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鏡花水月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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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雲垂首跪伏在地,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娘,是真的,宮裡早已傳遍了,聖旨也已經到了午門外了,是真的出事了!」

  容妃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有驚雷炸開。

  她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被釘在原地,指尖的寒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毫無預兆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了冰冷的金磚上,髮髻上的點翠步搖「咚」得一聲墜落在地上,碎了一角。

  「娘娘!」夏雲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她胳膊失聲痛哭,「娘娘,您別嚇奴婢…」

  「不可能的…」容妃目光渙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這不可能…」

  父親為何不聽她的勸,明知瑞王野心勃勃,為何還要與他來往,甚至…密謀造反,她再三勸過,父親怎麼偏偏這般執迷不悟。

  祖父闔然長逝,父親鋃鐺入獄,蘇家滿門榮耀竟要付諸東流。

  蘇家是真的要完了。

  父親被判凌遲,母親和弟妹他們也有性命之憂。

  容妃搖頭,不行,絕對不行,她要保住蘇家。

  容妃自顧自地低語:「我與皇上相伴多年,情分匪淺,父親更是皇上的太傅,皇上念及舊情,定會網開一面的。」

  片刻後,容妃撐著身子站起身,髮髻散亂,珠釵歪斜,全然顧不上儀容,跌跌撞撞地便往殿外衝去。

  外邊飄著鵝毛大雪,碎玉似的雪片漫天飛舞,容妃什麼也顧不得了,既不傳轎輦,也不叫宮人撐傘,像失了魂地往前衝去。

  勤政殿外,李福全領著幾個小太監將她攔下。

  容妃一改往日的矜貴高傲,脊背彎了下去,「李總管,本宮有要事求見皇上,還望您代為通傳。」

  李福全也是個人精。

  往日容妃恃寵而驕,沒少對他冷眼相待,甚至屢次故意刁難,他可都是一筆一筆記在心上,如今容妃落得這般境地,哪還會像往日那樣諂媚討好。

  李福全扯了扯嘴角,語氣里滿是公事公辦的冷淡:「皇上說了。今日誰也不見,娘娘您還是回去吧。」

  容妃心口一沉,仍不死心,放低姿態,「李總管,求你,再去通報一聲。」

  李福全眼皮都未抬一下,「娘娘就別再為難奴才了。」說罷,他斂了神色,垂首立在門外。

  容妃狠狠咬了咬下唇,下唇霎時沁開血珠,她掀開裙擺,「撲通」一聲跪在勤政殿外的地上。

  容妃朝著殿內的方向磕頭大喊,「罪臣之女蘇氏求見皇上。」

  「罪臣之女蘇氏求見皇上。」

  「罪臣之女蘇氏求見皇上。」

  她一聲聲地喊著,一遍遍磕頭,一次比一次聲嘶力竭、悽厲,一遍比一遍磕得重,可勤政殿靜穆無聲,仿佛外邊的風雪的哀求,都與裡面的人毫無關係。

  風雪急了,雪更密了,鵝毛大雪打在臉上生疼,容妃身子凍得篩糠似得發抖,十指也被凍成青紫色。

  到後來,她的額頭磕出了血口子,血慢慢地滲下來,暈染在冰涼的地上。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啞,「臣妾求見皇上,只求皇上見臣妾一面。」

  不知過去了多久,就在她意識漸漸模糊,殿內終於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

  「讓她進來。」

  進殿後,容妃踉蹌著撲跪在金磚上,不斷哀求:

  「皇上,臣妾知道父親罪惡深重,可臣妾求您念及舊情,看在父親教導您數十載的師徒情分上,看在臣妾與您的多年情分上,饒父親一命。」

  她一遍一遍地叩首,哭著繼續道:「皇上,看在姝兒的面上,求您饒父親一命。」

  御座之上,蕭晏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極淡,「你可知,你父親犯的是什麼罪。」

  容妃她渾身輕顫,臉色白得近乎發青,眼底的光倏忽間便暗了下去。

  是啊,謀逆大罪,乃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禍,便是凌遲處死、挫骨揚灰,都太輕了。

  容妃微微抬起頭,眼裡還凝著未乾的淚,「皇上,父親一定是被瑞王欺騙了,他是您的太傅,教導您數十載,他是什麼樣的人,您難道還不清楚嗎?」

  蕭晏他臉上陰雲翻湧,重重一拂,御案上的幾封書信便輕飄飄地落在容妃跟前。


  信封展開,不僅有她的親筆,也有父親的回信。

  容妃一一看了看,父親的回信中,叮囑她謹言慎行,安分守己穩住聖心,此番行事,他志在必得,若能功成,蘇家的門楣定能再上一層,遠非今日所比。

  容妃眼眶慢慢紅了,淚水無聲滑落。

  原來,父親的所有回信都被皇上截獲,她與父親的通信,全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皇上早就疑心她,疑心蘇家了,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在很早很早之前。

  蕭晏道:「容妃,朕對蘇家已經仁至義盡了。對你,更是。」

  對你,更是。

  這四個字,如同一把刀插在了她心中。

  容妃知道,她勸不了皇上回心轉意。

  因皇上對蘇家早有忌憚,對父親,對她皆是如此。

  容妃將那些書信一一整理起來。

  蕭晏指尖摩挲著玉扳指,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溫度:「你是姝兒母妃,朕留你一命。」

  「從即刻起,你便不是容妃了,降為御女。姝兒斷斷不能再養在你身邊,朕會為她擇一位品性端方的妃嬪教養。往後,斷不會叫她被你教歪,更不會叫她淪為你爭寵固位的棋子。」

  蕭晏抬眼,目光落在容妃慘白的臉上,「昭陽宮,你也不必住了,搬去冷泉宮,那處偏遠清靜,正合你閉門思過。」

  冷泉宮,是最偏遠的宮殿,荒草叢生,與冷宮無異。

  皇上,是真的一點舊情都不顧及了。

  容妃望著御座上那道冷漠的身影,她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皇上。

  「這段時日,您對臣妾的寵愛,都是假的。」

  額頭的血流下與眼淚混在一起,狼狽不堪,「還有今日,您為元婕妤出頭撐腰,在您的心裡,臣妾與她半分相似都沒有,甚至比不上她,是嗎?」

  蕭晏薄唇輕啟:「是。」

  他毫無猶豫地脫口而出讓容妃都愣住了。

  「你是半點比不上她,寧寧善良純良,你呢?」

  寧寧?

  那一日,那一聲,並不是在叫她。

  而是在叫元婕妤?

  原來,皇上待她,竟是半分情分也無,半分歡喜也不曾有過。

  呵,那對元婕妤就是真的喜歡嗎。

  她忽然覺得荒謬又悲涼。皇上本就是個無心無情的人,涼薄得像終年不化的寒冰。

  這些年的相伴,那些看似恩愛的時光,不過是他的逢場作戲,是她的一廂情願。

  更像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

  這認知更讓她痛徹心扉。

  家族傾覆的劇痛還未傾散,這錐心刺骨的痛又狠狠砸來。

  容妃眼前陣陣發黑,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再也撐不住,身子一軟,直挺挺地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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