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冷雨夜
第93章 冷雨夜
酒越喝越多，時間越走越快。
到了傍晚時分，原本還算精神，能夠正常聊天的維羅妮卡在喝下一杯威士忌後，便突然趴在了吧檯上。
直到此時，艾芬索看著不論他怎麼捅都不動彈的維羅妮卡，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好像不知不覺間又著了道。
維羅妮卡似乎徹底醉倒了。
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她主動解除了自己的防禦，任由旁人處置。
更巧的是，這間公寓裡還剛好只有一張床。
艾芬索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早就精心設計好了這一切，而如今的事情發展也全都在她的計劃之內。
現在一切水到渠成，眼看著又是一個酒後模糊不清、毫無記憶的瘋狂夜晚————
「嘖。」
艾芬索搖了搖頭，提起維羅妮卡的腰，把她帶到了床邊。
他為她脫去外衣，又給她蓋上被子，隨後在床邊放了一大杯水，以及幾枚醒酒藥。
接著他關掉了音樂與風扇，通過全息平板將巨大落地窗調為睡眠模式，遮擋住了外界的光線，也讓外面再也看不見裡面。
最後他打開了幾盞小夜燈，以微弱的昏黃光線照亮了通往衛生間的路。
做完這一切後，艾芬索提起一把雨傘，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寓。
雖然說他本質上也是個隨便的人，更與忠貞一詞絕緣。
但現在他真的只想快些解決掉這裡的事，然後儘快回去————
「叮。」
電梯門打開，外面清晰的雨聲瞬間傳入艾芬索的耳中。
艾芬索閉了下眼，拉上了兜帽的同時，光學迷彩也微調了他的面容，將他的臉變成了似是而非的另一個人。
他大步向著公寓樓大門走去，一旁的前台朝他鞠躬問好，他也未曾理會。
在門前，他撐起了傘，而後回頭瞥了眼上方漆黑一片的公寓，接著便踏入了夜之城黑暗的雨夜。
艾芬索越走越遠，逐漸消失於濕漉漉的街道盡頭。
維羅妮卡越等越久，最終在某個時刻面無表情地睜開了眼睛。
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她沉默了一會，隨後突然按開了床頭燈。
「啪。」
橘黃色的燈光照在她白中透紅的臉上，那對藍眼睛似乎有點呆滯。
下一刻，維羅妮卡猛地坐了起來，一把扯住身旁的枕頭向著地上擲去，隨後從床上跳下，咬牙切齒地對著枕頭一陣猛踩。
她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拼命地朝著枕頭髮泄著情緒。
過了好一會後，直到枕頭已經被她揍成了一個球，氣喘吁吁的維羅妮卡才停了下來。
不過緊接著她突然一捂嘴，然後便跌跌撞撞地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跑去。
順著艾芬索特意為她留下的燈光，沿著那條被指引的路，她終於趕在控制不住之前衝進了衛生間，隨後便直接跪在了馬桶前面，抱著陶瓷馬桶吐了起來。
公寓裡靜悄悄的，除了維羅妮卡的嘔吐聲再無其他聲音。
但維羅妮卡耳中聽到的聲音卻亂七八糟的，有那讓人頭疼的耳鳴，有她急促的心跳聲，甚至還有她顫抖的腿摩擦著地板的聲音。
她依然頭昏腦脹，更因為心煩意亂而更加難受，於是吐的更猛烈。
不過與此同時，她內心的壓力也在逐漸緩解下去。
每次都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
荒坂塔的工作帶給他的不止是財富和地位以及夢想，還有無止盡的壓力和精神內耗。
每當她感覺自己生不如死的時候，都會去衛生間找個洗手池吐上一下。
直到此時，她那因精神壓力崩潰的身體才會緩過一口氣，她擠壓許久的怨念與痛苦也會因為「嘔吐」這一行為帶來的心理慰藉稍微放鬆。
現在雖然不在荒坂塔了，但只要她吐一下，她還是能感覺到極大的放鬆。
把煩惱都吐出來，吐出來就好了————
維羅妮卡默默地念著，雖然面色越來越扭曲，越來越痛苦，但是她的思維正在逐漸恢復。
等到她嘔吐到胃部痙攣抽搐，兩眼通紅止不住地流淚，她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按下了沖水鍵，隨後趴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臉，漱了漱口。
「呃————」
維羅妮卡沉悶地喘了口氣，抬頭看向了鏡中狼狽的自己。
真可悲，像她這樣獨一無二的人————在過去二十年的時間裡，也不過是不斷重複著同一件事。
出賣自己的情感、智慧、身體以及一切，只為換得保障，獲取那個向上攀爬的機會。
不過她沒有選擇。
很遺憾，地球不是什麼世外桃源。
這裡是一座監獄。
而在這座囚禁幻想的監獄中，正在展開一場生存競爭。
並且，正因為聽天由命而極其殘酷。
每個人都必須爭奪自己的生存空間，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維羅妮卡沉默著撐著有些酸痛、無力的身體從洗手池前離開，慢慢地脫掉自己僅剩的幾件衣物，隨後坐進了浴缸里。
「嘩啦啦————」
溫暖的水澆在她的腳上，開始緩慢地填充起浴缸。
維羅妮卡的眼皮耷拉著，一度快要閉上，頭也越來越昏沉，正一點點失去對自己的身體的控制。
然而當她的背接觸到冰涼的浴缸，她便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晃了晃腦袋，而後一手搭在浴缸壁上，一手五指扶著額頭，再一次開始了思考。
艾芬索。
這個過於神秘的人————他有太多太多秘密，甚至維羅妮卡完全不知道該從哪查起，他的過去簡直無跡可尋。
她唯一了解對方的方式只有談話與觀察。
維羅妮卡的眼睛閉上了，而在她虛無的腦海中，無數條信息正在被篩選、組合、拼接在一起，最終構成了一副完整的圖畫。
第一，他確實沒有公司背景，或者說不存在任何背景。
他不與外人聯繫，也從未得到過來自第三方的援助，雖然他了解一些隱秘情報，但對於更多的事情卻一無所知。
維羅妮卡判斷他應當是通過竊取公司數據或其他偶然的方式得知了那些情報。
第二，他疑似經過了某種生物改造，體內不僅存在未知的結構，還有一些奇怪的器官，並且展現出了各種遠超人體極限的能力。
人為導致的變異？還是某種實驗的產物？
維羅妮卡不知道，這一點她只能瞎猜。
毫無疑問他與公司有一定淵源————不過這段緣分，如今應當是仇恨更多些。
第三————
維羅妮卡忽然有些痛苦地捂住了頭。
這個人無所畏懼，天不怕地不怕，做事只考慮收益而忽視後果。
他不怕得罪公司，更不擔心會混不下去，也完全無視未來必將到來的，來自荒坂的瘋狂報復。
但是維羅妮卡又能看得出來，艾芬索並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相反，他顯得無比清醒，目標堅定，同時從未考慮過放棄。
同時艾芬索壓根不在意任何娛樂活動。
甚至他連在夜之城找個落腳點的想法都顯得興趣缺缺。
所以————
答案並不難猜。
在這一刻，維羅妮卡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的靠山很可能會在未來消失。
不論艾芬索究竟想要幹些什麼，但他目前的表現都透露著一個事實—他沒有恆心，也不打算在這座城市裡久留。
到了未來的某一天，他一定會走。
————也可能會死。假如他早就做好了面對死亡的準備，那他現在的一切行為也可以得到解釋。
而那一天之後，維羅妮卡的計劃也會破產。
目前看來，她當初的決定似乎是個錯誤。她選錯了人，艾芬索不是能帶著她重新崛起的那個人。
不，不能這樣————
絕對不行。
維羅妮卡擰緊了閥門，水流也戛然而止。
她將身體慢慢沉進了溫水裡，任由水的浮力輕輕托著她的身體，讓她的身體與浴缸之底分離。
維羅妮卡泡在水中，閉著眼，張著嘴，心中的想法猶如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分不開。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力思考，不斷摒棄著繁雜無用的遐思。
可漸漸的，維羅妮卡自己也忘了她在想什麼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每當她嘗試調動自己的腦細胞，她都會被自己的哈欠打斷。
時間似乎過了好久。在浴缸中，在水的包裹中，分與秒的概念被逐漸淡化了。
直到維羅妮卡察覺到水外面的空氣反而比水更加暖和，她才睜開了眼睛。
她扶著浴缸壁，用力一撐身體，便從浴缸中站了起來。
隨後她扯掉封堵排水口的蓋子，將腿從浴缸中邁出，踩在了浴室光滑的瓷磚地面上。
當她確定自己完全站穩之後，她才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將另一條腿也抽了出來。
維羅妮卡隨手扯下牆上掛著的毛巾，簡單擦拭了下身體，隨後便走出了衛生間，沿著原路返回了床邊。
而後她就看見了艾芬索放在床頭的那杯水，以及幾枚醒酒藥。
維羅妮卡沉默了片刻，最終沒有去吃醒酒藥，只是將水一飲而盡。
事已至此，後悔當初的選擇也沒什麼必要了。
如今她的計劃也依然未變。
既然艾芬索已有去意無留意，那麼她就要想個辦法，給他一個留下的理由，給他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而維羅妮卡她希望她自己能成為那個理由，成為那個意義。
可話又說回來————
如今這一切真的還只出於利益的考量嗎？
維羅妮卡一屁股坐在床上，隨後一拽被子，再一個翻身便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她沒有關燈，而是直接閉上了眼。
在她的腦海里，那些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正在一遍遍重播。
夜之城是一個群魔亂舞的地方，這裡的每個人都帶著些怪毛病，或者乾脆就是隱藏的精神病。
精神病院裡的人和外面的人之間最大的區別，往往只是那一紙診斷書。
而艾芬索絕對是維羅妮卡這麼多年見過的所有人裡面，最正常的一個。
首先他沒有變態扭曲的欲望，更沒有任何怪癖，並且性格冷靜不易怒，遇事沉穩從未展露過慌張，同時智商正常可以交流，情商也不低，不管維羅妮卡怎麼搞小動作，他都能應付過去。
最重要的是他很————實誠。
他沒有隱瞞過自己的欲望，維羅妮卡早就從她的試探中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在克制，在節制————
維羅妮卡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她對於打破這種節制很有信心。
很明顯對方絕非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坐懷不亂，遲早有一天他的偽裝會徹底瓦解。
甚至————其實如今已經在瓦解的過程中了。
雖然艾芬索不說，但是維羅妮卡能明顯感覺到艾芬索對她的態度正在潛移默化地變好。
維羅妮卡是絕不會放棄的。
走在雨中的艾芬索也在思考著這些事。
這個女人肯定不會停下，她還會繼續。
他很想問問維羅妮卡到底在想什麼，不過他知道自己恐怕不會得到實話。
那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不過他在思考了一會後，卻又主動止住了思緒。
「呼————」
一口熱氣呼出，轉眼間在風吹雨打中消失於無形。
艾芬索用力一捏，便以手指碾碎了菸頭。再一搓，便讓那些劣質化合物粉末紛紛抖落在地。
雖然他不理解，但是假如維羅妮卡繼續冥頑不靈————
他感覺自己遲早會被破防。
或者說一如今事情一大堆，他暫時沒空去理；可如果後面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閒下來了，那恐怕就難說了。
畢竟他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自己也清楚————
「oi！」
艾芬索的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大喝，他扭頭一看，卻見是一輛警車停了下來，而有個警察正從中探出了頭看著他。
「你他媽大晚上不回去在這亂逛啊？」警察張口罵道，「你是傻子不？老子告訴你，要是一會六街幫和瓦倫蒂諾幫打起來把你殃及了，搞不好給你屍體拍照片的還是老子。」
「所以趕緊滾蛋，別他媽給我增加工作量了。」
警察說罷，便縮回了車內，隨後一腳油門便開走了。
同時警車的車輪碾過水坑，還濺了艾芬索半身水，直接把他的褲子打濕了。
」————#。」
艾芬索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眼褲子，而後又搖了搖頭。
雖然這個警察話說的難聽，但是應該還是出於好心的。
只不過————艾芬索並不打算乖乖聽話回去，好避開之後的幫派火併。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調出了導航地圖。
————還真是，他沒記錯。
根據神父看似無意，實則有意透露出的情報—瓦倫蒂諾幫在附近有個倉庫，而那裡面有一批從狗鎮走私過來的爆炸物。
地雷，手榴彈，榴彈，C4，甚至還有熱能炸藥————
至於為什麼神父要故意泄密，那就和那群瓦倫蒂諾幫成員的瘋狂想法有關了。
他們打算用這批玩意炸了六街幫總部，把那些六街幫的混子全都炸上天。
在他們看來這是復仇，這是揚眉吐氣、正大光明的報復。
可是在神父看來，這叫恐怖襲擊。
到時候事態一升級，來的可就不是NCPD，而是暴恐機動隊了。同時這一下無疑會直接惹惱目前勢頭正盛的軍用科技。
為了避免這些蠢貨真的把事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神父送給了他們這個消息，讓他們得到了這個免費獲取炸藥的機會，也讓他們正好可以作為「不可控的意外」攪黃這件事。
而現在————
艾芬索的手指活動了一下。
心動不如行動。
酒越喝越多，時間越走越快。
到了傍晚時分，原本還算精神，能夠正常聊天的維羅妮卡在喝下一杯威士忌後，便突然趴在了吧檯上。
直到此時，艾芬索看著不論他怎麼捅都不動彈的維羅妮卡，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好像不知不覺間又著了道。
維羅妮卡似乎徹底醉倒了。
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她主動解除了自己的防禦，任由旁人處置。
更巧的是，這間公寓裡還剛好只有一張床。
艾芬索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早就精心設計好了這一切，而如今的事情發展也全都在她的計劃之內。
現在一切水到渠成，眼看著又是一個酒後模糊不清、毫無記憶的瘋狂夜晚————
「嘖。」
艾芬索搖了搖頭，提起維羅妮卡的腰，把她帶到了床邊。
他為她脫去外衣，又給她蓋上被子，隨後在床邊放了一大杯水，以及幾枚醒酒藥。
接著他關掉了音樂與風扇，通過全息平板將巨大落地窗調為睡眠模式，遮擋住了外界的光線，也讓外面再也看不見裡面。
最後他打開了幾盞小夜燈，以微弱的昏黃光線照亮了通往衛生間的路。
做完這一切後，艾芬索提起一把雨傘，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寓。
雖然說他本質上也是個隨便的人，更與忠貞一詞絕緣。
但現在他真的只想快些解決掉這裡的事，然後儘快回去————
「叮。」
電梯門打開，外面清晰的雨聲瞬間傳入艾芬索的耳中。
艾芬索閉了下眼，拉上了兜帽的同時，光學迷彩也微調了他的面容，將他的臉變成了似是而非的另一個人。
他大步向著公寓樓大門走去，一旁的前台朝他鞠躬問好，他也未曾理會。
在門前，他撐起了傘，而後回頭瞥了眼上方漆黑一片的公寓，接著便踏入了夜之城黑暗的雨夜。
艾芬索越走越遠，逐漸消失於濕漉漉的街道盡頭。
維羅妮卡越等越久，最終在某個時刻面無表情地睜開了眼睛。
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她沉默了一會，隨後突然按開了床頭燈。
「啪。」
橘黃色的燈光照在她白中透紅的臉上，那對藍眼睛似乎有點呆滯。
下一刻，維羅妮卡猛地坐了起來，一把扯住身旁的枕頭向著地上擲去，隨後從床上跳下，咬牙切齒地對著枕頭一陣猛踩。
她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拼命地朝著枕頭髮泄著情緒。
過了好一會後，直到枕頭已經被她揍成了一個球，氣喘吁吁的維羅妮卡才停了下來。
不過緊接著她突然一捂嘴，然後便跌跌撞撞地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跑去。
順著艾芬索特意為她留下的燈光，沿著那條被指引的路，她終於趕在控制不住之前衝進了衛生間，隨後便直接跪在了馬桶前面，抱著陶瓷馬桶吐了起來。
公寓裡靜悄悄的，除了維羅妮卡的嘔吐聲再無其他聲音。
但維羅妮卡耳中聽到的聲音卻亂七八糟的，有那讓人頭疼的耳鳴，有她急促的心跳聲，甚至還有她顫抖的腿摩擦著地板的聲音。
她依然頭昏腦脹，更因為心煩意亂而更加難受，於是吐的更猛烈。
不過與此同時，她內心的壓力也在逐漸緩解下去。
每次都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
荒坂塔的工作帶給他的不止是財富和地位以及夢想，還有無止盡的壓力和精神內耗。
每當她感覺自己生不如死的時候，都會去衛生間找個洗手池吐上一下。
直到此時，她那因精神壓力崩潰的身體才會緩過一口氣，她擠壓許久的怨念與痛苦也會因為「嘔吐」這一行為帶來的心理慰藉稍微放鬆。
現在雖然不在荒坂塔了，但只要她吐一下，她還是能感覺到極大的放鬆。
把煩惱都吐出來，吐出來就好了————
維羅妮卡默默地念著，雖然面色越來越扭曲，越來越痛苦，但是她的思維正在逐漸恢復。
等到她嘔吐到胃部痙攣抽搐，兩眼通紅止不住地流淚，她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按下了沖水鍵，隨後趴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臉，漱了漱口。
「呃————」
維羅妮卡沉悶地喘了口氣，抬頭看向了鏡中狼狽的自己。
真可悲，像她這樣獨一無二的人————在過去二十年的時間裡，也不過是不斷重複著同一件事。
出賣自己的情感、智慧、身體以及一切，只為換得保障，獲取那個向上攀爬的機會。
不過她沒有選擇。
很遺憾，地球不是什麼世外桃源。
這裡是一座監獄。
而在這座囚禁幻想的監獄中，正在展開一場生存競爭。
並且，正因為聽天由命而極其殘酷。
每個人都必須爭奪自己的生存空間，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維羅妮卡沉默著撐著有些酸痛、無力的身體從洗手池前離開，慢慢地脫掉自己僅剩的幾件衣物，隨後坐進了浴缸里。
「嘩啦啦————」
溫暖的水澆在她的腳上，開始緩慢地填充起浴缸。
維羅妮卡的眼皮耷拉著，一度快要閉上，頭也越來越昏沉，正一點點失去對自己的身體的控制。
然而當她的背接觸到冰涼的浴缸，她便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晃了晃腦袋，而後一手搭在浴缸壁上，一手五指扶著額頭，再一次開始了思考。
艾芬索。
這個過於神秘的人————他有太多太多秘密，甚至維羅妮卡完全不知道該從哪查起，他的過去簡直無跡可尋。
她唯一了解對方的方式只有談話與觀察。
維羅妮卡的眼睛閉上了，而在她虛無的腦海中，無數條信息正在被篩選、組合、拼接在一起，最終構成了一副完整的圖畫。
第一，他確實沒有公司背景，或者說不存在任何背景。
他不與外人聯繫，也從未得到過來自第三方的援助，雖然他了解一些隱秘情報，但對於更多的事情卻一無所知。
維羅妮卡判斷他應當是通過竊取公司數據或其他偶然的方式得知了那些情報。
第二，他疑似經過了某種生物改造，體內不僅存在未知的結構，還有一些奇怪的器官，並且展現出了各種遠超人體極限的能力。
人為導致的變異？還是某種實驗的產物？
維羅妮卡不知道，這一點她只能瞎猜。
毫無疑問他與公司有一定淵源————不過這段緣分，如今應當是仇恨更多些。
第三————
維羅妮卡忽然有些痛苦地捂住了頭。
這個人無所畏懼，天不怕地不怕，做事只考慮收益而忽視後果。
他不怕得罪公司，更不擔心會混不下去，也完全無視未來必將到來的，來自荒坂的瘋狂報復。
但是維羅妮卡又能看得出來，艾芬索並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相反，他顯得無比清醒，目標堅定，同時從未考慮過放棄。
同時艾芬索壓根不在意任何娛樂活動。
甚至他連在夜之城找個落腳點的想法都顯得興趣缺缺。
所以————
答案並不難猜。
在這一刻，維羅妮卡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的靠山很可能會在未來消失。
不論艾芬索究竟想要幹些什麼，但他目前的表現都透露著一個事實—他沒有恆心，也不打算在這座城市裡久留。
到了未來的某一天，他一定會走。
————也可能會死。假如他早就做好了面對死亡的準備，那他現在的一切行為也可以得到解釋。
而那一天之後，維羅妮卡的計劃也會破產。
目前看來，她當初的決定似乎是個錯誤。她選錯了人，艾芬索不是能帶著她重新崛起的那個人。
不，不能這樣————
絕對不行。
維羅妮卡擰緊了閥門，水流也戛然而止。
她將身體慢慢沉進了溫水裡，任由水的浮力輕輕托著她的身體，讓她的身體與浴缸之底分離。
維羅妮卡泡在水中，閉著眼，張著嘴，心中的想法猶如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分不開。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力思考，不斷摒棄著繁雜無用的遐思。
可漸漸的，維羅妮卡自己也忘了她在想什麼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每當她嘗試調動自己的腦細胞，她都會被自己的哈欠打斷。
時間似乎過了好久。在浴缸中，在水的包裹中，分與秒的概念被逐漸淡化了。
直到維羅妮卡察覺到水外面的空氣反而比水更加暖和，她才睜開了眼睛。
她扶著浴缸壁，用力一撐身體，便從浴缸中站了起來。
隨後她扯掉封堵排水口的蓋子，將腿從浴缸中邁出，踩在了浴室光滑的瓷磚地面上。
當她確定自己完全站穩之後，她才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將另一條腿也抽了出來。
維羅妮卡隨手扯下牆上掛著的毛巾，簡單擦拭了下身體，隨後便走出了衛生間，沿著原路返回了床邊。
而後她就看見了艾芬索放在床頭的那杯水，以及幾枚醒酒藥。
維羅妮卡沉默了片刻，最終沒有去吃醒酒藥，只是將水一飲而盡。
事已至此，後悔當初的選擇也沒什麼必要了。
如今她的計劃也依然未變。
既然艾芬索已有去意無留意，那麼她就要想個辦法，給他一個留下的理由，給他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而維羅妮卡她希望她自己能成為那個理由，成為那個意義。
可話又說回來————
如今這一切真的還只出於利益的考量嗎？
維羅妮卡一屁股坐在床上，隨後一拽被子，再一個翻身便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她沒有關燈，而是直接閉上了眼。
在她的腦海里，那些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正在一遍遍重播。
夜之城是一個群魔亂舞的地方，這裡的每個人都帶著些怪毛病，或者乾脆就是隱藏的精神病。
精神病院裡的人和外面的人之間最大的區別，往往只是那一紙診斷書。
而艾芬索絕對是維羅妮卡這麼多年見過的所有人裡面，最正常的一個。
首先他沒有變態扭曲的欲望，更沒有任何怪癖，並且性格冷靜不易怒，遇事沉穩從未展露過慌張，同時智商正常可以交流，情商也不低，不管維羅妮卡怎麼搞小動作，他都能應付過去。
最重要的是他很————實誠。
他沒有隱瞞過自己的欲望，維羅妮卡早就從她的試探中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在克制，在節制————
維羅妮卡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她對於打破這種節制很有信心。
很明顯對方絕非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坐懷不亂，遲早有一天他的偽裝會徹底瓦解。
甚至————其實如今已經在瓦解的過程中了。
雖然艾芬索不說，但是維羅妮卡能明顯感覺到艾芬索對她的態度正在潛移默化地變好。
維羅妮卡是絕不會放棄的。
走在雨中的艾芬索也在思考著這些事。
這個女人肯定不會停下，她還會繼續。
他很想問問維羅妮卡到底在想什麼，不過他知道自己恐怕不會得到實話。
那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不過他在思考了一會後，卻又主動止住了思緒。
「呼————」
一口熱氣呼出，轉眼間在風吹雨打中消失於無形。
艾芬索用力一捏，便以手指碾碎了菸頭。再一搓，便讓那些劣質化合物粉末紛紛抖落在地。
雖然他不理解，但是假如維羅妮卡繼續冥頑不靈————
他感覺自己遲早會被破防。
或者說一如今事情一大堆，他暫時沒空去理；可如果後面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閒下來了，那恐怕就難說了。
畢竟他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自己也清楚————
「oi！」
艾芬索的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大喝，他扭頭一看，卻見是一輛警車停了下來，而有個警察正從中探出了頭看著他。
「你他媽大晚上不回去在這亂逛啊？」警察張口罵道，「你是傻子不？老子告訴你，要是一會六街幫和瓦倫蒂諾幫打起來把你殃及了，搞不好給你屍體拍照片的還是老子。」
「所以趕緊滾蛋，別他媽給我增加工作量了。」
警察說罷，便縮回了車內，隨後一腳油門便開走了。
同時警車的車輪碾過水坑，還濺了艾芬索半身水，直接把他的褲子打濕了。
」————#。」
艾芬索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眼褲子，而後又搖了搖頭。
雖然這個警察話說的難聽，但是應該還是出於好心的。
只不過————艾芬索並不打算乖乖聽話回去，好避開之後的幫派火併。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調出了導航地圖。
————還真是，他沒記錯。
根據神父看似無意，實則有意透露出的情報—瓦倫蒂諾幫在附近有個倉庫，而那裡面有一批從狗鎮走私過來的爆炸物。
地雷，手榴彈，榴彈，C4，甚至還有熱能炸藥————
至於為什麼神父要故意泄密，那就和那群瓦倫蒂諾幫成員的瘋狂想法有關了。
他們打算用這批玩意炸了六街幫總部，把那些六街幫的混子全都炸上天。
在他們看來這是復仇，這是揚眉吐氣、正大光明的報復。
可是在神父看來，這叫恐怖襲擊。
到時候事態一升級，來的可就不是NCPD，而是暴恐機動隊了。同時這一下無疑會直接惹惱目前勢頭正盛的軍用科技。
為了避免這些蠢貨真的把事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神父送給了他們這個消息，讓他們得到了這個免費獲取炸藥的機會，也讓他們正好可以作為「不可控的意外」攪黃這件事。
而現在————
艾芬索的手指活動了一下。
心動不如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