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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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府書房裡,管家進來,低聲道:

  「老爺,旨意下了。伯圭進了西園,授右校尉。」

  盧植坐在書案後頭,沒有抬頭,只是把手裡的文書翻過一頁,淡淡地「嗯」了一聲。

  管家等了片刻,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盧植喝著茶,腦海里卻浮現出公孫瓚第一次來找他的時候。

  那時候那少年騎著一匹比他高出半個頭的馬,在他門口站著,說要拜他為師,說話的語氣大得像是在下命令。

  他當時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問了他一句:你來學什麼?

  那少年愣了一下,然後說:學怎麼打勝仗。

  盧植當時就知道,這個學生,將來是要做事的人,不是要做官的人。

  這樣的人放進西園,蹇碩看不出他的深淺,袁紹摸不清他的來路。

  可他自己會把該看見的東西一件件記清楚,等到需要他開口的那一天,他站得住。

  公孫瓚此刻雖然還在北邊任職,名分不低,卻也不至於顯眼到讓陛下起疑。

  他原本在幽州一線帶兵,手裡那點人馬,暫由郡中有名分的佐官攝領即可。

  邊地換將,常事一樁;洛陽擇校尉,卻是大事。

  想到這,盧植嘴角咧開。

  他這位學生,聰明的很。

  他知道該怎麼選。

  ——

  西園八校尉的名單,是在劉辯醒來第三日清晨正式公布的。

  王明把抄來的榜文放在案上時,劉辯已經起了,正坐在窗前喝藥。

  他放下碗,拿起那張薄薄的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軍校尉,蹇碩。

  中軍校尉,袁紹。

  下軍校尉,鮑鴻。

  典軍校尉,趙融。

  助軍左校尉,馮芳。

  助軍右校尉,夏牟。

  左校尉,淳于瓊。

  右校尉,公孫瓚。

  他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把每一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放下。

  蹇碩在最上頭,這在他預料之中——

  漢靈帝要的是一支只聽自己的兵,宦官總領,是最穩的鎖。袁紹排第二,是他從西苑裡談出來的位置,不意外。

  其餘幾人,各有各的來路,各有各的用處。

  漢靈帝這份名單排得很精細,精細到每一個位置背後都有一道他自己看得見的平衡。

  公孫瓚排在最末,右校尉。

  劉辯看著這個位置,想了片刻。

  末位,不顯眼,不扎人,在蹇碩的眼皮底下最不容易被盯著。

  盧植連這一點都想到了。

  王明在旁邊小聲問:「殿下,要不要讓人去打聽一下……」

  「不用。」劉辯打斷他,「名單都定了,打聽什麼?」

  王明應了一聲,退到門邊。

  劉辯重新端起藥碗,藥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一口一口喝完。

  ——

  荀彧在當天傍晚就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劉辯正坐在案前。

  案上擺著那份名單,旁邊壓著幾張寫了字又劃掉的紙張,劃掉的痕跡比寫下的字多。

  荀彧掃了一眼那些劃掉的痕跡,在旁邊坐下,沒有立刻開口。他先端起王明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才道:

  「殿下在想什麼?」

  劉辯沒有回答。

  荀彧也不追問,只是自顧自得說道:

  「殿下這幾日,把那夜的事想清楚了多少?」

  「想清楚了大半。」劉辯道,「我急了,父皇順勢把手按住了。這是我自己的錯,怪不得別人。」

  荀彧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東西一閃而過。

  他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說:


  「殿下能說出這句話,臣就放心了。」

  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比方才更認真:

  「臣這幾日也在想,想的是同一件事——陛下為何要禁足殿下?」

  劉辯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不是因為殿下做錯了。」荀彧道,「是因為殿下做得太對了,對得讓陛下覺得,這個兒子,已經不太需要他了。」

  「殿下先聽臣說陛下。」

  「陛下這幾日,看著冷,其實心裡並不輕鬆。」

  「他怕的,不只是殿下伸手到兵權。」荀彧看著劉辯,話說得極慢,「他怕的是——殿下做得太像一個『能改天下的人』。」

  劉辯的眼神微動。

  荀彧繼續道:

  「陛下不是不知道殿下有本事。相反,他太知道了。」

  「解黨錮、清宦黨、穩糧價、立義倉、推商路……殿下做每一件,都能落在民心上。民心這東西,最軟,也最鋒利。」

  「陛下看見這些,會怎樣?」

  荀彧停了一息,才把那句話說出來:

  「會驕傲——這是他的兒子。」

  「也會忌憚——這也是一個未來可能不需要他的兒子。」

  「一個父親,看著兒子每一件事都不需要自己,他心裡是什麼感覺?」

  劉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低:

  「他會覺得,這個兒子不只是不需要他,而是終有一天,會越過他。」

  「對。」荀彧點頭,「陛下忌憚的,從來不是殿下做的那些事。他忌憚的,是殿下做那些事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劉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荀彧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知道這是真的。

  他這幾年做的每一件事,出發點是救大漢,是救那些刨草根的流民,是替那些倒在官道上的人找一條活路。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是不是還應該回頭,讓漢靈帝看見一個需要他的兒子。

  因為他不需要。

  他帶著整整一世的歷史走進這具身體,他比這個時代所有人都看得遠。他當然不需要一個沉迷享樂、疏於朝政的父親來給他指路。

  可正是這個「不需要」,讓漢靈帝感覺到了威脅。

  「先生的意思是,」劉辯睜開眼,看著荀彧,「我需要讓父皇覺得,我還是需要他的?」

  「不是需要。」荀彧搖了搖頭,「是讓他看見,殿下心裡,還有他這個父親。」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這兩件事,不一樣。」

  劉辯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荀彧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案上,聲音很平:

  「臣昨夜寫了一份東西,殿下看看。」

  是一份奏疏的草稿。

  措辭懇切,態度恭順,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句訴苦,只說一件事:

  太子靜養期間,閉門思過,深感往日行事過於急切,恐有負聖恩,懇請漢靈帝訓誡。

  劉辯看完,抬起頭,看著荀彧:

  「你要我認錯?」

  荀彧沒有躲他的目光,只是平靜地說:

  「認錯,禁足可解。禁足解了,才能做下一步。」

  「殿下靜養這幾日,什麼都沒做,這很好。可光是『不做』不夠,要讓陛下知道,殿下不做,不是因為被禁了,是因為自己想明白了。」

  他回過頭,看著劉辯:

  「這封奏疏遞上去,殿下認的不是錯,是認『太子』這兩個字的分量。」

  「認完之後,殿下還是殿下。那些能做的事,一件都不會少。只是從今往後,殿下做的時候,要讓陛下看見——太子做事,是在給陛下分憂,不是在給自己鋪路。」

  劉辯低下頭,看著案上那封奏疏的草稿,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張紙上添了幾個字——

  「兒臣自幼蒙父皇教養,每思報效,唯恐不及。若有過失,皆因年少識淺,求成心切,非有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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