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東宮策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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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太學門外。

  新榜一貼,墨跡尚黑,人群先是一滯,繼而像被火點著一般轟然炸開。

  「真不問門第?!」

  「卷面不署名,只署號?還要謄錄?這是防誰呢?」

  「東宮招侍講……一個八歲太子,敢這麼幹?」

  有人當場嗤笑,聲音刺耳:

  「假的!騙寒門去湊熱鬧罷了!」

  也有人盯著「彌封」「不得私拆」那幾行,眼神卻慢慢變得發亮:

  「這不是騙……這像真要把後門堵死。」

  爭吵一響,太學門口的吏卒立刻擠上來維持秩序,可人越聚越多,甚至把街口都堵了。

  「世家怎麼可能同意?」有人喊得滿臉通紅,「楊氏、袁氏會讓你這麼選人?」

  「你懂什麼?」旁邊有人低聲頂回去,「既敢貼出來,必然是不止東宮在抗。」

  也有人在人群中喃喃自語:

  「老師竟然說的是真的...」

  ——

  洛陽城內,各坊市口也陸續掛出了同樣的告示。

  施膠紙的墨線極穩,雕版印的字一模一樣,貼在酒肆門柱、書肆門口、甚至米行的牆上。

  市井裡最先傳開的不是題目,而是那句——

  不問門第,不論寒素。

  有人搖頭,笑得輕佻:「東宮玩新鮮罷了。」

  可也有人站在告示前,久久不動。

  那些人穿得不顯,甚至混在市井裡像尋常客,可眼裡那點光卻跟旁人不同——像是忽然看見一條縫,從縫裡漏出了一線天。

  一個身形精悍、肩背寬闊的青年停在榜前,念到「律令要目」時,眉頭一挑,隨即又去看「文書實務」。

  他沒說話,轉身就走,腳步極快,像怕機會跑了。

  旁邊一個面色沉穩、手指生繭的漢子也停了停,低聲對同伴道:

  「這不是要作詩,是要會辦事。」

  同伴不解:「你也要去寫字?」

  漢子淡淡道:「我不寫,我帶會寫的人去。」

  人群里還有個少年,衣衫洗得發白,卻把告示從頭到尾默默背了一遍,背到「卷面不署姓名」時,喉結滾動。

  他抬頭看了看東宮的方向,眼神很亮。a

  機會。

  ——

  宮裡,趙忠的氣卻是實打實的。

  他聽完內侍回報,臉色當場就青了,尖聲道:

  「東宮貼榜?還敢說不問門第?這不是挑事是什麼?!」

  「這要是叫太學那些人借題發揮,清議一起來——矛頭先指誰?先指我們!」

  他轉身就往章德殿去,腳步急躁。

  可還沒進殿門,就被守門的小黃門攔了半步,低聲提醒:

  「趙公……陛下方才已聽過這事了。」

  趙忠一愣,隨即更怒:「陛下怎說?」

  小黃門臉上帶著點尷尬的笑:

  「陛下說……太子玩得新鮮,倒也有趣。還問『那施膠紙是不是比尋常紙好寫』。」

  趙忠胸口一堵,差點沒當場噎住。

  他咬著牙,仍不死心:「陛下不怒?」

  「陛下笑了一聲。」小黃門壓低嗓子,「說:『小孩子胡鬧,熱鬧幾日也就散了。』」

  趙忠站在殿外,臉色陰晴不定。

  他聽得出來——陛下把這當「玩意兒」。

  可他也聽得出來——太子把這當「路」。

  趙忠攥緊指尖,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好……好一個新鮮玩意。」

  他轉身離去,背影陰沉得像一截黑影拖過宮道。

  ——

  到了考學那一日,天還未亮,東宮外便已擠滿了人。

  來的不是權貴,是布衣、青衫、舊履、書囊——有人揣著一枚冷饃,有人抱著一卷破經,有人手指凍得發紫,卻仍死死攥著那張「編號簽」。


  承德殿外,早已搭起簡棚,分列三道口:驗身、點名、換簽。

  吏卒不許喧譁,書佐不許私語,連腳步聲都被壓得很輕。

  進棚的人,先被收走隨身紙卷,只留筆墨;再由書佐當面發「卷皮」與「彌封條」,卷皮上只有兩行:卷號與題次。

  「記住,只寫號,不寫名。寫名,便算違制。」

  有人嘴唇發白,連連點頭;也有人臉色難看,像是被人當眾扯掉了最後一層體面。

  ——可更多的人,眼裡卻滿是希冀。

  三通鼓響,試場開。

  木案一排排擺開,緋衣吏員執卷分發。

  第一眼掃到題面,場中便起了一陣幾乎壓不住的吸氣聲。

  「這……這算經義?」

  「賑災……先立法度再發糧?這是考聖賢,還是考縣官?」

  有人愣在原地,像背了十年章句,忽然被人把書頁翻到背面——字還是那些字,路卻完全不是那條路。

  經義卷上,孤零零一行題引,下面卻是直逼人心的問句:

  ——以經義一句釋之:賑災為何要先「立法度」再「發糧」?

  緊接著,又是一題:

  ——郡縣豪強兼併、百姓逃亡:請以「名分、禮、仁政」之語寫對外公告,並提出兩條可執行之措。

  有人當場眉頭皺成了川字。

  「公告?還要措施?這……這不是寫檄文麼?」

  旁邊一個老書生手心全是汗,嘴裡喃喃:「仁者愛人……仁者愛人……可怎麼寫得出兩條法子……」

  第二卷律令也是讓人心頭一涼。

  題面先給案情:盜賣禁物、偽造票據、徇私枉法,環環相扣。

  後面卻不是「引條析義」,而是冷冷四行:

  應援引之律令要點。

  辦案流程:先押誰、先封什麼、如何留底。

  風險點:證據鏈、口供反覆、上官干預。

  牒文無會簽,當如何處置?如何既不抗官、又不被扣罪名?

  第三卷策問,更是徹底把太學裡那套「辭采華美」的舊路斷了。

  題不是一句話,是一個個場景,像把刀遞到你手裡,看你敢不敢切:

  ——災荒與流民:某郡歉收,倉儲不足,豪強囤糧,流民將起。請出三步:七日、三十日、九十日各做何事?錢糧何來?如何防貪墨?

  ——市場與通貨:市面偽貨橫行、商會票據被抹黑。如何立規矩、穩物價、壓謠言?

  ——選人用人:某縣吏員皆本地豪族親戚,政令不行。如何換血而不激化衝突?

  最後一項「文書實務」,更像一記悶棍砸在所有人腦門上:

  太學門前人聚,坊間傳抄,有人譏議,有人稱頌。須既不張揚,也不退縮;既能安人心,也能壓謠言。限五百字。

  場內一時間靜得可怕。

  只聽見紙張微響、墨錠輕磨、有人喉結滾動的聲音。

  「這……這是要我們當官?」一個年輕人聲音發顫。

  「不,是要你會辦事。」旁邊一人低聲回了一句,話里竟帶著點興奮,「會辦事的人,才值錢。」

  就在眾考生紛紛傻眼的時候,也有人眼明心亮。

  那人並不急著提筆,而是先把題面按「輕重緩急」劃了三道線:災荒、律令、公告。

  劃完,筆尖落紙,第一行就寫得極穩:

  ——「法度者,發糧之繩;繩不立,則糧成盜。」

  又有人一見「牒文無會簽」,眼神一閃,繼而落筆。

  他沒寫「抗」,也沒寫「從」,只寫四字開頭:「先核後行」。

  旁邊一位衣衫發舊的寒士,手指凍裂,握筆卻像抓著命。

  他看著「豪強兼併、百姓逃亡」那行字,沒先堆仁義,反而先把公告的稱謂寫得端正:

  ——「告某縣父老:名分不亂,禮不壞,方能安業。」

  末尾兩條措施,他寫得也是乾淨利落。

  這一刻,場中終於有了聲音——不是議論,是筆鋒落紙的沙沙聲,連成一片,像雨落瓦面。

  劉辯站在殿內暗處,看著場內眾人:同樣的題,有人還在發怔,有人已經把路寫了出來。

  殿外風更冷了些,殿內燈火卻越發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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