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老城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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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老城依舊

  對於葉奈法和丹德里恩來說,艾芬索其實都是一個有點陌生的名字。

  他們曾經聽說過,最近也聽說過,但也僅此而已了。

  如果帶上魯恩·魯斯之戰的屍山血海所創造出的濾鏡,再結合各種從尼弗迦德流傳出來的恐怖傳說,艾芬索這個名字光是念出來就會讓人感覺到一股血腥氣在喉嚨上涌。

  然而當幾人真正坐在一起,聊了起來之後,他們卻又發現艾芬索依舊是個正常人,很正常的人。

  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我很抱歉。」

  葉奈法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向艾芬索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這確實是一個————小小的誤會。」

  艾芬索微笑著接受了,沒有繼續咄咄逼人。

  然後他將那枚黑色小球直接捏碎。

  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他們彼此都清楚。

  但作為傑洛特過去的情人,現在的情人,未來的情人,甚至永遠的情人————

  考慮到來日方長,日後遲早會再見面,艾芬索不會追究。

  甚至都懶得去管那個黑色小球是什麼。

  葉奈法沉默了片刻,而後她繃著臉,問出了她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

  「尼弗迦德人通緝的對象,其實是你?對不對?」

  「沒錯。」艾芬索點了點頭,「至於為什麼會變成傑洛特,我也不清楚,但我想他們可能是認錯了人。」

  「畢竟————」他把玩著手中的木製小酒杯,目光始終停留在酒杯上的水漬,語氣變得有些無奈起來。

  「我的名字不曾在大路上流傳,我的故事不曾被詩人製成詩歌傳誦。」

  「所以,我想比起艾芬索這個陌生的名字,人們更願意相信大名鼎鼎的白狼造就了這一切。」

  葉奈法再次沉默了下來,而後她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可以幫你把真相傳播出去。」

  「謝謝。」

  艾芬索乾脆地答應了,如果有人能加速這個過程,那自然再好不過了。

  一旁的丹德里恩、柯恩和查理沒有參與這兩人的對話,他們相處的倒是很融洽。

  她可真可愛。

  丹德里恩看著查理如此想道,他頭一次沒有產生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與查理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對視時,他的心靈也仿佛被淨化了。

  「什麼叫詩?」

  查理好奇地問道,嘴巴里發出了動聽的音樂聲。

  「哦!天吶!」

  丹德里恩被嚇了一跳,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這是什麼口技嗎?

  查理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這個奇怪的人怎麼一驚一乍的。

  丹德里恩沒去看查理,他湊到柯恩耳朵邊上,有些緊張地小聲問道:「這是某種詛咒嗎?」

  柯恩搖了搖頭。

  「那這是天生的嗎?」

  柯恩又搖了搖頭。

  「那這是————」

  「你先等一下。」柯恩抬手制止了丹德里恩繼續問下去,「我搖頭並不是在否定,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別問了。」

  「哈哈,好————」丹德里恩笑著點點頭,他對查理愈發感興趣了。

  「是個硬漢。」

  一個尼弗迦德軍官手提血淋淋的鋼鉗,而後他鬆開鉗子,一顆牙齒掉落在地。

  在他面前的椅子上,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被牢牢捆在上面。

  他已經不成人樣,一口牙齒全部硬生生拔掉,手腳指甲被一個接一個掀掉,四肢關節被大錘砸成肉泥,臉上的五官已經殘缺,只剩下一隻眼,一隻耳,一張嘴還算完整。

  他早就該死了,可在那魔法的作用下,他卻還活著。

  並且還在支撐著。

  「呼————」

  受刑者長長吐出一口氣。

  軍官湊過來,在他還完整的耳朵邊說道:「你們所效忠的辛特拉王國,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了。」


  「苟延殘喘還有什麼意義呢?」

  「看看吧,這片土地上生活著帝國的人民,駐紮著帝國的軍隊,到處都是帝國的旗幟飄揚。

  「辛特拉已經亡了,你們只是它屍體上的蛆蟲,即便你們再壯大,也復活不了一個死人。」

  「所以————」

  「哈。」

  受刑者忽然笑了一下,打斷了軍官的話。

  從他那隻渾濁的獨眼中,軍官看見了那令人無比惱火,同時讓他不由自主地升起折磨欲望的嘲弄之色。

  又是這樣。

  不論重複多少次,施加怎樣的酷刑折磨他,他都會露出這幅面孔。

  軍官的臉色愈發陰鬱,他不明白這個人究竟在嘲笑什麼。

  明明已經陷入絕境,他為什麼就是認不清現實?為什麼偏要負隅頑抗?

  」

  」

  受刑者神智不清地說著什麼,仿佛苦澀的低語,令人聽不清楚。

  「你在說什麼?有興趣分享給我嗎?」

  軍官撐著僵硬的微笑,低下頭將耳朵貼向受刑者。

  而受刑者停頓了一下,隨後微微提高了音量。

  「我說————」

  「我說我們會將你們這些侵略者全都趕出去。」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並且前所未有的連貫,「我們偉大,你們卑劣;我們高尚,你們低賤。這便是我們戰無不勝的理由,也是你們必敗無疑的原因。」

  「有一天,我們會實現辛特拉的解放,掙脫你們可悲金太陽的枷鎖。」

  「有一天,我們會將你們的————伊倫瓦爾德計劃,如數奉還。」

  「我會看著,我會看著。」

  「雖然我看不到。但我一定會知道————」

  「而你永遠看不到,也絕對不會知道。」

  軍官面無表情地直起身,此時他就連維持那抹優雅禮貌的微笑的心情都沒有了。

  看著這個前所未見的硬骨頭,他決定轉換一下策略。

  「你知道嗎?你們的指揮者其實是個尼弗迦德人。」他一邊說,一邊丟掉了鉗子,轉而拿起了一根恐怖的鐵釺,「他叫戴克里先,對嗎?但他其實出生在尼弗迦德,只是一個卑賤的奴隸————」

  「蠢貨。」

  受刑者聞言,硬生生擠出了最後的力氣抬起了頭,而後咧開嘴笑了。

  軍官動作一滯,他心頭的火氣又上來了。

  他沒有回頭,將鐵釺在火盆上烤到通紅,而後轉過身準備好好折磨一下這個人,發泄一下心中的怒氣。

  可等他靠近那個人,卻發現對方已經不再動彈,就連胸口都停止了起伏。

  軍官趕緊丟掉鐵釺,把手指按在對方的脖子上,他並沒有感覺到絲毫動靜,對方已經死透了。

  看來剛才用力有些過猛了。

  軍官站起身,拍了拍手,將手掌上凝固的血塊拍掉,而後打開了審訊室的大門,對著門口站崗的士兵說道:「去把那個術士叫過來。」

  士兵俯首稱是,轉身小跑著離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過了一會,他又領著一個男巫回來,帶著這個人走進了審訊室。

  審訊室中,軍官早已把屍體放在了地面上,所有刑具全部被丟到了牆角。

  「幹活吧。」

  他淡淡地說道,而後一屁股坐在了那把被血染得黑紅的椅子上。

  術士有些畏懼地看了眼軍官,顫顫巍巍地靠近,先冥想了片刻讓自己冷靜下來,而後緩緩開始繪製起魔法陣。

  再之後他開始吟唱咒語————

  幽綠色的光芒在他手中浮現,他把這魔法光輝紮成一個環,放在了那具死相駭人的屍體上。

  而屍體生前的殘缺記憶被一點點吸進那綠色光環,隨後被閉著眼的術士感知到。

  「你都得到了什麼?」

  軍官問道,他死死地盯著術士,眼中閃著凶光,讓旁邊的士兵都打了個寒顫。

  「太陽十字騎士團————」術士的額頭滑落一滴冷汗,緊張得都有些結巴,」


  那個人,那個人憑空出現————」

  「那個白髮的獵魔人,他眨眼間就屠殺了一整隊騎兵————」

  術士讀取的記憶已經進行到了魯恩·魯斯之戰,那恐怖的一幕幕讓他恐懼到開始發抖。

  「他叫傑洛特,我知道。其他的呢?有沒有他們內部的會議之類的?」

  軍官不耐煩地說道,這不是他想知道的信息。

  「不,不————他,他叫艾芬索?」

  「獵魔人艾芬索,是太陽十字騎士團的團長————他被所有人膜拜!他是————

  他們的神。」

  「嗯?」

  軍官猛的站了起來。

  而後他卻露出了一個興奮的笑容。

  他就知道他是對的。

  現在一—現在他知道誰才是蠢貨了。

  他沒說是門諾·庫霍恩元帥,也沒說是偉大的皇帝陛下。

  但確確實實有些蠢貨讓帝國丟了個大臉。

  而他手上恰好有證據能夠證實這些。

  葉奈法急匆匆的走了,她現在可有的忙了。

  丹德里恩沒有跟著葉奈法一起走,他死皮賴臉地留了下來。

  三個人的小隊屁股後面多了一個人,從酒館一路追到了小鎮外的荒野。

  ——

  眼見已經甩不掉這個窮追不捨的詩人,艾芬索和柯恩也只能無奈地讓他加入,從此小隊變成了三男一女。

  「這是多麼驚人的傳奇!」丹德里恩誇張地說道,「艾芬索大師,你的故事值得我寫一本詩集!」

  「丹德里恩大師,如果你能在對我說話的時候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那也許會更好。」

  艾芬索已經看穿了丹德里恩的那副秉性,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該死的——他每隔幾秒鐘就要瞟一眼坐在艾芬索身後的查理。

  他的意圖還能再明顯點嗎?

  不過好在他聽不懂查理嘴裡發出的音樂聲,所以一直不知道怎麼搭話。

  於是丹德里恩就一直和艾芬索搭話,這樣他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接近查理,而後開始自以為是的在「不經意」間展示起他的魅力。

  儘管他只收穫了查理的疑惑,以及柯恩像看猴一樣的目光,但丹德里恩依舊鍥而不捨。

  「查理,你坐在我前面。」

  艾芬索瞪了眼丹德里恩,而後不由分說地轉身把一臉懵的查理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身前。

  查理不明所以,但也沒有反抗,只是俯下身開始摸著沃克的脖子,感受著戰馬血管的脈動,體會著她從未體驗過的人生。

  「大師,獵魔人大師!」

  丹德里恩趕緊湊了過來,他滿懷期待地問道:「您是怎麼聽懂那優美的樂聲的?我也粗通樂理,但從您這裡,我一定能學到更多。」

  艾芬索翻了個白眼。

  「哦大師,別這樣,我真的很想向您學習————嘿,等一等我!」

  艾芬索給了沃克一個意念,戰馬心領神會,頓時加快了速度,在曠野上疾馳起來。

  柯恩夾了下馬腹,一個加速也跟了上去。

  丹德里恩的小花馬頓時被甩在後面,他也趕緊提快了速度,像之前一樣追趕起來。

  「嗚呼!」

  查理興奮起來,伸出手感受著晚風從指尖溜過,四周的景物飛速向後退去,享受著速度的快感。

  天邊的太陽一點點西沉,三匹馬載著四個人,化作三道漆黑的影子,正對著夕陽的方向,向前奔去。

  他們追著逐漸退去的陽光,被無窮無盡的陰影咬著尾巴。

  在天的盡頭,地平線之上,好像已經出現了海的波濤,但仔細一看卻發現那只是茂密的林海。

  但越過林海,則是一片蔚藍,在夕陽之下每一朵浪花都是燦爛純粹的金色,耀眼奪目。

  再沿著海往北翻過千重山丘,就能看見那座巍然屹立的雄偉城市。

  自由又開放,繁榮而昌盛,是北境所有城市中最閃耀的一個。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一年。

  唯有一人永恆佇立,始終在等待,那扇木門永遠為艾芬索開。

  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時間怎樣流逝————

  她永遠在那。

  她始終不曾變心。

  偶爾在那些無法入眠的不安之夜中,艾芬索也會一個人靜靜地思考。

  思考明天怎麼辦,糾結過去的遺憾,回顧尷尬的往事,同時————試圖讓自己,去看清自己。

  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想做怎樣的人,他正在成為怎樣的人————

  通過給自己貼標籤的方式,他也漸漸在心中勾勒出了自我的輪廓。

  他是一個自私的,對絕大多數人冷漠的獵魔人;同時他又是一個守信的,重視承諾同時不畏犧牲的人一僅限少數情況,也只為少數人。

  冷漠無情與溫和寬容在他身上並存,讓他能以不同的面孔面對不同的人。

  但在他的心中,還存在著更深層次的矛盾。

  在他的價值觀與愛情觀之間一直有著無法調和的衝突。

  他在感情方面是個混蛋,他完全做不到任何意義上的忠貞專一。

  他最大的犧牲與克制便是不主動沾花惹草,轉為一味被動的接受。

  但矛盾的是,他同時又在任何事上都極其信守承諾—其中也包括了愛情。

  所以————他每年都會如約而至。

  假如有一年希芙沒能等到他,那只可能是他死了。

  所以————他永不遺忘對方。

  多爾·布雷坦納的希爾芙伊娜,他不會拋棄她,也絕不可能忘記她。

  所以————艾芬索也從未許下任何一生獨愛一人的諾言。

  他不敢,因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害怕,害怕有一天若是她先死了,他在未來又會不可避免地愛上其他人,致使打破承諾。

  這種自我的枷鎖,這名為性格的毒藥————讓他有些割裂。

  不忠於一人,卻又對所有人守信;渴望漫步天涯,卻又放不下任何一根遇見的芳草一這便是他。哪怕艾芬索已經知道自己在這方面的缺陷,也什麼都做不了。

  如今,他又一次到訪諾維格瑞。

  他又一次信守誓言,履行約定,同時也在過去的一年裡放縱了自己的本性。

  他又一次做回了他自己。

  屬於他自己的1265年大概就是這樣了。

  可艾芬索隨後便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一個詞——明年。

  那麼明年呢?

  明年,他又會是怎樣的?

  旅途上的艾芬索忽然有了些許迷茫。

  如今的他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過往的一切都不再適用於現在的情況。

  然而—一面對著這些改變,他卻有點束手無措。

  他其實從未有過對未來的長遠規劃,一切都只是隨波逐流。

  畢竟也許哪天他就死了,死得莫名其妙,死得無人知曉。

  而希芙也有可能,也許某年回來她的名字就會被刻在墓碑上。

  曾經他對這一切都無能為力————

  但現在好像不一樣了。

  他已經有能力庇護自己所愛之人。

  也因此一在保證能活下去的前提下,似乎未來真的可期了。

  至於未來如何————

  艾芬索注視著眼前滾滾西去的龐塔爾河。

  那水聲轟隆,一如他的心潮澎湃。

  他在河邊蹲下身,先是拉住想要下水玩的查理,告誡了她其中的危險性,而後才用雙手舀起一捧河水。

  河水倒映著藍天白雲,而艾芬索看著河水,藍天白雲也倒映在他眼中。

  而在此時此刻,在遠處的諾維格瑞城中,那同樣的天空也正倒映在希芙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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