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煙雨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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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煙雨平生

  艾芬索依舊沒說他要幹什麼,只是說要一個靠譜的車手。

  而神父一如既往地靠譜,立刻給艾芬索推薦了一個人選。

  不過這位「經驗豐富,為人靠譜」的車手目前似乎有點麻煩————

  「不錯,確實不錯。」

  艾芬索看著這間煥然一新的公寓,點了點頭。

  他走了進去,而後便開始像個真的老闆一樣開始朝著維羅妮卡問問題。

  「地點為什麼選在谷地區?」

  「呃————因為這間公寓是最便宜,不,最划算的一個。」

  「為什麼這麼便宜?我記得你說只要三萬歐就能拿下。」

  「因為這間公寓已經連續三年死了七個人了。實際上這棟樓的房價都出奇的低————」

  「————」艾芬索回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維羅妮卡。

  維羅妮卡則聳了聳肩,只用一句話就讓艾芬索無話可說。

  「三萬歐租十年。」

  「牛逼。」

  艾芬索立刻改口說道,臉上也掛起了一抹微笑。

  合著租金是250歐一個月————這條件上哪找去?

  谷地區南部雖然一般,比不上谷地區北部,但也算是夜之城中少有的安全、有秩序的地方了。

  起碼街上偶爾能看見警察。

  更別說這個公寓起碼有三百平往上——還分上下兩層。

  別說死過人,就算這裡面現在就躺著死人,艾芬索也不會介意。

  而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很快發現了一個在一眾家具中格格不入的東西。

  「撞球桌————為什麼這會有一座撞球桌?」

  「哦,我想你會喜歡打撞球。」

  「嗯。

  「」

  艾芬索點點頭。

  這座有些文藝氣息的嶄新撞球桌,放在一堆破舊的沙袋、啞鈴、槓鈴之間,顯得怪怪的————

  「那——這是衛生間嗎?」他又指向了左側問道,「為什麼玻璃是透明的?」

  艾芬索甚至能直接從門口一眼看到衛生間最深處的浴缸。

  「透明玻璃好看。」

  」

  」

  艾芬索沒有回頭去看維羅妮卡,只是將目光再次掃視了一圈公寓,徹底確定了一件事。

  「為什麼只有一張床?」他叉著腰說道,語氣卻已經帶上了點無奈,「而且我似乎沒看到臥室。」

  「一張床怎麼了?」維羅妮卡一臉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說道:「那是雙人床。我們能睡得下。」

  」

  ,艾芬索不說話,只是雙手叉腰站在原地,背對著維羅妮卡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後,維羅妮卡踮著腳悄悄靠了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你生氣啦?」

  她輕聲說道,語氣似乎還帶著點委屈。

  艾芬索回過頭,卻見維羅妮卡正眨著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就好像私自買撞球桌、給浴室換上了透明玻璃、故意只買一張床的人不是她一樣。

  「我親愛的維羅妮卡————」艾芬索搖了搖頭,忽然露出一抹微笑,「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助理。」

  「謝謝。」

  維羅妮卡也笑了,不過她還沒完全展露笑顏,就聽見艾芬索緊接著又加了一句話:「所以麻煩你再買張床。另外給這張床加個帘子什麼的。謝謝。」

  「哦。」

  維羅妮卡的笑容又縮回去了。

  「好吧。」

  她悶悶地回答道,同時也把頭偏了過去,不去看艾芬索。

  而艾芬索也果然沒有如她預期的那樣說些什麼好聽的話安撫她,而是繼續向著前方走去。

  「即便沒有————那些。你依然是我的好助理,維羅妮卡。」他別有意味地說道,聲音逐漸遠去,那腳步聲卻在某個時刻停下。


  「不過————」

  下一刻,維羅妮卡忽然聽見了玻璃杯互相碰撞的清脆響聲。

  她回頭看去,卻見艾芬索正笑著向她舉了舉杯子。

  「無論怎樣,都不影響我們喝兩杯。」

  「好啊。」

  維羅妮卡也笑了笑,彎腰脫下了長筒靴,又甩掉了濕漉漉的外套,而後邁著輕快的步伐向著吧檯走去。

  在吧檯之前,艾芬索早已洗好了兩個杯子,並用白毛巾將其擦乾。

  他與維羅妮卡在吧檯兩側坐下,面對著面。

  越過維羅妮卡有些髮油的黑髮,艾芬索能透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看見外面的一切。

  那天色昏沉,有的雲發暗,有的雲發灰,它們結合在一起,不斷涌動著,不斷交織著。

  直到某個時刻,隨著一道雲層上的亮光閃過,漫天烏雲先是一明,隨後便徹底歸於陰暗。

  「嘩啦啦————」

  無窮無盡的雨點在風的裹挾下,撲向了夜之城無數的高矮建築。

  鋼鐵水泥築造的城市曾經挺拔屹立,但在這一刻卻盡數於風雨中飄搖不定,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吹得東倒西歪。

  那些建築上開始閃爍起霓虹色彩,看似炫目耀眼,可目之所及儘是數不盡的GG與招牌。

  它們宣傳的是永無止盡的欲望,代表的是墮落的消費主義,消耗的是一個個無知或無懼的靈魂,埋葬的是一段又一段故事。

  一面玻璃窗就能擋住外界的風吹雨打,讓艾芬索與維羅妮卡兩個人在吧檯旁談笑風生0

  但想要從毫無遮掩的街頭,頂著漫天風雨,一步步走進谷地區南的公寓——這其中的路,卻是一個人一生都走不完的坎坷。

  「你喜歡喝這種甜酒?」

  維羅妮卡托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艾芬索擰開了酒瓶的瓶蓋。

  「僅限檸檬類果酒。」艾芬索一邊倒酒一邊說道,「而且酸甜要適中。太酸了嗓子,太甜了像果汁。」

  「哈。那你沒準會喜歡奧克戎羅密西亞。」維羅妮卡笑了笑說道。

  「那是什麼?」

  艾芬索抬起頭問道。

  「奧克戎羅密西亞是個太平洋島國。不過十五年前沉了,就和海地一樣。」

  維羅妮卡一邊說著一邊伸了個懶腰,而後更是趴在了吧檯上,眯起了眼。

  「曾經那最出名的產業就是果酒。各種各樣的果酒,可惜如今喝一瓶少一瓶了。」

  「嗯————那價格呢?」

  「價格?」維羅妮卡嗤笑了一聲,連帶著背也抖了抖,「問就是無價。現在這種酒叫做收藏品,越是不賣價格才會越炒越高~」

  「嘖。」

  艾芬索遺憾地搖了搖頭,這地方還真是什麼都和錢脫不了干係。

  這就是2076年————一個完全被物化的年代,金錢至上。

  「那你想喝點什麼?」

  艾芬索又問道。

  「嗯。」

  維羅妮卡抬起了頭,揉了揉眼睛,而後直起了腰。

  「雪莉。」她微微一笑,接著又補充道:「不要奧洛羅索,要阿蒙蒂亞多。另外加一點點你的檸檬汁~」

  「是檸檬酒————不過抱歉,我沒聽懂,」艾芬索停止了動作,有些好奇地抬起了頭,「奧洛羅索?阿蒙蒂亞多?這又是什麼?」

  「你只需要知道阿蒙蒂亞多最貴就好了,以及我最愛喝阿蒙蒂亞多。」

  「行吧————」

  艾芬索轉身從酒柜上拿起幾瓶雪莉酒,挨個檢查後,終於從中找出了一個背面有著「Amontillado」花體字的。

  他摸索了一下瓶口,隨後直接捏住了木塞一拔。

  「啵。」

  一股屬於葡萄酒的獨特氣味散發出來,艾芬索拿著酒瓶回過身,卻見維羅妮卡已經將一盒女士香菸擺在了吧檯上,同時端起了一個全息平板。

  她打開了排風扇,又順手放起了音樂掩蓋風扇的噪音。

  維羅妮卡優雅地點起一根煙,隨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吧檯上的杯子,看著艾芬索一點點將雪莉酒倒入其中,隨後又加了一點檸檬酒進去。


  琥珀色的雪莉酒與白色的檸檬酒混合在一起,逐漸化作了淡淡的金色。

  維羅妮卡將其端起,輕輕抿了一口。

  她抬眼看去,剛好與靠在吧檯上端著酒杯的艾芬索對視。

  片刻沉默過後,依舊是艾芬索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有家庭嗎?」

  維羅妮卡聞言笑了笑,隨後從自己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遞給了艾芬索。

  「從原生家庭開始聊————你還有兩下嘛。」她搖搖頭,隨後卻嘆了口氣。

  「當然沒有了。親情是奢侈品,是這世界絕大多數人享受不起的昂貴商品因為它用錢買不來。」

  「嗯————」艾芬索點起那根女士香菸,而後繼續問道:「那—你曾經擁有過嗎?」

  「當然。」維羅妮卡吐了口煙氣,漫不經心地說道:「每個人都曾經有難忘的童年,不是嗎?我也一樣,不過我的童年未必能稱得上幸福。」

  「我很好奇————」

  「我知道。所以我會講給你聽。」

  維羅妮卡又喝了口杯中酒,潤了下嗓子,接著才慢悠悠地說道:「實際上我母親是生物技術的,我父親才是荒坂的。不過他不是日本人,他是蒙大拿出身的。」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認識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了我一他們不說,那時候的我也沒想著問。」

  「總之他們搞在了一起。並且後來我母親更是乾脆辭職了,因為她辦事不力,眼看著就要被一擼到底。」

  「不過等她搬來夜之城,來憲章山投靠我父親,噩夢才真的開始了————」

  「他是個傻子。」維羅妮卡將菸頭按進菸灰缸,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父親是個傻子。他覺得當日本人的狗很有前途,覺得那種弱智武士道文化真的很文明,很先進。」

  「所以當荒坂與生物技術有衝突的時候,他直接叫來反情報部的人把我母親帶走了。」

  「當時我甚至都不知道這回事。我那時候還在荒坂學院裡面。」

  「直到後來我父親任務失敗,又給那個東京來的日本人頂了鍋,結果直接被沉海————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為什麼我母親已經很久沒出現了。」

  「我想我應該表示同情。」艾芬索也按滅了菸頭,隨後看向了維羅妮卡平靜的雙眼。

  「但你想必不需要同情。」

  「嗯哼。」維羅妮卡聳了聳肩,「我確實不需要。但如果你真的同情我一下————也許我會很高興?」

  她笑了笑,有些感慨地說道:「僅僅是出於同情而關心我一兩句—這種情況對我來說恐怕是頭一次經歷。」

  「我很遺憾。」

  「沒錯,這就是我想聽的。」

  維羅妮卡長長舒了一口氣,接著又抿了口酒。

  「總之我就這麼成了孤兒。不過好在我是一個荒坂學院裡的孤兒,我父親給我交的學費還足夠我在這裡再待三周。」

  「於是在那段時間裡————我遇見了亞瑟,我的上司。老上司。

  「,「他看中了我,把我帶到反情報部當文員,後來我逐漸開始出外勤,再到後來我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就成了他最趁手的工具,也是他為數不多的,值得完全信任的親信————」

  說完之後,維羅妮卡忽然抬眼看向艾芬索,隨後微微一笑。

  「現在我是你的親信了。你也是我的新上司。」

  「那麼一我親愛的新上司,我會是你最信任的親信嗎?你會帶我一起飛黃騰達嗎?」

  「也許吧。」艾芬索也露出一個微笑,「雖然我做不到有一百歐分你五十————但是我肯定可以分你五塊。」

  「那已經很好了。」維羅妮卡有些好笑地說道,「要知道大部分公司賺一百可不會分你一個子。甚至你幹了一兩年,最後還會發現你倒欠了對方一百。」

  艾芬索愣了下,而後不由失笑搖頭。

  資本家這一塊————

  「現在我說完了。」

  維羅妮卡在此時湊了過來,托著下巴直勾勾地看著艾芬索說道:「不如說說你的?你的原生家庭怎麼樣?」

  「我?唔————」


  艾芬索看著維羅妮卡湛藍的雙眸,笑容卻逐漸收了回去。

  「我啊————」他嘆了口氣,先是將杯中檸檬酒一飲而盡,隨後一邊倒酒一邊繼續說道:「我出生在一個和平的國家。那時候正是這個國家經濟騰飛的時候,所以我過得很好。」

  「或者說一切都很好。我沒有什麼不幸的童年經歷,直到我成年之後一切也都順順利利的。」

  「不過————雖然我一直都在做著心理準備,等待著我的某個親人死去可到頭來,最有可能先走一步的卻是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總之我突然發現我得了骨癌。而且還是中期。」

  「呃————但這不是不治之症啊。」

  維羅妮卡忍不住打斷了一句。

  —」

  艾芬索沉默了一下,隨後朝著她笑了笑。

  「確實,那不是什麼不治之症。」

  「所以後來我被治好了。澤塔科技的金屬骨架確實不錯,生物科技的再生修復液效果也很好。」

  維羅妮卡眨了眨眼,她總感覺艾芬索好像沒說實話。

  不過————

  說的好像她說實話了一樣。

  她不是後來才知道母親的下場的,她父親也並非因為意外才導致任務失敗的,她與亞瑟·詹金斯也不是在那最後三周里才認識的————

  所以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鐺。」

  兩個玻璃酒杯在空中碰了下,隨後兩人面對著面,各自將酒一飲而盡。

  維羅妮卡的面色微微發紅,那雙藍寶石般的眸子也帶上了幾分朦朧。

  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她看起來確實有些醉了。

  「嗯————」

  維羅妮卡發出一聲慵懶的呻吟,徹底趴在了吧檯上,將一半側臉貼在桌面上,另一半完美的側臉則映入了艾芬索眼中。

  她似乎很累,同時也很迷糊。

  「接下來幾天你打算怎麼辦?」

  維羅妮卡含糊不清地問道。

  「一步一步來吧。另外神父推薦的人選不太好搞,需要做點準備。」

  「那需要我做什麼?」

  「唔————」艾芬索摸了摸下巴,看著貓兒一樣懶散的維羅妮卡,忽然發現這段時間她似乎壓根就沒有休息過。

  「你負責看家就好,活我來辦。正好你可以去換一下浴室玻璃、床什麼的————撞球桌不用動。不過我不會打撞球。」

  「我教你。」

  維羅妮卡睜開了眼睛,有些期待的看著艾芬索。

  「————好啊。」

  艾芬索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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