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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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神谷源之前所說的一樣,要以目前的所謂『信息』,就直接傳喚賽馬運營本部本部長——鷹司透介過來,難度可謂是相當之大。

  但這種事情,只要交給木荷柚去做,就完全可行了。

  因為要論背景,這位年僅二十二的警部,才真正能算得上無懈可擊。

  果然,不過半小時而已,木荷柚一通電話之後,這位賽馬運營本部本部長便被傳喚了過來。

  ——不過看這樣子,似乎不是傳喚,而是『強行』押來的?

  神谷源這麼想著,坐直了身子,視線瞥向對面的那個男人。

  對方約莫也就四十歲上下的樣子,身形挺拔勻稱,沒有中年身居高位者常見的油膩與佝僂,一身定製西裝剪裁十分利落。

  即便被警員一路押著過來,衣料也沒起多少褶皺,只領口處的領帶歪了半分,被他抬手慢條斯理地扶正。

  利落的深棕色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唯獨鬢角有幾縷碎發被抓得微亂,五官周正立體,從眼神中可以看出,對方此刻正盛著壓不住的怒火與被冒犯的冷意,卻沒半分慌亂。

  終於,他抬手撣了撣西裝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眼掃過整個問詢室,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桌後的木荷柚與神谷源身上,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兩位警官,我想知道,是哪位給了府中市警署這麼大的權力,能在沒有正式傳喚函、沒有提前告知的情況下,直接把我從中央競馬會的理事會議上『請』過來。」

  鷹司透介先開了口,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卻依舊維持著上位者的克制,沒有歇斯底里的叫嚷,仿佛不是來接受警方問詢,而是來赴一場商務會談。

  木荷柚臉上沒什麼表情,先是將兩人的警官證推到了桌子邊緣,脊背坐得筆直,語氣專業而嚴肅:

  「鷹司先生,您好,我是澀谷警署刑事課警部木荷柚,這位是我的同事神谷源警部補,此次依法對你進行問詢,是針對無騎手賽馬大賞總決賽涉嫌作弊、四億日元犯罪所得轉移一案,相關手續我們後續會補齊,程序合規合法。」

  「合規合法?」

  鷹司透介低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譏諷,「木荷警部,我在競馬會工作了十八年,從基層賽事專員做到運營本部本部長,經手的國家級賽事不下百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僅憑一個員工的私人舉報,就把賽事總負責人強行帶到警署問詢的荒唐事。」

  他往前微微傾身,手肘撐在桌面上:「我想問問,你們憑什麼認定,這場賽事有作弊行為?就憑一張一千兩百倍的中獎馬券?賽馬運動本就充滿意外,冷門奪冠在賽事史上數不勝數,難道每一次爆冷,都是有人作弊?」

  「是不是作弊,我們自然會調查清楚。」

  木荷柚沒有被他的氣勢影響,翻開面前的筆錄本,直奔主題,「鷹司先生,報案人白石美和稱,你是全中央競馬會唯一擁有賽事馬匹數據、賽程風控、投注後台核心權限的人,也只有你能在不留下痕跡的前提下,操控比賽結果,對此你有什麼解釋?」

  這話一出,鷹司透介臉上的怒意更甚,甚至帶上了幾分被侮辱專業的荒謬感。

  「唯一擁有核心權限?」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木荷警部,我勸你在問這些問題之前,先去查一查中央競馬會的賽事管理規則。

  無騎手賽馬總決賽,是JRA和體育廳聯合監管的A級賽事,所有核心權限三權分立,運營本部、監察部、技術部互相制衡,我只有賽事流程的審批權,沒有任何後台操作權限。」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冷硬,「投注後台歸JRA監察部獨立管理,別說我,就算是競馬會會長,也無權私自登錄操作,馬匹數據與賽道風控,由第三方獸醫機構和技術部聯合負責,全程數據同步體育廳監管後台,全國直播的賽事,幾千萬雙眼睛盯著,我拿什麼操控?憑白石美和的一句臆想嗎?」

  木荷柚的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筆錄本上停頓了一瞬。

  鷹司透介的話,邏輯清晰,沒有半分含糊,反倒讓她之前篤定的判斷,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很快穩住心神,拋出了第二個核心問題:「那賽事冠軍馬雪路丸,賽前有明確的陳舊性腿傷診斷,多家機構評估不具備參賽資格,最終卻是你特批它通過參賽審核,而簽字確認的首席獸醫森川雄一,是你的親妹夫,這一點,你怎麼解釋?」

  提到這件事,鷹司透介的臉色稍稍沉了沉,卻依舊沒有半分慌亂。


  「第一,雪路丸的參賽資格,不是我特批的,是獸醫組三名持證獸醫聯合簽字確認,符合日本賽馬協會參賽標準,我只是按流程完成最終審批,沒有越過規則做任何干預。」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條理愈發清晰,「第二,森川雄一是我的妹夫不假,但他更是日本賽馬獸醫協會的理事,有二十年的賽事獸醫經驗,他的專業判斷,不會因為我這個姐夫發生任何改變,賽前一周雪路丸確實做過康復治療,但最終的體檢報告顯示,它的腿傷已經達到參賽標準,所有報告都有存檔,你們隨時可以去調取核查。」

  他說著,突然抬眼看向木荷柚,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

  「木荷警部,你只知道森川是我的妹夫,卻不知道,白石美和的男友長谷川明弘,是森川一手帶出來的徒弟,也是他力薦進的賽事運營部,如果森川真的為我造假,長谷川會不知道?白石美和會隻字不提?」

  這話一出,木荷柚瞬間愣住了。

  這件事,無論是白石美和還是長谷川明弘,都從未提起過。

  一直靠在椅背上,全程沒怎麼說話,只抱著胳膊看熱鬧的神谷源,也直起了身子。

  他抬眼看向鷹司透介,正好對上對方看過來的目光。

  「還有,報案人稱,賽事當天,你在主控室待了整整三個小時,連頒獎儀式都沒有出席,行蹤反常,有充足的作案時間。」

  木荷柚定了定神,繼續拋出下一個問題,只是語氣里的氣勢已經弱了幾分。

  鷹司透介聞言,直接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手機,解鎖後翻出一段視頻,推到了兩人面前。

  視頻是主控室的監控錄像,畫面里,他全程都在和贊助商代表、體育廳的官員溝通賽事直播事宜,身邊始終圍著至少三個人,中途只去過一次洗手間,前後不到兩分鐘,全程沒有單獨接觸過賽事操控系統,更沒有任何異常操作。

  「賽事當天,富士台的直播信號出了兩次臨時故障,贊助商的冠名權益出了問題,我必須全程坐鎮協調。」

  鷹司透介收回手機,繼續開口道,「至於頒獎儀式,是因為賽事結束後,我立刻接到了體育廳的電話,溝通賽事後續的監管問題,根本脫不開身,這些都有通話記錄、監控錄像和人證,你們隨時可以去查。」

  問詢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木荷柚看著筆錄本上提前列好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被鷹司透介用完整的證據和清晰的邏輯反駁回來,原本準備好的問詢提綱,壓根沒一個能站得住腳。

  「鷹司先生,我問一個問題。」

  一直沉默的神谷源突然開了口,語氣散漫,卻帶著一股精準的穿透力。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看向鷹司透介:「這場總決賽,你買馬券了嗎?買的哪匹馬?」

  鷹司透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神谷源會問這個問題。

  不過隨即他便皺起眉頭,略帶怒意道:「警官這是在對我職業的侮辱,別說是我這個運營本部部長,就算是職位再低些,只要接觸到賽馬這個行業的工作人員,都是被明令禁止購買馬券的……」

  「我只是問你買了沒有。」

  神谷源擺手打斷道,「鷹司先生說這麼多做什麼,你我都知道,即便本職工作不允許購買馬券,但也可以找到旁人去買,這哪裡是很麻煩的事情?」

  注意到對方視線來回移動,神谷源頓了頓,接著說道:「不用擔心我們在錄音或者監控,這裡只是問詢室,又不是審問室。」

  「我沒有買。」鷹司透介說。

  「有沒有找別人買?」神谷源繼續問。

  「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你們這是對我的侮辱……」

  鷹司透介的話剛說到一半,西裝內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下意識就要掛斷,卻突然看到來電的手機是自己對接本家核心成員與頂級合作方的私密號碼,從未對外公開,絕不該在這種場合響起。

  「您可以接電話。」

  木荷柚還沒開口,神谷源率先說道。

  「嗯……」

  鷹司透介點點頭,幾乎是快步走到了問詢室的窗邊,背對著兩人按下了接聽鍵。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依舊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可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額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是……是,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絕無半分怠慢……是,我明白輕重。」

  他斷斷續續地應著,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塌了幾分,之前盛氣凌人的上位者氣場蕩然無存,只剩下了顯而易見的後怕與恭敬。

  不過短短一分鐘的通話,他卻像過了整整一個小時,掛電話的時候,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轉過身的瞬間,鷹司透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到座位,而是正對著木荷柚,深深彎下腰,鞠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躬,語氣里再沒有半分之前的譏諷與怒意,只剩下滿滿的鄭重與歉意:

  「木荷警部,非常抱歉,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請您見諒。

  關於這起案件,您有任何想問的,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賽馬會所有相關的資料、人員、數據,您需要什麼,我立刻讓人全部送過來,全程全力配合警方的調查。」

  這突如其來的一百八十度態度反轉,讓木荷柚都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才瞭然地淡淡點頭:

  「鷹司先生不必多禮,我們只是按流程問詢案件相關情況,你只需要如實回答即可。」

  而一旁的神谷源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在日本,沒人不知道五攝家的名頭。

  這五支傳承千年的公家貴族,是日本唯二能與皇室通婚的頂級華族。

  近衛、九條、鷹司、二條、一條,每一支都曾出過執掌朝政的攝政與關白,哪怕到了令和時代,依舊是日本上流社會裡公認的頂級圈層,是刻在日本歷史裡的老牌權貴。

  鷹司透介出身的鷹司家,正是五攝家之一,哪怕他只是本家旁支,單憑這個姓氏,也足以讓絕大多數人敬他三分。

  可這份旁人眼裡高不可攀的權貴名頭,在木荷家面前,也只能算是個好看的空架子。

  五攝家守著的是多年的歷史餘蔭與虛名,靠著祖上的名望和世代聯姻維持著體面,內里早已不復往日榮光。

  除了少數幾支還靠著聯姻攀附財閥維持著地位,多數旁支早已家道中落,甚至要靠變賣祖產度日,在政界商界早已沒有多少實打實的話語權,所謂的權貴,更多的是社交場上的虛名。

  而木荷家,至少在這個平行世界,則是崛起最快、根基最深的頂級實權財閥。

  說得直白些,五攝家的名頭,能讓普通人望而生畏,能讓普通富商畢恭畢敬,可在木荷家這種能直接左右日本經濟與政策走向的頂層勢力面前,不過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別說鷹司透介只是鷹司家的旁支,就算是鷹司本家的現任家主,接到木荷本家的電話,也要客客氣氣,不敢有半分得罪。

  也難怪他接了一通電話,瞬間就換了副態度。

  「鷹司先生能配合自然最好。」

  神谷源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問詢室里的安靜,「那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這場賽事前後,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或者技術部、監察部那邊,有沒有什麼不合規矩的操作?」

  此刻的鷹司透介早已沒了半分牴觸,規規矩矩地坐回椅子上,語氣恭敬又認真:

  「我、我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但您二位考慮得很對,一千兩百倍的馬券,肯定有問題,我有兩個懷疑的人。」

  他說著,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副要吐露核心機密的模樣。

  目光還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生怕被人聽了去。

  木荷柚見狀,立刻拿起筆,翻開筆記本,神色嚴肅地看向他:「你說,是哪兩個人?」

  「第一個,就是 JRA監察部的本部長,黑田健司。」

  鷹司透介的語氣斬釘截鐵,「木荷警部您也知道,投注後台的核心權限,全在監察部手裡,只有他能越過所有監管,私自查看投注數據,甚至修改後台記錄,我跟黑田共事了十年,他這個人野心極大,為了往上爬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之前就多次被人舉報利用職務之便,給熟人透露投注內幕,只是最後都被他壓下去了。」

  他頓了頓,又連忙補充道,像是生怕兩人不信,「還有,賽事結束後的三天裡,他常常下班後留在辦公室,鎖著門不知道在幹什麼,連他的秘書都不讓進。」

  木荷柚的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眉頭微微蹙起,將這些信息一一記錄下來。

  鷹司透介見木荷柚認真記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連忙又拋出了第二個「線索」,語氣愈發急切:


  「還有一個人,就是技術部的負責人,淺野哲也!這場無騎手賽馬的賽事系統、馬匹定位、賽道風控,全都是他一手負責的,也只有他能在系統里動手腳,操控馬匹的奔跑節奏!」

  「淺野哲也在賽事前一周,偷偷給賽事的核心系統更新了一個補丁,根本沒有走正式的審批流程,也沒有報備給體育廳的監管部門,直到賽事結束後,才補了一份無關痛癢的說明文件。」

  他越說越順,仿佛這些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還有,他在賽事前後,多次和一家境外的技術公司私下接觸,連見面都是在私人會所,根本不敢讓旁人知道,這不是心裡有鬼是什麼?」

  「木荷警部,我敢保證,這件事絕對是他們兩個人聯手做的!」

  鷹司透介拍了下桌子,「黑田管著投注後台,淺野管著賽事系統,兩個人裡應外合,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操控比賽,事後還把所有髒水都潑到了我身上!他們倆一直和我不對付,聯手做了這件事,既能拿到巨額的獎金,又能把我拉下馬,一舉兩得!」

  他說完,一臉懇切地看向木荷柚,語氣裡帶著十足的討好,「木荷警部,只要您肯出手調查他們兩個人,我這邊立刻就能讓人把他們這些年所有的違規記錄、人事往來,全部整理好給您送過來!他們在競馬會裡一手遮天,也只有您這樣的身份,才能治得了他們!」

  這話一出,神谷源突然低笑了一聲,笑聲不大,卻在安靜的問詢室里格外清晰,瞬間打斷了鷹司透介。

  「神谷警部補,您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沒什麼,就是覺得鷹司先生說的,實在是太巧了。」神谷源拿著手裡的文件來回翻閱,「黑田健司和你,似乎正在爭競馬會副會長的位置?而且他的理事會支持率,一直比你高將近十個百分點,對吧?」

  鷹司透介的臉色微微一變:「是、是有這麼回事,但這和案子沒關係……」

  「沒關係?」神谷源挑了挑眉,又接著問道,「那淺野哲也呢?他是不是上個月剛在理事會上,提案要把運營本部的賽事技術審批權,全部收歸技術部?還實名舉報了你在去年的天皇杯賽事裡,違規審批贊助商的植入權益,差點讓你被監察部正式約談,對吧?」

  木荷柚也反應了過來,抬起頭看向鷹司透介,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團。

  這傢伙,似乎是在想借著『查案』的名頭,似乎讓自己幫他掃清那些個競爭對手?

  真是個老狐狸,明明自己已經深陷泥潭,卻依舊在考慮將其他人拉下水,如果不是神谷君發現,自己說不定真要聽他的,去調查那些人。

  她正這麼想著時,神谷源擺了擺手,示意木荷柚出來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問詢室。

  「神谷君怎麼看?」

  「感覺方向錯了,這傢伙不像是犯案的人,他這明顯是想把水攪渾……」神谷源摸著下巴道。

  「多少把握?」

  「大概……八成吧。」

  其實神谷源有近乎十成的把握,幾乎可以確定鷹司透介與這個案子無關,但總不能和對方說自己是靠著系統才看出來的吧。

  「那該怎麼弄,調查不又陷入死胡同了麼。」

  「我怎麼知道,不行就去賽馬部那邊調查一下,說到底這案子最大的問題在於手法,無論是誰作弊,我都想不出來應該怎麼從技術手段上實現目標,總得去看看再說。」神谷源說。

  木荷柚點了點頭,她也不明白,這種有直播有觀眾的的賽事,到底該怎麼實現作弊:「那就……先把鷹司送走?」

  「讓他帶著我們過去好了,對於那邊的情況,你我都是外行,不找個人帶著一起去的話,根本摸不清楚情況。」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問詢室,剛推開門,原本坐立不安的鷹司透介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腰杆微微躬著,臉上堆著十足的恭敬。

  木荷柚走到桌前,合上筆錄本,抬眼看向他:「鷹司先生,筆錄先到這裡,我們現在要去競馬場,也就是這場總決賽的舉辦場地實地查看,你全程陪同,負責講解賽事相關的系統設置、場地布局和所有流程細節,沒問題吧?」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鷹司透介想都沒想就一口應下,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木荷警部想去哪裡看,我就帶您去哪裡看,別說競馬場,就算是JRA的核心機房、保密檔案室,我也能給您打開,我現在就給競馬場的管理處打電話,讓他們立刻清場,把賽事當天所有的原始數據、設備台帳全部準備好,絕不讓您多等一分鐘。」


  他說著,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語氣瞬間恢復了運營本部本部長的威嚴,對著電話那頭的人一通安排,連賽事當天的值班人員、技術運維、獸醫組全員都要求立刻返回競馬場待命,掛了電話,又立刻換上那副恭敬的模樣,對著木荷柚微微躬身:

  「都安排好了,車就在警署門口等著,咱們現在就可以過去,二十分鐘就能到。」

  神谷源挑了挑眉,沒多說什麼,只是隨手把筆錄本塞進包里,慢悠悠地跟在兩人身後往外走。

  看著鷹司透介鞍前馬後地開車門、引路,全程把木荷柚伺候得無微不至,神谷源搖了搖頭——果然,權勢這東西,在這些老牌權貴眼裡,比什麼都管用。

  之前還質問警方違規傳喚,現在倒成了最殷勤的嚮導。

  警車一路平穩地駛向府中競馬場,鷹司透介坐在副駕,時不時回頭給兩人講解競馬場的布局,話里話外依舊有意無意地往黑田健司和淺野哲也身上引。

  一會說監察部在競馬場有專屬的監控室,賽事當天全程由黑田的人把控,一會兒又說技術部的核心機房就在賽場主樓,淺野哲也賽事前三天幾乎天天泡在裡面。

  木荷柚起初還會認真聽著記上兩筆,可被神谷源點破之後,她早已多了幾分防備,只是淡淡應著,不再接話。

  二十分鐘後,警車穩穩停在了府中競馬場的正門口。

  不同於賽事當天的人聲鼎沸、彩旗飄揚,此刻的競馬場格外安靜,寬闊的廣場上空無一人。

  只有幾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等候,見到鷹司透介下車,立刻齊齊問好。

  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後面跟著的、穿著警服的木荷柚和神谷源身上時,眼裡都閃過了一絲驚愕。

  誰也沒想到,運營本部的本部長,竟然會親自陪著兩個警察過來,態度還恭敬到了近乎諂媚的地步。

  「木荷警部,神谷警部補,裡面請。」

  鷹司透介微微側身,做出引路的手勢,率先帶著兩人走進了競馬場。

  穿過迎賓大廳,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望無際的綠色賽道。

  兩千四百米的環形草地賽道平整開闊,賽道內側鋪著紅色的沙地跑道,每隔五十米就立著一根杆子,杆上的監測探頭正對著賽道。

  賽道盡頭的終點線處,架著數台高速攝像機,連馬匹衝線時的千分之一秒差距都能清晰分辨。

  「這就是總決賽用的賽道,全程草地賽道,無騎手賽馬的賽事標準和有騎手的完全一致,甚至更嚴苛。」

  鷹司透介站在看台上,指著賽道給兩人講解,「每一匹參賽馬的身上,都植入了兩枚獨立的定位晶片,一枚在馬具上,一枚植入皮下,實時同步馬匹的位置、速度、心率、步頻,數據一秒鐘更新十二次。

  同步到主控室、技術部、監察部和體育廳的四方監管後台,只要有任何異常,立刻就會觸發警報。」

  木荷柚俯身看著賽道上的感應裝置,開口問道:「也就是說,理論上,根本不可能通過外部干預,改變馬匹的奔跑節奏和最終順位?」

  「理論上絕對不可能。」

  鷹司透介立刻點頭,語氣十分篤定,「這些晶片和感應系統,都是國際賽馬聯合會認證的,加密級別極高,別說外部破解,就算是內部人員,沒有四方聯合授權,也根本碰不到核心數據。」

  神谷源沒說話,只是慢悠悠地走下看台,蹲在賽道邊緣,指尖碰了碰埋在草地里的感應線圈。他抬眼看向鷹司透介,隨口問道:

  「這些感應裝置,賽事前多久校準一次?最後一次校準是什麼時候?負責人是誰?」

  鷹司透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麼細節的問題,連忙拿出手機翻了翻台帳,回道:

  「按規定是賽前三天校準一次,賽前一小時再覆核一遍,最後一次完整校準是賽事前一天,也就是總決賽的前一天,負責人是技術部的淺野哲也,覆核是他的人做的。」

  這話一出,鷹司透介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眼裡閃過一絲喜色,連忙看向木荷柚,「木荷警部您看!我就說淺野有問題!這麼關鍵的校準工作,他親自上手,絕對有機會動手腳!」

  木荷柚的筆尖剛要記錄,神谷源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鷹司先生,校準賽道感應裝置,本來就是技術部負責人的本職工作吧?按你這個說法,但凡做了本職工作的,都有作案嫌疑?」


  鷹司透介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訕訕地笑了笑,也不帶節奏了。

  「先去主控室看看吧。」

  木荷柚合上筆記本,開口道。

  鷹司透介立刻應聲,連忙帶著兩人往賽場主樓走,一路刷了三道門禁,才進入了賽事當天的核心主控室。

  巨大的弧形屏幕占據了整面牆,上面還保留著賽事當天的賽道監控畫面和實時數據面板,十幾台操作台分列兩側。

  每一台都標註著對應的負責板塊,運營、技術、監察三個區域涇渭分明,中間甚至隔著一道玻璃隔斷。

  「木荷警部您看,這三個區域是完全物理隔離的,三個區域互不干涉,全程都有監控錄像,誰在什麼時間做了什麼,都一清二楚。」

  鷹司透介指著三個區域,認真講解著,甚至主動打開了賽事當天的全程監控,「您二位想看哪一段,我都能調出來,慢放、回放都可以。」

  木荷柚走到監察區的操作台旁,看著上面的權限鎖,眉頭微蹙:「也就是說,就算是你,也進不去監察區的後台,更碰不到投注系統?」

  「別說我,就算是競馬會會長,沒有監察部本部長的授權和體育廳的監管密鑰,也進不去。」

  鷹司透介立刻點頭,「白石美和說我能操控一切,完全是無稽之談,我連這道玻璃門都進不去。」

  神谷源則慢悠悠地晃到了技術區的操作台,隨手拉開了椅子坐下,對著旁邊待命的技術人員抬了抬下巴:

  「賽事前一周,你們更新的那個系統補丁,調出來我看看,更新日誌、代碼修改內容、審批文件,全都要。」

  技術人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鷹司透介,見鷹司透介立刻點頭示意「按他說的做」,連忙手忙腳亂地打開系統,調出了補丁的所有文件。

  神谷源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更新日誌,微微皺眉,哪裡是什麼核心系統修改,不過是修復了直播畫面和賽事數據的同步延遲bug,修改的代碼連賽事核心系統的邊都沒碰到,更別說操控馬匹奔跑了。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鷹司透介,似笑非笑地揚了揚下巴:「鷹司先生,這就是你說的,沒走審批流程、能操控比賽的系統補丁?」

  鷹司透介有些尷尬,他之前只聽下屬說淺野更新了補丁,根本沒看過具體內容,只是想借著這個由頭給對手潑髒水,沒想到當場就被戳穿了。

  「雪路丸現在在哪裡?」神谷源關掉系統頁面,站起身問道。

  「在、在馬廄里,賽事結束之後它就退役了,現在還在競馬場的專屬馬廄里養著。」

  鷹司透介連忙回道,「我現在就帶您二位過去,獸醫也在那邊,雪路丸的所有體檢報告、治療記錄,全都能看到。」

  馬廄在競馬場的後側,環境安靜整潔,每一匹馬都有獨立的馬房,專人照料。

  雪路丸的馬房在最內側,這匹創造了一千兩百倍賠率奇蹟的冠軍馬,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馬廄里吃草,身形確實比旁邊的賽馬單薄不少,左前腿上還能看到陳舊性損傷留下的痕跡。

  見到有人進來,負責照料雪路丸的獸醫連忙迎了上來,正是獸醫組的成員之一。

  鷹司透介立刻讓他拿出了雪路丸從賽前半年到賽事結束後的所有體檢報告,厚厚一沓,全都擺在了木荷柚面前。

  木荷柚一頁頁翻看著,神谷源則蹲在馬廄邊,看著雪路丸的左前腿,隨口問道:「這匹馬身上的晶片,賽事前有沒有更換過?」

  「換過。」

  獸醫立刻點頭,「賽事前三天,皮下的定位晶片出了點接觸故障,我們給它換了一枚新的,都是符合標準的統一晶片,有全程記錄的。」

  「誰換的?」神谷源抬眼問道。

  獸醫愣了一下,回道:「是賽事運營部的長谷川明弘先生,他說晶片是技術部新領的,全程由他監督更換,我們只負責操作。」

  一直站在旁邊的鷹司透介也反應了過來,連忙開口道:

  「我就說這裡面有問題!長谷川是森川的徒弟,森川是我妹夫,他們肯定是想借著這層關係,把髒水潑到我身上!木荷警部,我立刻讓人把長谷川叫過來,您親自審問他!」

  「那人還在警署廳里呢。」木荷柚湊近神谷源低聲道。

  神谷源搖了搖頭,向周圍人詢問道:「有沒有當時的比賽錄像,我想再看一遍。」


  所有的一切,還是要回到比賽這個關鍵點上來。

  找不到作弊手法,再怎麼懷疑,最後也沒法抓人,更別提找到是誰在作弊。

  於是,由鷹司透介領著,幾人走到了一間會議室,大銀幕上反覆播放當天的比賽錄像。

  ……

  「神谷君有看出來問題嗎?」

  二十分鐘後,木荷柚問道。

  鷹司透介已經被叫出去,現在只剩下她和神谷源還在看錄像。

  「完全看不出來……就只是一次爆冷的比賽而已,和其他的比賽完全沒有任何區別。」

  神谷源皺著眉頭說,視線定格在顯示屏上。

  到底是從哪裡作弊的?

  就在這時,畫面上的眾馬匹已經跑到最後一圈,攝像機換了個視角。

  神谷源忽然抬起手,開口道:「往前調十秒。」

  「嗯。」木荷柚立刻按下按鈕,回退錄像畫面。

  待得幾次回退之後,神谷源這才沒讓她繼續操作。

  「怎麼樣,看出來了嗎?」木荷柚問道。

  神谷源點了點頭,頗有些意外地說:

  「或許吧,但這作弊手法,還真是膽大又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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