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殺人絕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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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此時:

  一陣步履輕沉,一步一頓,自內廳緩緩而來。

  全院捕役,剎那噤聲。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虎頭主座之上,已不知何時端坐一人。

  青衫官袍,頭戴小吏烏紗,面白無須,神色淡漠。他膝上攤開《金陽刑名冊》,手中狼毫輕握,墨香淡淡散開。

  是顧懷安。

  捕廳內外沒人不知這個名姓——刑名掌簿,專司捕役功過稽查與案牘記錄。

  劉魁的刀能奪命,顧懷安的筆,卻能定人升降去留。一句話可廢全年俸祿,一筆勾銷便能奪了差事。令這群刀頭舔血的捕快,見了他反倒比見了劉魁更怵。

  「新人頭回點卯。」

  顧懷安聲線清寒,不高卻字字入耳,「今日歸我掌事。」言畢,無半句多餘。

  「點卯,按班唱名。」

  身旁老吏當即捧冊,揚聲依次唱名:

  「魏慶元,

  戚長發,

  遲也俊……

  一房,應到二十三人,實到二十三人!」

  唱名落定,顧懷安手中狼毫在名冊上輕輕一點,墨痕暈開,早有執役在側,提筆將那名字划去一道,筆鋒利落。

  點卯過的極快。

  捕役依次報數,那管筆尖在紙頁間遊走,行雲流水。

  點至某名,顧懷安筆下卻忽地一頓。

  「王鎮山。」

  「在。」

  王鎮山跨步出列,抱拳躬身,脊背卻挺得穩如老松。

  「本官近日,聽得些風聲。」

  顧懷安略頓一頓,眼皮未抬,指尖仍虛點著那未落的名字:「道是今年衙門裡新添了個了不得的新人,差尚未點,卯還未應,這名頭先上下傳了個遍。」他這才抬眼,目光如平湖投石,落向王鎮山:

  「這人,可是在你麾下?」

  院中瞬間落針可聞。

  人人都嗅出幾分山雨欲來的凝重。

  「回顧掌簿。」

  王鎮山聲線沉厚平穩,躬身卻不折腰:「此人確係下官麾下新補。只是。」他話鋒不閃不避,全責攬身:「多在下官規矩教導未周,約束不力,才讓這新丁行事失了分寸,鬧出動靜,擾了廳中秩序。」

  「此為下官之過,甘領責罰。」

  「是嗎?」

  堂上靜了數息,顧懷安這才將視線,淡淡投向隊列末尾:「朱洪,出列。」

  聞言,朱洪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思量,猜不透這位總捕大人此番究竟是問罪,還是另有他意。

  他不敢怠慢,邁步近前,躬身行禮道:

  「屬下朱洪,參見顧掌簿。」

  「年輕人,」顧懷安沒叫起,只將手中筆在硯台邊輕輕蘸了蘸,淡淡道:「有銳氣,有膽魄,原是好事。」話鋒卻如溪流轉折,陡然沉下三分:「但公門法度森嚴,非是逞勇的草莽之地。規矩立在那裡,便不容輕越。」他略一停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朱洪身上:

  「你——可知錯?」

  這話聽著是問罪,可那語調里,卻被朱洪聽來隱隱有些稱讚的意味?

  「屬下知罪。」

  他心神電轉,頃刻間已有計較,抬頭朗聲道:「錯在行事急切,未及通稟。可,」話音頓了頓:「有人暴起襲殺公差在前,屬下身為捕役,若連自身性命都護不住,又何以護持律法,守衛衙署威儀。故而……」

  他略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屬下縱有僭越,卻不能,損了衙門的顏面。」

  這般不要碧蓮的話一出口,院中人聲頓時微沸,幾名捕役忍不住嗤笑出聲,神色間滿是不屑。裴烈更是按捺不住,冷笑嘲諷:「好一番慷慨陳詞,三言兩語便將擅自殺伐道成了春花秋月。」

  說罷,雙手抱拳齊額出列,義正詞嚴:

  「顧掌簿,在下斗膽!」

  他高聲道:

  「昨夜白龍舫,在下就在近處,親見朱洪未奉鈞命便私自抽刀,連斬三人。」說至此,裴烈眼底銳光一閃:「此風若開,往後新人辦案,是否皆可不問律令,只憑『顏面』二字,便擅行生殺?」


  深吸一口氣,他斬釘截鐵道:

  「在下所言,句句屬實,願以作證!」

  「作證?」

  顧懷安眼皮都沒抬,只以指尖在案頭輕輕一叩,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公堂瞬間安靜下來。

  「裴小甲。」他目光冷淡,緩緩掃過那名捕役:

  「你,要作什麼證?」

  這話問的如臘月寒風般凜冽,裴烈臉色瞬間慘白:「作……作他。」喉頭滾了幾滾,後半句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滾回去!」

  便在他窘迫僵立時,青山捕頭猛地回身,目如冷電,劈頭便是一聲罵:

  「這裡何時輪到你隨口置喙了?」

  話音未落,便轉身面向顧懷安,拱手致歉:「顧掌簿,在下管束不嚴,手下放肆亂言,退後定當重重責罰。」

  「還請掌簿海涵。」

  「哼,」顧懷安指尖輕叩案頭,抬眼先掃過裴烈,再淡淡掠遍全院捕役:

  「人貴有自知。」

  「心向何處,站位何處,守何規矩,莫非還須本掌簿一一教你們?」

  話音一落,眾捕役神色精彩紛呈。

  或旁敲側擊,意或立威懾眾。可不管掌簿是何意味?眾人皆心照不宣地朝裴烈覷去。

  靶向有主,他便是那個主。

  「這是為何?」

  裴烈臉色由青轉白,渾身僵硬,似被人當眾剝去衣衫,羞愧難當。

  他腦中嗡嗡亂響:

  「不是該以正法紀嗎?」

  怎的非但不責,反倒話里話外,都在敲打他裴烈。

  顧懷安全然不理會裴烈的窘迫與眾人的心思,收回冷冽的目光,轉向仍神色未改的朱洪。方才還冷如寒潭的眉眼,竟稍稍緩和,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倒還算有幾分硬骨頭。不過,下次記住。」

  他話音略頓:

  「維護衙門,別莽莽撞撞,讓人抓了把柄。」

  朱洪聞言,眉峰先是幾不可查地一蹙,隨即回過神,笑臉燦爛起來:「這顧掌簿竟這般開明?」

  方才那一番話,豈是責怪。

  分明在說:

  事可以做,人可以擋。但要做便要做乾淨。白話便是,殺人絕種!

  他心下一喜,忙躬身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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