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赴衙點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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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忽然而已。

  天還未亮,雞也未鳴,丙字七號那扇緊閉的門後,驀地傳來一聲輕響。

  「咔噠。」

  鎖舌輕吟,門扉緩啟一線。

  朱洪踏出。

  櫃後那位老掌柜本蜷在藤椅里,半夢半醒地抱著只黃銅暖爐。

  腳步聲過:

  他眼皮微抬,渾濁的眸光從縫隙里漏出,落在朱洪身上時,卻定了一定。

  「咦,換人了?」

  眼前之人,那件原本略顯寬大的青黑公服,如今已被身軀撐得筆挺。尤其是肩背,如山隆起,將布料繃出一道深痕。皮膚泛起深度曝煉過後的深銅色,粗糙,緻密,毫無柔嫩反光,像一尊千錘百鍊的熟銅像。

  「倒是個有身家的。」老掌柜眼底訝色只一閃,便淡了去,垂眸撫了撫暖爐,隨口漫聲道:

  「官爺慢行,日後常來。」

  身在武閣幾十載春秋,這般景象雖非滿眼皆是,卻也絕非初見。無非是借了那等頂級寶藥之力,行淬鍊熬骨之事罷了。

  朱洪聞言,眉峰未動,只從鼻腔里沉沉應了一個字:

  「嗯。」

  沒有多餘寒暄,便挪向門外。

  「呼——」

  甫一出門,凜冽晨風便似寒刀刮面。朱洪立在階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廓隨之賁張,徐徐吐納,一道白氣如箭般噴射而出,凝直三尺,久久方散。

  「血髓固本膏……果真不虛傳。」

  頸骨轉動,發出一串細密的脆響。

  那三兩赤金難求的膏藥,輔以四日不眠不休的熬煉,硬生生將他這一身氣力,推上了另一個台階。

  掌心虛握。

  澎湃的「滿溢感」便在指間流淌。

  「較之四日前,勁力少說添了三十斤有餘。」

  只可惜,藥力如潮,漲得快,退得也疾。前兩日最為醇厚,後兩日便漸成涓涓細流,增長的勢頭一日緩過一日,直至微不可察。若藥效能再綿長几分……

  「倒是貪心了。」

  朱洪輕輕搖頭,嘴角掠起一抹自嘲,隨手掐滅了那點不切實際的念頭。

  二十斤勁力。

  聽著微不足道,可落在生死相搏的方寸之間,多這一分寸勁,便是斃敵之機。少這一絲力,便是破功之隙,頃刻成他人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隨後,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晨光已漫過街檐。

  「該去當值了。」

  頭回點卯便誤時辰,唯有捲鋪蓋走人。眼下這差事,是他唯一的立身根本,一步踏錯,再無半分餘地。

  朱洪不再躊躇,斂起眼中精芒,徑直沒入長街之中。

  ……

  街面清冷。

  只零星幾個早食小販,正「吱呀」卸下門板。

  越靠近府衙,這股子寒意便越重,不是天氣的冷,而是一股森嚴的官威。

  朱洪剛拐過街口,便見府衙石獅子旁,已聚著七八個身著青黑公服的捕役。其中還有幾個新選的武生,頭回正式點卯,臉上或多或少都裹著幾分緊張亢奮。

  一覽無餘。

  人堆里,一道魁梧身影格外扎眼。

  「朱洪!」

  石墩子擠開人群,快步迎上,憨實圓臉堆著笑。他一身公服被他撐得緊繃,腰牌擦得鋥亮,顯然早早就收拾齊整。

  「石兄。」

  朱洪抱拳拱手。

  「你可算來了!」

  石墩子蒲扇大手在胸前一抹,飛快掃過周遭衙役,見無人留意,忙湊到朱洪耳邊,聲線壓得極低:「朱洪,你那事兒……衙門裡都傳瘋了。」

  他喉結滾了滾,滿是好奇:

  「俺今早一來,就聽人嚼舌根。」

  朱洪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傳我何事?」

  「都說你小子是個狠茬!」石墩子往他身邊挪了挪,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還沒當差,就在白龍畫舫徒手擰斷好幾人脖子,沾了人命。說得有鼻子有眼……」他撓了撓頭,一臉疑惑:


  「這事,真的假的?」

  朱洪聞言,目光斜斜一掃人群,恰好撞進隊列里裴烈的視線。

  那人似笑非笑,眼神陰鷙,正冷冷瞥向這邊。

  朱洪心中瞭然。

  這些閒言,十有八九,便是此人故意散播。

  他收回目光,輕笑一聲,語氣平淡得近乎漫不經心:「有人在畫舫公然襲殺預備捕役,想要我性命。我不過反手自保,取了幾人性命而已。」

  他淡淡抬眼:

  「算不得什麼大事。」

  「真是真的?」石墩子先是一怔,隨即眼一瞪,嗓門險些拔高:「哪路王八羔子,敢公然殺咱們衙門的人?!」他攥緊拳頭,滿臉憤然:「換作是俺,也必不死守,這些人,死有餘辜。」

  「殺的好!」

  朱洪只淡淡「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攥緊。

  有些事,點到即止。

  話多,無用。

  規矩之內,口舌再利,也不如拳頭硬。

  ……

  「咚——!」

  卯初二刻,點卯鼓響。

  院內皂衣林立,黑壓壓一片。老捕役們抱臂閒立,眼神懶怠,新補的後生個個繃直腰板,硬裝老練。

  朱洪立在隊列末尾,剛踏入院門,便覺有無數道目光如芒刺般扎來。

  或含好奇,或存掂量,或藏不屑。

  忽有一人低低開口:

  「那就是今屆的刺頭?」

  旁邊瘦長條個的捕快從鼻子裡輕輕嗤了聲,乜著眼撇過去:「還以為三頭六臂,瞧著不也平平無奇,哪有傳言的玄乎?」

  「聽說原是個縫屍的。」

  另一個捕役湊過來,打趣道:「殺了人不算,還得親手替人縫好屍首,倒也算『完其全屍』了。」

  「這麼說……」

  先前那人咂了咂嘴,眼底藏著點異樣:「王頭兒這回,倒是收了個性情『特別』的。」

  「可不是。」

  旁邊有人插了句:「怪晦氣的!」

  「……」

  未當值,未授命,卻已刀下斬數人,戰績未必冠絕同儕,卻勝在罕見出格。

  也難怪底下人竊竊私語。

  朱洪卻恍若未聞,隻眼觀鼻,鼻觀心,身姿挺如崖邊孤松,任他八方風動,我自巋然。

  正凝神時,右側忽來一道目光,陰冷黏膩。

  如蛇蠍窺伺。

  不是別人,正是裴烈。

  他腰懸鐵尺,立在青山捕頭身後幾步遠,斜著眼,似笑非笑地睨著朱洪,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唇瓣無聲翕動,分明在說:

  「待會兒,有你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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