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太傅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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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卷!」

  暮鼓方歇,緋衣吏員一聲喝,試棚里便起了細碎的響動。卷皮一張張合上,彌封條一條條壓實,施膠紙被按得嚴絲合縫,像把一群人的命運也一併封進了紙里。

  有人抬頭望了望天色,像從水裡爬出來;有人仍握著筆不放,指節發白,仿佛鬆手就會把那條路放跑。

  劉辯站在殿內暗處,看著最後一沓卷子被抬走,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隨即,他回到偏殿內,在案前坐下。

  「明日辰時,」他低聲對王明道,「叫先生一同審卷。先把魁首揪出來。」

  王明應諾,正要退下,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卻帶著宮裡特有的規矩。

  一名小黃門進殿,伏地叩首:

  「太子殿下,陛下口諭:請殿下即刻往章德殿覲見。」

  劉辯指尖一停。

  來得比他想的還快。

  ——

  章德殿內,爐香淡淡。漢靈帝斜倚榻上,面上帶著幾分懶散的笑,像剛看完一出熱鬧戲。

  「辯兒來了?」他抬了抬手,示意近前,「聽說你在東宮辦了個策試?鬧得太學門口都堵了街。」

  劉辯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卻不卑不亢:

  「回父皇,是。策試只為延聘侍講、試用書佐,取能用之人,以備東宮經藝與章程之需。」

  漢靈帝笑了一聲:「朕早就聽說了。那施膠紙倒是新鮮,寫字不洇,墨也立得住。你倒會玩。」

  榻旁立著的趙忠眼皮一跳,連忙上前半步,尖聲添油:

  「陛下,太子年幼,胡鬧也就罷了。可這策試……不問門第,不問保舉,若叫太學那幫人借題聚眾,清議一起,恐生大患啊!」

  漢靈帝擺擺手,像趕蒼蠅:

  「行了行了,朕沒讓他停。」

  趙忠臉色一變,正要再勸,卻聽漢靈帝慢悠悠道:

  「不過——策試歸策試。延聘侍講、挑幾個能寫能辦的吏佐,也就罷了。你若想拿它去找『大儒』?」

  他看向劉辯,笑意淡了些:

  「太傅之位,關乎儲君根本,朕要親自挑。」

  劉辯心裡一沉,卻仍穩穩答:

  「父皇聖斷。」

  趙忠在旁邊暗暗鬆了口氣,眼角卻仍陰冷。

  漢靈帝偏頭,似隨口一問:

  「你身邊那位荀彧,近來替你辦事辦得勤。今日既在,叫他也聽聽。」

  殿側,荀彧上前一步,俯身行禮:「臣在。」

  漢靈帝看了他一眼:「你可有人薦?」

  荀彧抬頭,聲音清亮,卻極穩:

  「臣敢薦一人——荀爽。經術淵源,名重海內,德行可師,可為太子太傅。」

  「荀爽……」漢靈帝眯了眯眼,「朕聽過。黨人里也有人稱他『清而有用』。」

  趙忠立刻插話,笑得諂:

  「陛下,荀氏當然是名門。可太傅之位,還是要最穩、最順、最懂宮中規矩的。老奴也敢薦一人——馬日磾。翁叔文章、經藝皆冠當世,且在京多年,最知陛下聖意。」

  「馬日磾?」漢靈帝這回倒真來了點興致,「我記得,他那篇奏請寫得不錯,字也好。行,二人都叫來。」

  他說著坐直了些,像終於從「看熱鬧」變成「看勝負」:

  「明日,就在章德殿。朕親自問。誰答得朕滿意,誰就是太傅。」

  劉辯垂眸,心裡卻已明白:趙忠這口氣沒咽下去,只是換了個法子擰住他的手腕。

  次日,章德殿外風颳得緊。

  殿中卻比往日更肅。御榻前設兩席,一東一西,席後置几案,案上只一卷經、一盞茶、一方硯。

  殿側列著中常侍、黃門、尚書郎,連幾位有名望的博士也被召來旁聽。

  劉辯坐在偏位,身前亦有小案,卻不置紙筆——他今日不是考生,是被人拿來當「考題」的儲君。

  殿外一聲通稟。

  荀爽先入殿。

  他年紀已長,鬢髮微白,衣冠素雅,步子不疾不徐,行禮時脊背卻挺得很直:


  「臣荀爽,叩見陛下。」

  隨後馬日磾入殿。

  馬日磾氣質更鋒利些,眉目有書卷氣,卻帶著一點不甘屈的稜角,同樣俯身行禮:

  「臣馬日磾,叩見陛下。」

  漢靈帝笑著點頭:

  「二位都是當世大儒。朕今日不聽你們互夸,也不聽你們互罵。朕只問三件事:太傅之道、經義之要、教儲之法。」

  他說到這兒,指了指劉辯:

  「答得好的人,便為太傅;答得不好的人,朕也不怪——但別誤了朕的太子。」

  趙忠在旁邊陰陰一笑,像一張網悄悄張開。

  第一問,漢靈帝開口便直逼根本:

  「太傅為何設?教太子,教的是什麼?」

  馬日磾先答,聲音清朗:

  「太傅者,三公之上,非徒授章句,乃正其心、端其行。教之以經,以禮為綱,以樂為和,使儲君知天子之尊,守宗廟之重。」

  他一拱手,話鋒極穩又極順:

  「太子年幼,尤當以『敬』為先。敬則不輕動,敬則不妄言,敬則不為外物所搖。」

  這幾句「敬」,落在漢靈帝耳里最舒坦——不鬧事,不惹禍。

  荀爽卻不急,他等馬日磾說完,才緩緩開口:

  「翁叔言『敬』,是本。臣不敢異。」

  「然太傅之責,不止守儲君之『敬』,亦要教儲君之『斷』。」

  他看向劉辯,又看向漢靈帝,語氣不高,卻字字像落印:

  「太子居東宮,日後承大統。若只知敬而不知斷,遇事便讓權幸代斷;若只知禮而不知法,遇局便讓豪強代法。」

  「太傅當教其『知名分、明輕重、定先後』——使其能自執其柄,而不為人執。」

  殿裡靜了一瞬。

  這話沒點名,可「權幸」二字像風過殿梁,趙忠的眼皮當場跳了一下。

  漢靈帝卻眯了眯眼,竟沒惱,反倒有點興味:「繼續。」

  「《論語》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你們各說說:治國當先德,還是先刑?」

  馬日磾答得漂亮:

  「德為先,禮為用。刑者,末也。德立則人自化,禮行則俗自正。刑不可先,否則民畏而不親,上下相疑。」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像有意無意地壓住「新法」之風:

  「若好以刑名立新制,恐傷名教根本,動搖人心。」

  荀爽卻輕輕搖頭:

  「臣不敢言刑先於德。然臣更不敢言德可離於法。」

  他抬起手,指腹輕點經卷,語氣平穩得像在講一件常識:

  「德如日,照萬物;法如繩,量曲直。無日則萬物寒;無繩則萬物亂。」

  「陛下以德臨天下,百官仰之。可德要落地,須有法度為路。賑災若無法度,糧便成盜;選吏若無程式,名便成情。

  「太傅教太子,當教他:德為心,法為手——心正而手穩,方能不失。」

  漢靈帝聽到「賑災若無法度,糧便成盜」,眼角微微一動,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洛陽近年災異不斷,賑糧里多少貓膩,他不是不知,只是不願深究。

  第三問,終於落到「教儲之法」。

  漢靈帝把茶盞一放,聲音慢了些:

  「你們都說得好聽。可朕問實的:太子年幼,聰慧是聰慧,若要他既讀經又知政務,如何教?是讓他多背書,還是讓他多辦事?」

  趙忠在旁邊悄悄抬了抬下巴——這問法,最容易逼出「太子當靜,不可妄動」。

  馬日磾果然順勢答:

  「經義為本,章句當熟。太子宜先立根本,再言事務。事務繁雜,易傷清氣。且宮中自有諸臣分理,太子只需知其大體,不宜深涉。」

  話說得穩妥,滴水不漏:太子別管太多,省得惹事。

  荀爽卻忽然反問一句,語氣仍恭,卻鋒利得讓人心裡一凜:

  「翁叔之言,若遇『諸臣不盡臣』之時,太子何以自處?」


  殿內驟靜。

  這句話的厲害不在字面,在於它像把一塊黑布輕輕掀了個角——宮裡誰是「諸臣」,誰又「不盡臣」?人人心裡都有影子。

  馬日磾眉頭微動,想把話收回經義里:

  「儲君有師,有傅,有三公輔弼——」

  荀爽卻不緊不慢接上:

  「師傅能教其書,輔弼能代其事。可代久了,便成習;習久了,便成勢。」

  他轉向漢靈帝,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知『勢』最難奪回。臣以為,教太子不在讓他『多管』,而在讓他『會管』。」

  「會管之法,不是讓他去爭權,而是讓他先學規矩。」

  他頓了頓,像把一顆釘子釘進殿中:

  「讓他從文書程式學起,從封緘留底學起,從問責輕重學起——使他知道:什麼事該問、問到哪一步為止;什麼人該用、用到哪一層為止;什麼話該說、說到何處便收。」

  「如此,太子既不亂動,又不被人蒙住眼。既不逞強,又不至被人牽著走。」

  漢靈帝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盯著荀爽,忽然問了一句像閒話卻不閒的:

  「你這是教太子『防人』?」

  荀爽不躲不閃,答得極巧:

  「臣教太子『正名』。」

  「名正,則臣為臣、子為子、官為官。名不正,則權幸代君命、豪強代王法——那才是真防不住。」

  這一句「權幸代君命」,趙忠的臉終於繃不住,眼角抽了一下。

  可漢靈帝卻在沉默里笑了。

  那笑,不像方才看熱鬧的笑,倒像是一個人忽然聽見了「他其實明白」的那種笑。

  他抬手,指向兩人:

  「馬日磾文章可用,聲名也好。可朕給太子選太傅,不只要會寫會講的人。」

  他看向荀爽,慢慢道:

  「朕要一個……能把經義講得像規矩,講得能落地的人。」

  一句話定了勝負。

  趙忠臉色驟青,想開口,卻被漢靈帝一眼壓回去。

  「傳旨。」漢靈帝懶懶一揮袖,卻像落下一道鐵令,「荀爽為太子太傅,入東宮輔導經義。馬日磾——留任諫議大夫,仍為朕用。」

  荀爽伏地叩首:「臣領旨。」

  馬日磾也俯身應命,眼裡卻閃過一絲複雜——像不甘,又像鬆了口氣:這局,不是誰輸了,是誰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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