緣，讓那火焰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顫動過後，火焰依舊燃燒。
那光，依舊熄滅。
那深植於骨髓、與血肉共生的仇恨根基，紋絲未動。
梁挺的嘴角，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陌生至極的情緒。
那道情緒，在梁挺胸腔之中，輕輕顫動了一下。
如同一顆死寂多年的種子，忽然感應到了——
一縷光。
然而，這一縷光，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些師兄們的目光，在同一時刻重新齊刷刷地落在了梁挺身上。
那目光里，有憤怒，有鄙夷，有厭惡，還有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嫉妒。
平日裡，高小梅是門派里最小的師妹，生得乖巧可愛，性情溫婉，是所有人捧在手心裡寵著的寶貝。
誰都想跟她多說幾句話，誰都想在她面前表現得好一些，誰都想成為她心中那個「最好的師兄」。
可此刻，這個他們捧在手心裡的寶貝，竟然站出來為梁挺說話！
為那個醜八怪！為那個怪物！為那個他們鄙視了二十年的東西！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醜八怪能得到小師妹的維護？！
憑什麼那個見不得人的東西，能讓他們的小師妹為他出頭？！
那些目光，瞬間變得更加熾烈，更加惡毒。
那剛剛照進梁挺心裡的一縷光，被這些目光，生生撲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那些目光，梁挺太熟悉了。
二十年來，他就是在這樣的目光中活過來的。
每一次對視，都是一把刀。
每一把刀，都插在他心上，從不肯拔出來。
高小梅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你們憑什麼這麼罵他？」
可那些師兄的目光，已經替他回答了。
憑什麼？
就憑他這張臉。
就憑他是被遺棄的孽種。
就憑他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梁挺的眼睛裡，那剛剛泛起的一絲微光，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熾烈的火焰。
那是二十年來積壓的憤怒，在這一刻，終於燃盡了最後一縷猶豫。
包圍圈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師兄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名叫周虎，入門比梁挺早幾年，素來以脾氣暴躁著稱。
平日裡他就看梁挺不順眼，沒少在背後說三道四。
此刻，見高小梅竟然為梁挺說話，他胸中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
「小梅！你給我讓開！」
周虎大喝一聲，抬手一推，將高小梅輕輕推到一旁。
而後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梁挺，聲音里滿是鄙夷：「梁挺！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小梅替你說話？你也配？！」
「今天我就替師父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
周虎腳下猛踏，整個人如同猛虎下山般撲向梁挺！
他雙手一揚，十指之間驟然彈出十根精鋼打造的機關爪！
那十根機關爪，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致命的網，向著梁挺當頭罩下！
周虎的嘴角，浮現一絲猙獰的笑。
他這一擊，用了十成功力。
他相信，就算梁挺把自己改造成了怪物，也絕對擋不住這一擊！
然而一就在那十根機關爪即將觸及梁挺面門的瞬間。
就在梁挺瞬間就要做出反擊的瞬間。
周虎和梁挺的表情，卻都瞬間凝固了。
不止是他們兩人的表情。
還有兩人的動作、呼吸、心跳，以及體內流轉的每一縷。
一切的一切，在這一瞬間，盡數凝固。
如同一幅被定格的畫卷。
如同時間本身，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周虎保持著前撲的姿勢，懸停在半空。
他身後的那些師弟們，一個個保持著或憤恨、或鄙夷、或演武的表情，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包圍圈邊緣，墨筋柔骨門主臉上的複雜神色，也凝固在這一刻。
身旁的高小梅，那雙含淚的眼眸也定格在了她剛剛被推開的那一瞬。
火光停止了跳動。
夜風停止了流動。
就連那些飄散的罵聲餘音，也都凝固在了空氣之中，如同有形有質的絲線，懸停在每個人耳畔。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唯有—
一道微弱的金光，在暗中悄然亮起。
那是一個高約七寸的黃紙小人。
它靜靜地懸浮在練武場上空，周身的紫金光紋流轉不息。
那以硃砂點就的雙眼之中，此刻正閃爍著幽深的光芒。
那是離淵寄予它的一縷神念。
那神念，在這一刻，被它徹底激活。
紙人小小的頭顱微微抬起，口中輕誦那是一段極短、極簡的法咒。
聲音低微得幾乎無法聽聞，卻又仿佛能穿透一切時空的阻隔，直抵那冥冥之中的至高存在：「上清玉樞，運化天光。
六丁六甲，鎮守四方。
急奉—
」
「六丁神諱，丁卯之章！」
咒音落下的瞬間—
內景之中，那座亘古巍峨的大羅宮深處。
一尊神位，驟然綻放出璀璨光芒！
那光芒之中，隱隱浮現一道神將虛影。
他身披青甲，手持玉符，面容威嚴，目光如電。
周身纏繞著無數流轉不息的光紋，每一道光紋都仿佛蘊含著時間的奧秘。
那是六丁六甲之中的丁卯神將，司馬卿！
《雲笈七籤》有載：「六丁者，天地之陰神也。」
「丁卯神司馬卿，丁丑神趙子玉，丁亥神張文通，丁酉神臧文公，丁未神石叔通，丁巳神崔石卿。」
「六丁玉女，各有司掌，能行風雷，制鬼神，主天地之機，掌陰陽之變。」
而丁卯神將司馬卿，正是六丁神中，執掌「時」與「序」的存在。
他能定天地運轉之序，能制陰陽消長之機，能令時光為之凝滯，能令萬物為之止息！
此刻，那尊神位之上，司馬卿的神像微微抬眸。
那雙洞徹時光流轉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內景與現實的界限，落在了那個小小的紙人身上。
隨即—
一縷神光，自那神位之上湧出。
那神光無形無質，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權柄」。
它沿著離淵寄予紙人的那一縷神念，跨越無盡虛空，降臨於墨筋柔骨派的練武場上空。
降臨於紙人那小小的身軀之中。
紙人周身的金光，驟然暴漲！
那金光以紙人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擴散的速度極快，快到連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便已籠罩了整座練武場。
籠罩了每一個被定格的身影。
籠罩了每一縷凝固的氣息。
籠罩了每一絲靜止的光影。
金光照耀之處—
天地，徹底靜止。
時空，徹底凝滯。
那些被定格的人，不僅身體無法動彈，就連心神，也被這無形的力量牢牢禁。
周虎心中那剛剛浮現的一絲勝利的喜悅，此刻如同一幅畫，被永遠定格在那一瞬間，無法再向前推進一絲一毫。
其他師弟們心中的憤恨、鄙夷、厭惡，同樣被定格在原地，如同一座座冰封的雕像。
墨筋柔骨派門主臉上那複雜的表情，高小梅眼中那含淚的眸光，都凝固在那一刻，無法再有絲毫變化。
就連他們的思維，也被這股力量凍結。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甚至無法意識到「自己被定住了」這件事。
因為意識本身，已經停止了流動。
如同一潭死水，不起絲毫波瀾。
這是六丁神將司馬卿的權柄—
「時光凝滯」。
非大法力、大神通者，絕無可能掙脫。
梁挺同樣被定格在原地。
但他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那火焰也凝固了。
不再是跳動，而是如同一幅畫中的火焰，永遠保持著那一瞬間的姿態。
整個練武場，徹底陷入死寂。
唯有那小小的紙人，懸浮於虛空之中，周身金光流轉。
它那以硃砂點就的雙眼，緩緩掃過下方那些定格的身影。
那目光里，沒有喜怒，沒有悲憫。
只有一種奉命行事的平靜。
隨即，紙人再次開口。
這一次，它的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更加幽深，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從亘古的虛空中緩緩浮現：「太乙救苦，尋聲赴感。
十方化號，普度無礙。
急奉一」
「青玄九陽，上帝之籙！」
咒音落下的瞬間—
內景大羅宮深處，又一尊神位，轟然綻放光芒！
那光芒，與方才司馬卿的璀璨神光截然不同。
它不是明亮，而是—
深邃。
深邃得如同無底深淵，卻又溫暖得如同慈母懷抱。
那光芒之中，隱隱浮現一道尊貴至極的身影。
他頭戴冕旒，身著九色雲霞之袍，手持一柄碧玉如意，周身環繞著十方化身的虛影有時是道士，有時是真人，有時是帝王，有時是士人，有時是女子，有時是童子..
每一道化身，都在做著同一件事救苦。
救眾生之苦，拔眾生之難，度眾生之厄，濟眾生之死。
那是—
太乙救苦天尊！
道教中最為慈悲、最為尊貴的救度之神！
《太乙救苦護身妙經》有載：「此聖在天呼為太一福神，在世呼為大慈仁者，在地獄呼為日耀帝君，在外道攝耶呼為獅子明王，在水府呼為洞淵帝君。」
「十方化號，皆不是他，總是他；不是他，處處現身說法，不可思議功德。」
元始天尊在經中曾言：「萬物吾生，萬靈吾化。遭苦遭厄，當須救之。此東方長樂世界，有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化身如恆沙數，物隨聲應。」
「或住天宮，或降人間，或居地獄，或攝群邪，或為仙童玉女，或為帝君聖人，或為天尊真人，或為金剛神王，或為魔王力士，天曹地位，尊貴無倫。」
「今以法委付神尊，救度眾生，勿生懈怠。」
是以一太乙救苦天尊，能隨聲赴感，尋聲救苦。
眾生若有苦難，但念其名號，或誦其經典，天尊即化身前往，救拔其厄，度脫其苦。
此刻，那尊神位之上，太乙救苦天尊的虛影微微垂眸。
那雙悲憫無盡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內景與現實的界限，落在了下方那些定格的身影之上。
有憤怒者，有恐懼者，有得意者，有痛苦者。
有施暴者，有沉默者，有旁觀者，有那剛剛說出唯一一句溫暖話語的嬌小少女。
有那被所有人圍攻、卻始終沉默如山的醜陋男子。
太乙救苦天尊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里，沒有評判，沒有分別。
只有一種—
如同父母看待子女般的慈悲。
隨即一那尊神位之上，湧出無數道光芒。
每一道光芒，都精準地落向一個定格的身影。
落入他們那被凍結的眉心之中。
落入他們那凝固的心神深處。
下一刻。
所有人的心神，在同一瞬間，被拉入了一個—
內景幻境。
那幻境，因人而異。
對周虎而言—
他看見的是一間破舊的小屋。
屋裡有一個瘦小的男孩，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門外，傳來一陣粗暴的腳步聲，隨即是踹門而入的壯漢，是拳腳相加的毆打，是「沒用的東西」、「養你何用」的怒罵。
那個男孩，是他自己。
他看見自己小時候，被酒鬼父親虐待的模樣。
他看見自己眼中同樣的恐懼，同樣的無助，同樣的絕望。
對另一個師弟而言—
他看見的是一條人來人往的街道。
街邊，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孩子蹲在牆角，面前放著一隻破碗，碗裡稀稀落落有幾枚銅錢。
路過的行人，有的視而不見，有的投來厭惡的目光，有的甚至啐一口唾沫，罵一句「小叫花子」。
那個孩子，是他自己。
他看見自己被父母遺棄後，流浪街頭的那段日子。
他看見自己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沿街乞討，不得不與野狗搶食，不得不忍受每一個路人的鄙夷與唾棄。
對墨筋柔骨派的門主而言一他看見的是一座破敗的山村。
村里到處都是屍體，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有嬰兒。
一個衣衫檻褸的少年，跪在屍體中間，無聲地流淚。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年輕時，遭遇山賊屠村的那個夜晚。
那是他發誓要變強，要收留所有無家可歸的孩子，不讓他們再受自己曾經受過的苦的初心。
對高小梅而言—
她看見的是一座安靜的庭院。
庭院裡，一個溫柔的女子正在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輕聲哼著歌謠。
那是她的母親。
那個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的母親。
她看見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用虛弱的聲音說：「小梅...要善良...要...對別人好..」
她看見自己哭著點頭，答應母親一定會做到。
每一個人的幻境，都不相同。
但每一個人的幻境，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們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那一道被遺忘、被掩埋、被忽視的「光」。
太乙救苦天尊的慈悲，不是審判，不是懲罰。
而是—
「看見」。
讓每一個人，看見自己。
看見自己曾經受過的苦。
看見自己曾經發過的願。
看見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內景幻境之中。
所有人心中的那道光，都在靜靜燃燒。
有人看見的光，很微弱，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有人看見的光，被厚厚的塵埃覆蓋，需要用力擦拭才能看見。
有人看見的光，早已熄滅，只剩一縷餘燼，在風中微微顫動。
內景幻境之中，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心中的那道光。
有人在流淚。
有人在顫抖。
有人在無聲地懺悔。
有人在高聲吶喊。
那是周虎。
他跪在自己的幻境之中，看著那個被父親毆打的瘦小男孩，雙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都抓出血來。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痛苦。
可他更痛苦的，是另一件事—
他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對待梁挺的方式，和當年父親對待自己的方式，何其相似。
都是把憤怒發泄在別人身上。
都是用傷害別人，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與痛苦。
都是活成了自己最恨的那個人。
周虎仰天長嘯，聲音里滿是絕望。
其他弟子的幻境中，同樣上演著類似的畫面。
有人看見自己被遺棄時的絕望，此刻正用同樣的冷漠，對待梁挺。
有人看見自己流浪時的孤獨，此刻正用同樣的鄙夷，對待梁挺。
有人看見自己被人嘲笑時的屈辱，此刻正用同樣的言語，辱罵梁挺。
他們都成了自己最恨的那個人。
他們，此刻才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
而在那無數幻境之中，有一個幻境，最為特殊。
那是梁挺的幻境。
他看見的，不是自己受過的苦。
而是一道從黑暗中緩緩亮起的光。
光芒之中，隱隱浮現一道身影一個瘦小的男孩，渾身髒兮兮的，縮在亂葬崗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那不是他。
那是當年的自己。
梁挺看見那個小男孩，看見他那雙滿是恐懼與渴望的眼睛。
看見他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能把他從這裡帶走的人。
等一個能給他一個家的人。
梁挺看見，那個小男孩，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道身影，出現在亂葬崗的邊緣。
那是一個穿著墨青色長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溫和。
他看見了那個小男孩。
他走過來，蹲下身，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有...沒有名字...」
中年人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那...我給你取一個。」
「叫「挺」，好不好？」
「挺直腰杆，好好活下去。」
梁挺站在幻境之中，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小男孩的眼睛，從恐懼，變成疑惑。
從疑惑，變成—
一絲極淡極淡的光。
那光，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曾經擁有過，卻早已忘記的東西。
那是一希望。
梁挺看著那道希望，看著它如何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被一點一點地磨滅。
被那些鄙夷的目光磨滅。
被那些惡毒的言語磨滅。
被那些冷漠的背影磨滅。
被每一次鼓起勇氣靠近、卻被人推開時的失落磨滅。
被每一個深夜獨自舔舐傷口時的孤獨磨滅。
直到—
徹底熄滅。
只餘一團火焰。
那是憤怒的火焰。
那是恨的火焰。
那是他此刻站在練武場上，面對所有人的圍攻時，唯一還燃燒著的東西。
梁挺看著那團火。
看著它。
很久，很久。
而在那火光之中，他忽然看見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他面前。
嬌小，瘦弱，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
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
清秀白皙的小臉上，有一雙大大的、水靈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此刻正含著淚光，看著他。
不是鄙夷。
不是厭惡。
不是恐懼。
是不忍。
是心疼。
那是高小梅。
那是剛才唯一一個站出來，為他說話的人。
梁挺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眼睛裡的淚光。
看著那淚光之中，倒映著的——
自己的臉。
那張醜陋的、猙獰的、被所有人鄙夷的臉。
可是，在那雙眼睛的倒影里，那張臉，似乎沒有那麼丑了。
因為那倒影里，有光。
有一縷極淡極淡的，來自那個嬌小少女的光。
那光照在他臉上，讓那張醜陋的臉，也似乎有了一絲一溫度。
梁挺怔怔地看著那倒影。
很久，很久。
那團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此刻忽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卻也僅僅只是微微顫動了一下而已。
那絲顫動，細微得如同一縷輕煙，在梁挺心底最深處悄然掠過。
它觸碰到了那道早已熄滅的光，觸碰到了那團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的邊緣，讓那火焰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顫動過後，火焰依舊燃燒。
那光，依舊熄滅。
那深植於骨髓、與血肉共生的仇恨根基，紋絲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