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芷巧
第101章 芷巧
此時的城頭已是人間煉獄。
方才還視妖獸如草芥的世家子弟，在這等悍不畏死的妖潮衝擊下，早已陣腳大亂。
殘肢斷臂伴著猩紅鮮血，在唇珠的清輝下四處飛濺，悽厲的哀嚎與絕望的求救聲交織成一片。
徐長青瞥了一眼腰間那塊陣紋微閃的木牌。
一階下品妖獸軍功寥寥，這般殺下去，莫說兌換那丹道傳承，便是想要請調斥候營也是痴人說夢。
他自光越過身前幾個嚇得胡亂揮舞法器的散修新丁，投向城頭右側的一處慘烈戰團。
那裡，一頭體長過丈、渾身布滿赤色鱗片的「赤羽鱗豹」正肆虐逞凶。
這乃是實打實的一階中品妖獸，身形如電，利爪如刃，已然將數名避閃不及的修士撕成了碎片。
修仙界，向來是餓死膽小，撐死膽大。
徐長青腳下生風，朝著那頭赤羽鱗豹靠去。
那畜生對血氣極為敏感，剛咬碎一名修士的喉嚨，便察覺到了徐長青的逼近。
它霍然轉頭，獸瞳赤紅，粗壯的覆鱗長尾如同一條鋼鞭，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音爆聲狠狠抽來。
徐長青不退反進，左臂抬起，硬吃這一記抽擊。
「啪！」
豹尾抽打在血罡之上，血色光幕驟然深陷寸許，卻又在一股柔韌之力的反彈下恢復如初。
徐長青借著這股撞擊的餘波，身形如鬼魅般貼近鱗豹腹下。
一拳轟出，雷勁在鱗豹柔軟的心窩處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鱗豹渾身鱗片倒豎，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嚎被卡在喉嚨里，龐大的身軀猛地抽搐了幾下，眼底的凶光瞬間渙散。
徐長青憑藉血煞珠越打越兇猛，撞入獸群中不斷轟殺妖獸。
徐家，青墨閣。
孤檠如豆，照出一室淒清。
徐衍真端坐於舊書案前，那條廢了的右腿僵直地平伸在桌底，因著夜間濕氣重，斷脈處如同無數蟲蟻啃噬，酸麻難當。
他卻似毫無所覺，上身繃得筆直，右手懸腕，狼毫筆尖蘸飽了摻著金粉的靈墨，懸於一張泛著淡淡青光的符紙之上。
徐衍真屏息凝神，經脈中那點微薄卻極度凝練的靈氣，順著指尖、筆管，源源不斷地傾注於毫端。
他畫的並非往日那種熟極而流的「清潔符」或「輕身符」，而是實打實的一階中品殺伐符籙—「赤炎符」。
提按轉折，猶如老農型地，步步生根，分寸不讓。
符文繁複勾連，猶如一張緩緩收緊的火網，紙面之上，已然隱隱透出一股熾熱的焦躁氣機。
行至最後一筆，乃是點睛聚靈的「符膽」。
徐衍真只覺體內靈力滯澀，腕骨處傳來一陣酸麻。
他死咬牙關，腮幫肌肉微微鼓起，手腕往下重重一頓，繼而輕巧一挑。
「呼」
符紙之上，赤光流轉一瞬，旋即盡數內斂於那張牙舞爪的火蛇符紋之中，再無半點外泄。
成符。
徐衍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脊背微微佝僂下去。他放下符筆，望著那張成色尚佳的赤炎符，冷硬的唇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正當他欲取過一旁的瓷盞潤潤乾澀的喉嚨時。
「篤、篤」
兩聲極輕的叩門聲響起。
「進。」
木門應聲而開，來人是徐衍靈。
她如今被主母姜柔帶在身邊，替著打理內務，眉眼間褪去了幾分怯懦，多了一絲持家的沉穩。
只是她今日並非獨身前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青布羅裙的丫鬟。
徐衍真目光在那丫頭身上一掃而過，眉頭微蹙：「這是何意？」
徐衍靈跨過門檻，回身將門掩上。
她走到案前，見著那張新畫成的赤炎符，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柔聲道：「衍真哥，你的符籙造詣越發精進了。」
「說正事。」
徐衍真不為所動，甚至未曾多看那小丫頭一眼，語氣生硬。
「我這青墨閣，素來不喜生人踏足，你是知曉的。」
徐衍靈也不惱，她太清楚這位堂兄的性子。
自幼殘疾，受盡冷眼，將自尊心看得比命還重。
哪怕如今在符籙一道有所成就，但骨子裡那份防備與孤僻，一時半刻也化解不開。
「這是主母的安排。」
徐衍靈將一疊新裁的符紙放在案角，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族長臨行前交代過，你如今是咱們徐家制符的獨苗，這研墨、理紙、端茶遞水的瑣碎活計，若是全讓你自己來，太耽誤功夫。」
徐衍真握著空茶盞的手微微收緊，冷聲道：「我生來手腳不便，這麼些年自己照顧自己，不也活過來了？畫符乃是清修，旁人在側，只會亂我心神，將她帶走。」
徐衍靈輕嘆一聲，轉身拉過那小丫頭的手，將其推上前兩步。
「衍真哥，你莫要急著趕人，芷巧是前些日子僥倖逃出來的凡人流民。」
「主母心善，收留了幾個逃難的孤兒，只是咱們徐家也不養閒人，她無靈根，身子又弱，若是留在你這青墨閣，做些研磨裁紙、灑掃庭除的輕省活計，尚能混口安穩飯吃。」
「你若是真將她趕出去，她這般身子骨，在外面怕是熬不過三天。」
徐衍真沉默不語，目光再次落在那丫頭身上。
主母送人來，是看重他的價值，是為了讓他省下精力畫出更多的符籙。
這小丫頭能來這，是為了活命。
「會研墨麼？」
芷巧不言不語，走到書案一側，雙膝併攏，規規矩矩地跪坐下來，素手執起一旁的靈泉水注，滴水入硯，手腕輕柔地畫著圓圈。
「沙————沙————沙————」
研墨之聲勻稱綿長，力道不輕不重。
研出的墨汁濃淡相宜，色澤烏黑泛光，無一絲雜質凝結。
徐衍真身為畫符之人，最知這研墨的講究。
心浮氣躁者，墨出必糙，力道不勻者，墨色必濁。
這丫頭不僅手法老道，更難得的是那份心無旁騖的專注。
從頭到尾，芷巧就如同一件擺在案頭的無生之物，只做著自己分內的差事。
徐衍真緊繃的脊背，不自覺地鬆弛了少許。
他沉默良久，終是再次提起那支符筆，在硯台中輕輕蘸了蘸濃淡得宜的硃砂墨，低聲道：「留下吧。」
徐衍靈見狀，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揚，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門。
「那便勞煩衍真哥多擔待了，我前頭還有些帳目要理，便先回去了。」
順著遊廊走出十餘步，繞過一處月亮門，徐衍靈腳下的步子忽然輕快了起來。
遊廊盡頭，姜柔披著一件素色披風，手裡握著一柄絹絲團扇，靜靜等候。
「主母！」
徐衍靈快步走上前，一改方才在青墨閣里那副端莊穩重的管事模樣。
雙腳微攏，腳尖在青磚上輕跺兩下，雀躍道：「真叫您算準了！留下了！衍真那彆扭性子，竟真沒將人趕出來！」
姜柔微微一笑，反手拍了拍徐衍靈的手背，示意她莫要聲張。
「衍真這孩子，心思重，最受不得別人把他護著。」
姜柔望著連綿的雨絲，眼神溫潤透徹。
「我挑芷巧，便是看中她是個木訥的實心眼，她不會巧言令色，只會本本分分地幹活」
。
徐衍靈聽得兩眼放光，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兩個女人在這避風的角落裡，你一言我一語，宛若深閨中品評鄰家趣事的豆蔻少女，眉眼間皆是這亂世中難得的瑣碎歡愉。
此時的城頭已是人間煉獄。
方才還視妖獸如草芥的世家子弟，在這等悍不畏死的妖潮衝擊下，早已陣腳大亂。
殘肢斷臂伴著猩紅鮮血，在唇珠的清輝下四處飛濺，悽厲的哀嚎與絕望的求救聲交織成一片。
徐長青瞥了一眼腰間那塊陣紋微閃的木牌。
一階下品妖獸軍功寥寥，這般殺下去，莫說兌換那丹道傳承，便是想要請調斥候營也是痴人說夢。
他自光越過身前幾個嚇得胡亂揮舞法器的散修新丁，投向城頭右側的一處慘烈戰團。
那裡，一頭體長過丈、渾身布滿赤色鱗片的「赤羽鱗豹」正肆虐逞凶。
這乃是實打實的一階中品妖獸，身形如電，利爪如刃，已然將數名避閃不及的修士撕成了碎片。
修仙界，向來是餓死膽小，撐死膽大。
徐長青腳下生風，朝著那頭赤羽鱗豹靠去。
那畜生對血氣極為敏感，剛咬碎一名修士的喉嚨，便察覺到了徐長青的逼近。
它霍然轉頭，獸瞳赤紅，粗壯的覆鱗長尾如同一條鋼鞭，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音爆聲狠狠抽來。
徐長青不退反進，左臂抬起，硬吃這一記抽擊。
「啪！」
豹尾抽打在血罡之上，血色光幕驟然深陷寸許，卻又在一股柔韌之力的反彈下恢復如初。
徐長青借著這股撞擊的餘波，身形如鬼魅般貼近鱗豹腹下。
一拳轟出，雷勁在鱗豹柔軟的心窩處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鱗豹渾身鱗片倒豎，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嚎被卡在喉嚨里，龐大的身軀猛地抽搐了幾下，眼底的凶光瞬間渙散。
徐長青憑藉血煞珠越打越兇猛，撞入獸群中不斷轟殺妖獸。
徐家，青墨閣。
孤檠如豆，照出一室淒清。
徐衍真端坐於舊書案前，那條廢了的右腿僵直地平伸在桌底，因著夜間濕氣重，斷脈處如同無數蟲蟻啃噬，酸麻難當。
他卻似毫無所覺，上身繃得筆直，右手懸腕，狼毫筆尖蘸飽了摻著金粉的靈墨，懸於一張泛著淡淡青光的符紙之上。
徐衍真屏息凝神，經脈中那點微薄卻極度凝練的靈氣，順著指尖、筆管，源源不斷地傾注於毫端。
他畫的並非往日那種熟極而流的「清潔符」或「輕身符」，而是實打實的一階中品殺伐符籙—「赤炎符」。
提按轉折，猶如老農型地，步步生根，分寸不讓。
符文繁複勾連，猶如一張緩緩收緊的火網，紙面之上，已然隱隱透出一股熾熱的焦躁氣機。
行至最後一筆，乃是點睛聚靈的「符膽」。
徐衍真只覺體內靈力滯澀，腕骨處傳來一陣酸麻。
他死咬牙關，腮幫肌肉微微鼓起，手腕往下重重一頓，繼而輕巧一挑。
「呼」
符紙之上，赤光流轉一瞬，旋即盡數內斂於那張牙舞爪的火蛇符紋之中，再無半點外泄。
成符。
徐衍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脊背微微佝僂下去。他放下符筆，望著那張成色尚佳的赤炎符，冷硬的唇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正當他欲取過一旁的瓷盞潤潤乾澀的喉嚨時。
「篤、篤」
兩聲極輕的叩門聲響起。
「進。」
木門應聲而開，來人是徐衍靈。
她如今被主母姜柔帶在身邊，替著打理內務，眉眼間褪去了幾分怯懦，多了一絲持家的沉穩。
只是她今日並非獨身前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青布羅裙的丫鬟。
徐衍真目光在那丫頭身上一掃而過，眉頭微蹙：「這是何意？」
徐衍靈跨過門檻，回身將門掩上。
她走到案前，見著那張新畫成的赤炎符，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柔聲道：「衍真哥，你的符籙造詣越發精進了。」
「說正事。」
徐衍真不為所動，甚至未曾多看那小丫頭一眼，語氣生硬。
「我這青墨閣，素來不喜生人踏足，你是知曉的。」
徐衍靈也不惱，她太清楚這位堂兄的性子。
自幼殘疾，受盡冷眼，將自尊心看得比命還重。
哪怕如今在符籙一道有所成就，但骨子裡那份防備與孤僻，一時半刻也化解不開。
「這是主母的安排。」
徐衍靈將一疊新裁的符紙放在案角，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族長臨行前交代過，你如今是咱們徐家制符的獨苗，這研墨、理紙、端茶遞水的瑣碎活計，若是全讓你自己來，太耽誤功夫。」
徐衍真握著空茶盞的手微微收緊，冷聲道：「我生來手腳不便，這麼些年自己照顧自己，不也活過來了？畫符乃是清修，旁人在側，只會亂我心神，將她帶走。」
徐衍靈輕嘆一聲，轉身拉過那小丫頭的手，將其推上前兩步。
「衍真哥，你莫要急著趕人，芷巧是前些日子僥倖逃出來的凡人流民。」
「主母心善，收留了幾個逃難的孤兒，只是咱們徐家也不養閒人，她無靈根，身子又弱，若是留在你這青墨閣，做些研磨裁紙、灑掃庭除的輕省活計，尚能混口安穩飯吃。」
「你若是真將她趕出去，她這般身子骨，在外面怕是熬不過三天。」
徐衍真沉默不語，目光再次落在那丫頭身上。
主母送人來，是看重他的價值，是為了讓他省下精力畫出更多的符籙。
這小丫頭能來這，是為了活命。
「會研墨麼？」
芷巧不言不語，走到書案一側，雙膝併攏，規規矩矩地跪坐下來，素手執起一旁的靈泉水注，滴水入硯，手腕輕柔地畫著圓圈。
「沙————沙————沙————」
研墨之聲勻稱綿長，力道不輕不重。
研出的墨汁濃淡相宜，色澤烏黑泛光，無一絲雜質凝結。
徐衍真身為畫符之人，最知這研墨的講究。
心浮氣躁者，墨出必糙，力道不勻者，墨色必濁。
這丫頭不僅手法老道，更難得的是那份心無旁騖的專注。
從頭到尾，芷巧就如同一件擺在案頭的無生之物，只做著自己分內的差事。
徐衍真緊繃的脊背，不自覺地鬆弛了少許。
他沉默良久，終是再次提起那支符筆，在硯台中輕輕蘸了蘸濃淡得宜的硃砂墨，低聲道：「留下吧。」
徐衍靈見狀，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揚，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門。
「那便勞煩衍真哥多擔待了，我前頭還有些帳目要理，便先回去了。」
順著遊廊走出十餘步，繞過一處月亮門，徐衍靈腳下的步子忽然輕快了起來。
遊廊盡頭，姜柔披著一件素色披風，手裡握著一柄絹絲團扇，靜靜等候。
「主母！」
徐衍靈快步走上前，一改方才在青墨閣里那副端莊穩重的管事模樣。
雙腳微攏，腳尖在青磚上輕跺兩下，雀躍道：「真叫您算準了！留下了！衍真那彆扭性子，竟真沒將人趕出來！」
姜柔微微一笑，反手拍了拍徐衍靈的手背，示意她莫要聲張。
「衍真這孩子，心思重，最受不得別人把他護著。」
姜柔望著連綿的雨絲，眼神溫潤透徹。
「我挑芷巧，便是看中她是個木訥的實心眼，她不會巧言令色，只會本本分分地幹活」
。
徐衍靈聽得兩眼放光，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兩個女人在這避風的角落裡，你一言我一語，宛若深閨中品評鄰家趣事的豆蔻少女，眉眼間皆是這亂世中難得的瑣碎歡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