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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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筆,把紙遞給荀彧:

  「這樣行嗎?」

  荀彧接過,看完,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極淡的東西——不是欣慰,是一種比欣慰更沉的認可。

  「行,但還不夠。」

  「不過,先把這一步走踏實了,再走下一步。」

  荀彧把奏疏遞給王明,王明雙手接過,退出殿外。

  ——

  章德殿。

  漢靈帝靠在榻上,手裡拿著那封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殿內很靜,張讓站在一旁,垂著眼,大氣不敢出。

  漢靈帝看完,把奏疏放下,靠在憑几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倒是想明白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張讓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

  漢靈帝睜開眼睛,看著殿頂的橫樑,神情還是那種慣常的漫不經心,可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這孩子……」他喃喃了一句,沒有往下說。

  他想起劉辯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這孩子剛回宮,瘦瘦小小的一個,站在殿中央,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

  後來這孩子慢慢長大,越來越能幹,能幹到讓他不得不防。

  可他防的是什麼?

  是這孩子太能幹,還是他自己太怕?

  漢靈帝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把奏疏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遞還給張讓:

  「歸檔。」

  「還有,吩咐下去,太子身體既已好轉,就不必在宮內靜養。」

  「有時間,多出去走動。」

  張讓愣了一下:「陛下,這……」

  「他既然想明白了,朕就當他想明白了。」

  漢靈帝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下去吧。」

  張讓不敢再問,捧著奏疏退了出去。

  漢靈帝靠在榻上,閉上眼睛,神情依舊平靜。

  可他的手,在憑几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

  禁足解除的次日上午,劉辯換了一身最尋常的常服,讓王明留在東宮,自己只帶了兩個內侍,步行往章德殿去。

  他沒有帶任何摺子,沒有帶任何薦書,什麼都沒有帶。

  章德殿的門口,侍衛通報進去。片刻後出來,說陛下宣見。

  劉辯走進去,殿裡沒有旁人。

  漢靈帝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見他進來,沒有放下,只是眼神從書頁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又落回書上。

  劉辯走到案前,跪下,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沒有開口。

  漢靈帝翻了一頁,慢慢地,又翻了一頁,才開口。聲音不冷,也不熱:

  「起來。」

  劉辯站起來。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漢靈帝把那捲書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重新看向劉辯。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停在他眼底那層還未完全散去的血絲上,停了有三四息,才移開:

  「瘦了。」

  劉辯沒有想到他說的是這個,微微一愣,隨即低下頭:

  「讓父皇擔心了。」

  漢靈帝沒有接話,只是端著茶盞,重新望向別處。

  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劉辯站在原地,腦海里想的,卻是禁足解除那夜,荀彧和他說的話——

  「禁足解了之後,殿下不必急著去解釋西園的事,也不必急著表明什麼心跡。只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問安。」

  荀彧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不帶任何人,不帶任何奏摺,不談任何政事。就是一個兒子,去看他的父親。」


  劉辯看著荀彧,沒有立刻開口。

  他想了很久,才道:

  「就這些?」

  「就這些。」荀彧點頭。

  「殿下這幾年,去章德殿見駕,帶的都是事,說的都是事,走的時候留下的也是事。陛下在殿裡等到的,永遠是太子,不是兒子。」

  他頓了頓:

  「這一次,讓他等到一個兒子。」

  屋裡安靜了很久。

  燈火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推了推,又收回來。

  劉辯低著頭,看著案上那份已經折好的名單,看了很久,才重新抬起眼:

  「先生,你覺得父皇心裡,還有我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一瞬,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不是太子問的問題,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問的問題。

  荀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臣不知道陛下心裡有多少是父子情,有多少是君臣算計。但臣知道一件事——若是陛下心裡沒有殿下,他當夜只需要下一道更重的旨,不是禁足,而是別的。」

  他頓了頓:

  「他沒有。」

  ——

  屋內炭火噼啪一聲,將劉辯的思緒拉回了現在。

  他只是站在那裡,沒有開口說西園的事,沒有開口說薦書的事,沒有開口說任何一件他帶進來想說的事。

  因為他什麼都沒有帶進來。

  漢靈帝側過臉,重新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動,那東西很複雜,有一層是他當皇帝的那部分,有一層,壓在最底下,是他當父親的那部分。

  他把那一層壓得很深,深到連他自己都不常去看。

  可劉辯今天什麼都沒有說,就這麼站在那裡,反而把那一層,往上頂了一分。

  漢靈帝把茶盞放下,語氣還是平的,卻比方才多了一絲說不清楚的東西:

  「坐吧。」

  劉辯在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陪著漢靈帝,在這個安靜的殿裡,坐著。

  窗外的天光照進來,把父子兩個的影子落在地磚上,一大一小,一動不動。

  沒有政事,沒有棋局,沒有任何一件需要分出勝負的東西。

  只是坐著。

  漢靈帝端著茶盞,低頭看著水面,忽然沒來由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你母妃,近來可好?」

  劉辯微微一頓,隨即答道:

  「這幾日兒臣在東宮靜養,倒是沒時間去看望母妃。」

  「是兒臣的不是,稍後我就去親自向母妃賠罪。」

  劉辯起身,對著漢靈帝微微欠身。

  聽到這話,漢靈帝一頓。

  他聽出來了,這孩子有委屈。

  漢靈帝抬眼,看向劉辯:

  「身子可有好些?」

  劉辯站在那裡,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漢靈帝會問這個。

  不是問政事,不是問西園,不是問那些他以為自己會被問的事。只是問——身子可有好些?

  他把那口氣在胸口壓了壓,才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

  「好些了。華佗開了方子,讓兒臣靜養幾日,說……說不能再急了。」

  最後三個字說出來,他自己也微微一頓。

  他本沒有打算說這個。

  可話到了嘴邊,就自己溜出來了。

  漢靈帝端著茶盞的手,也頓了一下。

  他沒有看劉辯,只是低頭看著茶盞里的水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平,可那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華佗說得對。」

  他頓了頓:

  「不能再急了。」

  劉辯聽著這話,一時分辨不出,父皇說的是他,還是自己。


  漢靈帝忽然把茶盞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劉辯,看著窗外。

  劉辯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不見父皇的表情,只看見那個背影,比幾年前佝僂了些,冕服穿在身上,不像年輕時那麼挺了。

  「辯兒。」漢靈帝忽然開口,聲音從窗邊傳來,比方才更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劉辯上前一步:「兒臣在。」

  漢靈帝沒有回頭。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洛陽城的天,看著遠處那些他管了一輩子的屋檐和街巷,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朕有時候想,你要是笨一點,就好了。」

  劉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沒有想到,父皇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是責罵,不是試探,是一句連他自己都未必知道為什麼會說出口的話。

  漢靈帝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劉辯,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無奈,有疲憊,有一絲一閃而過的柔軟,還有更多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走回榻邊,重新靠上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

  「去吧。去看看你母妃。」

  劉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靠在榻上的人,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跪下,鄭重地行了一禮:

  「兒臣告退。」

  他起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辯兒。」

  劉辯停住,回過頭。

  漢靈帝靠在榻上,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手裡的茶盞,聲音很低:

  「西園那邊,公孫瓚……是盧植的門生吧?」

  劉辯的心跳漏了半拍。

  漢靈帝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質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淡的、他讀不懂的東西。

  「去吧。」

  劉辯沒有再說話,只是又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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