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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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戶……確非關鍵。」

  李夯舒開緊蹙的眉頭,目光掃過朱洪:「江湖之水,深闊難測,草莽有草莽的活法,名門有名門的戒律。」他話鋒忽地一轉,眼中那點試探盡數斂去,只剩幾分篤定:

  「善堂從不例外!」

  「你今日橫插一腳,壞的是善堂規矩,斷的是善堂財路,更傷一眾弟兄。」聲調不高,卻字字如釘:

  「不論你是誰,都該給一個交代!」

  框人?

  若是曾經那個不通世事的自己,或許真會被壓住心神。

  可如今,朱洪卻是等閒視之,這些言語間的機鋒,恫嚇,於他而言,不過風過耳畔,早已屢見不鮮。

  「那麼,便論道論道。」他神色未改,依是不卑不亢,只待對方話音落下,才平淡開口:

  「卻不知劉叔一家,如何開罪了貴堂?」

  李夯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小兄弟可知,這雞鵝巷,乃至左近三條窮巷,去歲冬日,凍餓而死,病重無醫者,共有多少戶?」不待朱洪回答,他便自顧說了下去:「十七戶。」

  「亡者二十九人。其中,」李夯一一道來:

  「半數孤寡,半數,是劉拐子家這般,男人病弱,婦孺無依的『軟腳戶』。」

  「而我善堂,」他目光炯炯,逼視朱洪,「自去年立冬起,便在此處設了『義舍』,三日一施粥,五日一贈藥,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幾百條性命。」

  朱洪眉頭一蹙,「何意?」

  他可不信,對方扯來這套說辭,便能夠將善堂塑造成救苦救難的模樣。

  施粥贈藥?

  不過是施恩在前,作惡在後罷了。

  「善堂行事,自有章程。」

  李夯終是切入正題:「這『修繕錢』,便是章程之一。」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契:

  「凡受貧民巷戶,若遇到屋舍破損,急須修葺者,皆可預支銀錢材料,一年期還。但是,」他掃了眼地上橫七豎八的眾人,聲音轉冷:

  「這劉拐子,欠了『修繕錢』,壹月未還。」

  「今日我們不過是來收帳,你這後生倒好,不問青紅皂白,便打傷我這麼多人。」

  「修繕錢?」朱洪挑眉。

  「正是。」李夯把紙契丟了去,也不怕被撕毀:「白紙黑字,劉拐子按的手印。」

  朱洪抬臂一抄,接住紙契將其展開:

  (立借修葺房舍銀契)

  今因住屋傾頹,無力修葺,情願向金陽城善堂,借紋銀二兩整,買辦磚瓦木石,修補房舍。

  註:

  每月起息一分,約期一年為期,本利一併清還。

  如到期未能清還,逾限三日之外,月利加增二分,按本加息,滾利計算……

  【立此契約為憑,手印為證】

  自契立之日起,子孫後代,各無翻悔。

  隆慶四十一年臘月十二日·立

  立契人:劉✘✘

  中人:金陽城善堂

  ……

  好一個霸王條款!

  「子孫承債,各無翻悔。」朱洪心中冷笑。

  便是專營錢債的錢莊票號,也少有將利債直系子孫頭上的,這善堂,果然擔不起一個「善」字。

  「契書我看了。」念及此,他面上不露,只微微頷首:

  「欠債還錢,確是正理。」

  「嗬!」馬盤聞言,猛地扭過頭來,眉梢一挑,嘴角撇出幾分譏誚:「算你識相,那還不速速……」

  話音未落,卻被一陣急促的聲音截斷。

  「不……不不,」只見劉嬸跌跌撞撞地從屋角跑過來,眼眶泛紅:

  「不是這樣的!」

  「這契……這契,我們根本沒逾限!」

  「哦?」朱洪眸光一凝。

  他本已打定主意,不論劉叔是否逾限,理虧。今日既已插手,便須將這樁麻煩攬下。


  誰知劉嬸竟喊出「沒逾限」三個字。

  他心頭立是一轉,向劉嬸問道:「劉嬸,有話你只管道來。」

  「好好。」

  劉嬸用袖口胡亂抹了把淚,急急分說道:

  「洪娃兒,你是知道的,你劉叔為人最是本分,但凡欠人一文錢,夜裡都睡不踏實。那二兩銀子的債,契上是寫的上月十五到期。可,」

  話到此,她淚珠滾得更急:

  「可你劉叔,十三那日下午,便將湊好的二兩碎銀送去了善堂。」

  「誰知到了那,只說管帳的先生那日身子不爽利,告了假,讓拐子明日再去。」劉嬸無助道:

  「你劉叔是個老實頭,便信了。」

  「第二日,十四那日,天還未亮透,他就又去了,這回,門口換了一人,又說先生午後方來……他不敢走遠,就在風雪裡,從清早一直站到日頭落山。」

  「卻,卻……也未沒人理會。」

  話才道盡一半,已然泣不成聲。

  朱洪眼神徹底沉斂,伸手輕輕拍了拍劉嬸顫抖的肩頭:「劉嬸,慢慢說,一字一句說清楚。」

  他冷聲道:

  「有洪娃子在。」

  「如此這般,一連數日,日日撲空,回回尋不著人。」劉嬸的聲音滿是悲憤:

  「眼瞅著三日寬限期都要過了,到了十八,十九頭上,再去時,那管帳的先生是在了,但……你劉叔捧上銀子要還時。」

  「那群畜生,只把眼皮一撩,嘴一張:日子已逾。」她恨恨道:

  「從那往後,利錢便是越粘越多,越滾越重,直到前幾日,他們竟還徑直派了人來,要將阿慈帶走,抵債。」劉嬸指向李夯,馬盤二人,破口大罵:

  「痴心妄想!」

  「便是死,也絕不會把慈哥兒賣給你們!」

  不知是氣火攻了心,或是連日積鬱齊齊湧來,話方落地,她身子一晃,腿一軟便要栽倒。

  「劉嬸!」

  朱洪忙展臂一伸托住劉嬸腰肢,將她攙上火炕,溫聲道:

  「剩下的,交給洪娃便是。」

  言罷,他緩緩轉過身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善堂?好一出『尋人不見』、『遲納重利』、後『謀奪人子』的連環妙計。」

  「不覺方才一番救濟說辭,很刺耳嗎?」

  「哪來這麼多廢話!」馬盤被這直白辛辣的諷刺戳的臉色瞬間漲紅,猛地扭過頭:「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自古天公地道!」他越說越亢奮:

  「今日這帳,你到底要如何了結?」

  「真以為會幾下拳腳,便可胡亂撒野逞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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