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對曹操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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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未大亮,東宮門外便已有人來報。

  「啟稟太子殿下,大司農曹公遣人通傳,其子曹操前來拜見。」

  劉辯手中的竹簡微微一頓。

  來了。

  他表面一副從容,偶爾露出八歲孩子應該有的一些慌張。心裡卻像有一股熱流撞上胸口,幾乎要壓不住。

  歷史書上寫得再多,也只是字。

  而如今,那一代梟雄要站到他面前,活生生地行禮、說話、抬眼——這是完全不同的衝擊。

  「宣。」劉辯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殿門啟。

  一人入內。

  身形不算魁偉,卻極挺拔;衣冠整肅,步履不疾不徐,像每一步都踩在規矩上,卻又隱隱帶著一股不肯被規矩拘死的鋒銳。

  他拱手行禮道:

  「臣議郎曹操,拜見皇后娘娘,拜見太子殿下。」

  劉辯目光看向曹操,忽然明白史書里為何常說其神明英發。

  他的外貌確實是屬於中下,甚至其身形也是較為矮小,骨架緊湊。但是他的氣勢,卻讓人眼前一亮。

  那雙眼最是奇異:細眼,不大,但是對視起來卻像是藏著一把刀,似能穿人心肺。整個人的氣勢像一把拉成滿月的弓,蓄勢待發。

  不動則已,一鳴驚人。

  劉辯心裡漸漸激動起來,卻被他硬生生地按下。

  他心裡忽然想起來昨日荀彧對他說的話:

  「殿下,曹孟德此人,有勇,亦有謀;可用,亦可畏。」

  「其性剛決,不喜受制,善觀人心,最擅借勢。早年為洛陽北部尉,立五色棒,不避貴戚。此人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反而怕的是『無名無分』。」

  「若要用他,須先試三事:其一,試其所敬者為誰;其二,試其所畏者為何;其三,試其所求者何在。」

  「凡英雄,多不肯做犬。你要他護你,就得給他一個『能護』的名分,又得讓他知道:名分是殿下所賜,生殺亦在殿下所斷。」

  劉辯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他像一個孩童一般,刻意地給自己裝出威嚴之色,開口道:

  「孟德。」

  曹操抬眼:「臣在。」

  「你昔為北部尉,立五色棒,犯禁者不避貴戚。你那時敬的是誰?」

  殿內一靜。

  荀彧抬頭,微微的瞥了一眼曹操,劉辯要用的人,他必須得親自考核。

  曹操沒有半點慌亂,低頭微微沉思了一下,拱手道:

  「臣敬『法度』。」

  「法度在,則貴戚亦知有畏;貴戚知畏,則百姓知朝廷尚有公道。」

  他說完頓了一下,像故意補上一句不那麼好聽的:

  「臣不敢說自己敬人,只敢說自己敬能立人之物。」

  劉辯心裡一跳。

  果然如荀彧所言——不喜虛禮,直接把話釘在「可運轉的東西」上。

  荀彧不置可否,這個回答,在他預料之內。

  「那你畏的又是什麼?」

  劉辯繼續第二個試探。

  曹操這次沉默時間更長,他知道劉辯在考他,他其實有點擔心自己答錯,又怕自己有違本心。

  想了想,他開口道:

  「臣畏『無所歸』。」

  「兵不知所從,吏不知所守,天下無綱紀,法度不行,人心漂蕩——那才是大亂。」

  荀彧卻微微垂眸,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還算尚可。

  劉辯心裡更明白了。

  曹操不是畏權貴,也不是畏死。

  他畏的是「失序」,畏的是「天下無序」。

  這類人,一旦認定你能立規矩,立好的規矩,就會來;一旦認定你不能立住規矩,就會走,甚至反手會立一套自己的規矩。

  隨後,劉辯像是隨口一問,開口道:

  「你今日來東宮,是父命,還是己願?你所求為何?孤能給你什麼?」


  曹操抬眼,看著太子。

  那一瞬間,他眼裡那點火更亮了,像在衡量面前這個八歲孩子的份量。

  片刻後,他拱手,答得乾脆:

  「父命是門,己願是路。」

  「臣求的,不是富貴。」

  「臣求一處能行法度、能立綱紀的地方。若殿下能立,臣願為殿下執棒。」

  劉辯心裡微震。

  「執棒」二字,一下子把他帶回了洛陽北部尉的五色棒。

  那一句「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記憶深刻。

  劉辯抬手,示意曹操起身,語氣仍溫和,卻多了一分儲君不容置疑的裁斷:

  「好。」

  「孤給你一處地方。」

  曹操目光微動。

  劉辯不再繞彎,直接給了曹操名分與實權:

  「東宮新立,諸職未備。孤欲設一衛,專掌東宮門禁、巡夜、宿衛、護駕。此衛,不受外廷節度,不聽中官私令,只聽孤與詹事府符驗。」

  他頓了頓,聲音清亮:

  「孤欲以你為東宮護衛總領。」

  殿內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荀彧目光看向劉辯,嘴角微微張開,卻忍住沒有開口。

  這不是一個小差事。

  這是把東宮的門,交到一個外廷官的手裡。

  何皇后心裡根本放心不了,便要開口阻止。

  劉辯卻提前看她一眼,用眼神示意何皇后安心。

  何皇后把目光轉向荀彧,帶著詢問,荀彧微微地點了點頭。

  劉辯不再理會他人,目光轉向曹操,開口道:

  「你可以親選人馬,成一隊。人選你薦,孤與先生核名籍。你掌訓練與巡守。」

  「第一,東宮之門,先守禮,再守法。禮在前,法在後,法用來斷奸,不用來欺弱。」

  「第二,你所選之人,必須籍貫清楚、來歷可查。凡有豪強子弟混入、凡有外廷結交不明,寧缺毋濫。」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曹操看著劉辯的眼睛,忽然一陣恍惚。

  這不是一個八歲孩子應該有的眼神。

  「你執棒,只能為東宮執。你若敢把棒伸向東宮的主子。」

  「孤不管你是誰,也不問你父是誰。」

  劉辯頓了頓,繼續說道:

  「若真有那時候,可別怪孤翻臉不認人。」

  曹操聽完,竟沒有半點不悅。

  他反而緩緩躬身,拜得更鄭重:

  「臣領命。」

  「臣既受命,便以東宮為歸。」

  「若臣有一日違令,願殿下以法度斷臣。」

  劉辯心裡那股激動,終於落成了一種踏實。

  他知道,曹操這人,不能徹底收服。

  你必須把他放在一個必須遵守的框架里,讓他有刀可用、有棒可執,但棒的主人是誰——得寫在名分上,釘在規矩里。

  荀彧在旁輕輕頷首,像是無聲的認可。

  劉辯抬手,示意內侍取來早已備好的簡冊與印信登記冊:

  「自今日起,東宮門禁,悉歸曹孟德總領。三日內,你擬人選名籍。五日內,成衛隊編制。十日內,令成而示。」

  「孟德,孤對你寄予厚望。」

  劉辯開口,這是劉辯內心真正的想法。

  曹操,一代梟雄,他相信他的能力。

  曹操再拜,只覺胸中一頓激盪,聲音沉穩如鐵:

  「臣必不負殿下。」

  殿外晨光正起,照在長秋宮新漆的朱門上。

  那朱色鮮亮得刺眼。

  劉辯看著那扇門,忽然生出一種荒誕又清醒的感覺——

  他竟然把曹操,拽進了自己的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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