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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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曹操抬頭看去。

  這一眼,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沒有說話,可曹操忽然覺得整個屋子都暗了下去——不是光線暗,是所有的光,都被那個人吸過去了。

  那雙丹鳳眼微微垂著,半開半闔,卻壓不住眼中的鋒芒。

  關羽。

  他見過呂布的戰報,知道「持戟突陣,斬將於萬眾之中」是什麼概念。他以為那就是武力的巔峰。

  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關羽緩步走進來,朝劉備拱了拱手:「大哥。」

  然後他看向曹操,那雙丹鳳眼終於睜開,露出一線清冷的光。

  「這位是……」關羽看向劉備。

  劉備介紹道:「這位是洛陽東宮的曹公,曹操曹孟德。」

  關羽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曹操回過神,連忙還禮。

  兩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曹操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他認識。

  不是見過,是認識。像認識了很久,像註定要認識。

  關羽隨之落座。

  劉備把曹操的來意說了一遍。

  關羽聽完,微微蹙眉,卻沒有立刻出聲。

  張飛卻是忍不住了:「去洛陽?見太子?大哥,咱去!俺早就聽說了,那個太子可厲害了,連趙忠那種人都能扳倒——」

  「翼德。」劉備止住他。

  木屋裡安靜了一瞬。

  張飛被劉備止住,有些不甘地嘟囔了一聲,卻沒再開口。

  他只是瞪著一雙環眼,把曹操從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像在掂量這個人值不值得大哥親自跑一趟。

  曹操迎著那目光,沒有躲閃。

  他只是端起那碗白水,又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寡淡無味。可他沒有皺眉。

  「曹公。」劉備忽然開口,「我有一事想問。」

  曹操放下碗:「玄德公請講。」

  劉備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像藏著什麼東西。

  「曹公在洛陽,領的是東宮護衛總領。這差事,是太子殿下親自給的?」

  曹操點頭:「是。」

  「那曹公這一趟來涿郡,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是。」

  劉備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那我再問曹公一句——若有一日,太子殿下所行之事,與漢室江山相悖,曹公當如何?」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想到,劉備會問出這樣的話。

  一個織席販履出身的涿郡豪強,一個剛剛在討黃巾中嶄露頭角的義兵首領,竟然在第一次見面,就問出這種話。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若太子所行,與漢室相悖,他當如何?

  他是東宮衛率,受的是太子的命。

  太子是儲君,漢室是社稷。儲君可以換,社稷不能倒。

  可若太子做的事,是為了保住這個社稷呢?

  若太子做的事,被那些世家、那些宦官、那些看不見的敵人,說成是「與漢室相悖」呢?

  他該信誰?

  他該忠於誰?

  曹操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想起初入東宮,劉辯那雙眼睛:「你執棒,只能為東宮執。」

  他想起昨夜在鄴城驛,那些流民的眼神。那些眼神看著他,像在問:你曹孟德,能讓我們活嗎?

  他想起那個老嫗跪下去磕頭時,渾濁的眼睛裡湧出的淚。

  他想起那個中年漢子說的話:「誰能讓俺們活著,俺就跟誰。」


  ——誰能讓俺們活著,俺就跟誰。

  那他自己呢?

  他曹孟德,跟的是誰?

  太子?漢室?還是他自己?

  木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張飛等得不耐煩,剛要開口,關羽抬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張飛愣了一下,看看關羽,又看看曹操,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關羽那雙丹鳳眼微微睜開,看向曹操,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良久,曹操終於抬起頭。

  他沒有直接回答劉備的問題,只是緩緩道:

  「玄德公,我一路從洛陽來,走了十二日。過了河內,穿了汲縣,進了冀州。」

  「我見過刨草根的老嫗,見過倒在路邊的流民,見過一個巨鹿來的漢子,他說:『俺們只想活著。』」

  他頓了頓,看著劉備:

  「玄德公方才問我,若太子所行與漢室相悖,我當如何。」

  「可我想問玄德公一句——那些刨草根的人,那些倒在路邊的人,那個只想活著的人,他們眼裡,漢室是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玄德公,我答不了你的問題。因為我也不知道,那個『漢室』,到底是什麼。」

  木屋裡安靜了。

  劉備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震動。

  他沒有想到,曹操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個從洛陽來的東宮護衛總領,這個被太子親自選中的人,竟然說——他不知道漢室是什麼。

  他走到案前,把那碗涼透的白水端起來,一飲而盡。

  「太子殿下讓我來找你,不是讓我來勸你。」

  「而是我和他說,那三個人,不能散在亂世里。」

  他放下碗,看著劉備:

  「玄德公方才問,那些被黃巾踏過的地方,那些還活著的人,他們能不能等到。」

  「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等到。但我知道,太子殿下在洛陽做的事,是想讓他們能等到。」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玄德公若想知道,那些事到底有沒有用,不妨親自去看看。」

  木屋裡安靜了許久。

  劉備看著他,目光里的東西在變。

  有審視,有衡量,有猶豫。

  但最後,那些都化成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曹公。」他忽然開口,「你方才說,你答不了我的問題。」

  曹操點頭。

  劉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那我換一個問法——你是奉行誰的命,還是奉行誰的志?」

  曹操猛地抬頭。

  「這件事,」劉備道,「不一樣的。」

  曹操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想說:奉太子之命,即奉太子之志,此乃臣子本分。

  可這話到了嘴邊,卻卡住了。

  劉備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碗白水,喝了一口,好像在等著什麼。

  他是曹操。

  他不是誰的刀,他也不想只做誰的刀。

  可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個東宮裡的少年,是他見過的最值得跟的人。

  劉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

  「曹公若是實在想不出,就由劉某一同去看看。」

  他轉過身,走回門口。

  「我跟你去。」

  曹操愣了一下。

  劉備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處:

  「我會幫你看看那位太子。」

  「也是幫那些刨草根的人,那些倒在路邊的人,那個只想活著的人看看。」

  他回過頭,看著曹操:

  「我想看看,那個十一歲的孩子,到底能不能讓那些人,不用再往北逃。」

  曹操站在原地,看著劉備,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飛卻是忍不住了,一拍大腿:「好!大哥去,俺也去!」

  關羽沒有說話,只是朝曹操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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