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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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哥兒心中天人交戰。

  他本來就不是硬心腸的人,尤其還是面對珍珠這樣的漂亮寶寶。

  最後對珍珠的憐愛還是戰勝了理智,他擦乾淨手,偷偷掰了一小塊窩窩頭遞給珍珠。

  珍珠捧著窩窩頭,正坐在牛棚前的墩子上啃得開心呢,就看到屬於他小爹爹的那雙銀絲繡鞋站在他面前。

  珍珠一慌,將剩下的窩窩頭全都塞進嘴裡,然後欲蓋彌彰地捂住了嘴巴。

  林念:「……」

  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慢點吃,別噎著。」殷呈把珍珠抱起來的時候,感覺背後的目光幾乎要化作實質了。

  父子倆一同訕笑。

  殷呈想去牽老婆的手,「念念……」

  珍珠也跟著學舌,「念念!」

  林念伸手輕輕地敲了珍珠的腦門,「叫我什麼?」

  珍珠捂著頭,老老實實喊人:「……小爹爹。」

  林念壓低聲音,「你帶珍珠先去外面等我,我跟竹哥兒說幾句話,你不許偷聽。」

  「哦。」殷呈回頭瞥了一眼牛棚里的人,沒有從他身上感覺到危險,這才抱著珍珠出了院子。

  農家小院,家家戶戶都圍了籬笆,有點家底的人家還會壘土牆,更好一些的便是用青磚,牢固結實還美觀。

  馬二瘸子家是土牆,看得出來以前家中也算富足,只不過現在破敗得厲害。

  殷呈走後,竹哥兒還有些緊張。

  他不安地捏著衣角,垂著頭,任頭髮遮住臉上的紅胎。

  林念率先打破沉默,「馬二瘸子死了。」

  竹哥兒怔然一瞬,隨後頭垂得更低了,「是……是嗎?」

  所以這輩子,註定要像牲口一樣被不斷地賣來賣去嗎?

  剎那間,他只覺得心如死灰。

  他的語氣很輕,卻無端讓林念生出幾分沉重來。

  「抱歉,沒能阻止他……」林念說,「不過我覺得馬二瘸子死了也好,以後就再也沒人會打你了。」

  竹哥兒一聽說馬二瘸子死了,頓時僵在原地。

  他的確恨不得馬二瘸子去死,可他又不希望他死。

  馬二瘸子死了以後,他的父家肯定會再次將他賣出去,下一個或許比馬二瘸子還不如。

  一瞬間,竹哥兒臉白如紙。

  林念還說了什麼,他已經聽不見了,只是怔怔地盯著自己的鞋。

  他的鞋已經很破了,大腳趾和腳後跟都窘迫地露在外面。

  鞋面縫縫補補了數不清的次數,以至於現在完全看不清這雙鞋本來的樣子了。

  反觀林念的鞋,乾淨漂亮,銀絲繡上去的花紋精緻巧妙,是他這輩子所見過的最好看的一雙鞋。

  人就是有這樣那樣的不同,有的人生來無憂,還有寵溺疼愛他的丈夫和乖巧聽話的兒子。

  而有的人生來醜陋,親生父親覺得他是詛咒,是累贅,於是在他十六歲這年就被賣給了當地的地痞流氓,開啟了長達數年的虐待。

  而他,只值三百個錢。

  他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他也確實是笑出聲來了。

  林念以為他是在高興終於脫離了苦海,也為他高興起來。

  竹哥兒突然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善良,猶如菩薩降世?」

  林念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是什麼意思?」

  竹哥兒輕嗤一聲,「我看的出來,你們的身份不一般。說實話,你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自以為是的拯救,真的讓我覺得噁心。」

  林念不解地看著他。

  「你有一個好的家世,有一個好丈夫,一個好孩子。和你一比,我骯髒醜陋,我是一個被隨意發賣的牲口。」

  「你大概不知道這世間還有我這樣的人吧?我的貧賤正好可以用來襯托你現在有多幸福美滿……」

  竹哥兒說不下去了。

  他本來也不是刻薄的人。

  「不是這樣的。」林念說,「你很勇敢,也很善良,我知道你說的這些話都不是真心的。」


  林念繼續說:「你不用害怕,我說了可以帶你去立戶,就一定可以。」

  他的眼神太堅定了,以至於竹哥兒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了目光。

  什麼……立戶?

  他說,他要幫他立戶?

  過了好一陣,竹哥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有些哽咽地問:「我真的可以嗎?」

  林念點點頭。

  「你是誰?」

  林念說:「我叫林念。」

  「你真的能幫我立戶。」

  林念想了想,說:「我哥哥是越州松縣縣令。」

  竹哥兒抖著唇,好半晌才說:「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他覺得自己太卑劣了,於是把頭垂得更低了。

  林念沖他擺手,「是我該謝謝你才是,珍珠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竹哥兒搖搖頭,「他是我見過最乖的寶寶。」

  林念輕笑,「你說得對。」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男人給傳染了,他的臉皮竟然也厚起來了。

  跟竹哥兒約定好去衙門的時間,林念才同他告別,走出院子。

  珍珠已經趴在自家爹爹身上睡著了。

  林念打了個哈欠,「夫君。」

  「嗯?」

  林念整個人都掛在男人身上了,「困了。」

  殷呈單手將老婆抱起,跟抱珍珠同樣的動作,一大一小都窩在他懷裡揉眼睛。

  「睡吧。」

  晚上殷呈給林念擦身的時候,林念還嘟嘟囔囔地說著囈語。

  殷呈仔細一聽,竟然做夢都在教導珍珠要優雅矜持。

  他忍著笑,在老婆額頭上親了一下。

  第二天,薛老頭聽說他們要走之後,先是露出錯愕的神情,隨後假裝如釋重負般地說:「趕緊滾,免得擾我清靜。」

  殷呈問他要不要一起去京城,薛老頭拒絕了。

  殷呈也沒強求,只是說了呈王府的位置之後,讓他以後可以來串串門,免得孤寡老人一個人在家,顯得孤單寂寞。

  薛老頭嘴角抽了抽,想到他這是在草廬待的最後一天了,就沒跟他拌嘴。

  張淮令已經換上了金衣衛的統一制飾,押解著那些山賊,浩浩蕩蕩去了當地官府……

  一行人到了官府之後,林念帶著竹哥兒去找主簿立了戶。

  林念此行不是秘密,許多官員都認得他,因此主簿辦事效率極快。

  臨走分別時,還塞給竹哥兒一片金葉子。

  擔心竹哥兒回村之後會遭到父家刁難,他特定請了官差和竹哥兒一道回去,為他撐腰。

  竹哥兒感謝的話困在喉嚨里,還沒來得及說,林念就上了馬車。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竹哥兒一直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直到視線里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經官差提醒,他才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此時天已經大亮,竹哥兒死死地捏著自己的立戶文書,突然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些年所受到的痛苦都哭一遍。

  哭著哭著他又笑起來。

  他仰頭望著清澈的天空,深吸一口氣。

  今天,應該能有一個好天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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