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這點酒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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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簽完的第三天,范德彪在公司對了一上午帳。鋼子帶著劉鐵柱去建材市場了,阿薇在隔壁跟會計核銷項目備用金。計算器里歸零、歸零的聲音不絕於耳,一沓沓票據在桌上堆成小山。

  范德彪把最後一筆材料款核對完,簽上字,往椅背上一靠。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十二月的開原已經開始上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他摸出煙點了一根,抽了兩口才想起來——今天該去看看馬大帥了。

  煙抽完了,范德彪起身穿上棉襖:「阿薇,我出去一趟。」

  阿薇從票據堆里抬頭:「去工地?」

  「上我姐夫那兒看看。」范德彪說,「你把店裡那兩部樣機拿來,要TCL那個新款,再裝兩張卡。」

  下午三點多,范德彪開著公司的白色麵包車,拐進了那片平房區。

  車停胡同口,他拎著兩個手機盒,又到小賣部買了四瓶開原大曲、一包花生米、兩袋醬牛肉。走到馬大帥家門口時,正好看見玉芬在院裡晾衣服。

  「玉芬!」范德彪喊了一聲。

  玉芬回頭,看見范德彪,趕緊在圍裙上擦擦手:「德彪來了?快進屋!」

  「屋裡生爐子呢。」玉芬拍拍身上的灰,「這兩天降溫,他那腰疼病又犯了,也沒出去找活。」

  范德彪點點頭,拎著醬牛肉和酒進了屋。

  馬大帥正撅著屁股捅爐眼,聽見動靜一回頭,看見范德彪,慢悠悠直起身:「喲,范老闆大駕光臨。」

  「少扯沒用的。」范德彪把酒放炕桌上,「腰咋樣?」

  「老毛病,死不了。」馬大帥拍拍手上的灰,看了眼范德彪手裡的東西,「來就來唄,還帶東西幹啥。」

  「順路買的。」范德彪坐下來,掏出煙遞過去一根,「小翠呢?」

  「上班呢。」玉芬跟進來,給范德彪倒了杯熱水,「還在那家貿易公司,得五點多才回來。」

  范德彪點點頭,把手機盒拿出來:「這倆手機,給小翠一個,你們留一個。卡我都裝好了,裡頭存了我號。」

  馬大帥接過盒子,看了看:「這得挺貴吧?」

  「別整那虛頭巴腦的。」范德彪說,「用著吧,有事打電話方便。」

  玉芬說道:「德彪你晚上在這吃唄。我弄倆菜,跟你姐夫喝點。」

  「別忙活了。」范德彪說,「我買熟食了。」

  馬大帥點了煙,眯著眼看范德彪:「聽說你現在整挺好,那是隔著門縫吹喇叭——名聲在外了。」

  「啥啊。都是些小買賣,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沒剩幾個錢!」

  「拉倒吧。」馬大帥吐口煙,「德彪你現在出息爆了。開公司,接工程,手機店買賣更是火的不得了。」

  范德彪擺擺手:「哎,瞎忙活。」

  「可不是瞎忙活。」馬大帥說,「開原現在誰不知道你范德彪?維多利亞出來的保鏢,現在成范老闆了,堪稱遼北地區著名狠人了。」

  這話聽著有點不對勁。范德彪沒接茬。

  六點鐘,小翠下班回來了。看見范德彪,靦腆地叫了聲「老舅」,就鑽廚房幫玉芬做飯去了。

  晚飯擺上桌,四菜一湯。玉芬炒了個雞蛋,拌了個涼菜,加上范德彪買的醬牛肉、花生米,也算是能對付喝頓酒。

  范德彪把酒倒上:「來,姐夫,走一個。」

  「走著。」馬大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一碗酒下肚,馬大帥那張豬腰子臉開始泛紅。他夾了塊醬牛肉,嚼得滿嘴油光:「德彪啊,我聽說你那工程拿下了?五十個基站?」

  「嗯,剛簽合同。」

  「行,真行。」馬大帥點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我記得我剛來開原那會兒,你在維多利亞當保安部長。那傢伙給我安排個好活——掃廁所。」

  范德彪筷子頓了頓。

  「現在當大老闆了,」馬大帥繼續說,舌頭有點打卷,「聽說……聽說我要是去你工地,能給我安排個打雜的活?搬材料,看倉庫?」

  「姐夫,那是鋼子他們……」

  「我再不濟,我是你姐夫!」馬大帥把碗往桌上一撂,酒灑出來一片,「你對你姐夫這樣,你出息的誰也看不起了!雖說你姐沒這麼多年了,我是你姐夫不?我來投奔你來了,你就讓我掃廁所?」


  玉芬在桌下踢他:「說啥呢?喝點酒就胡咧咧!」

  「我沒胡咧咧!」馬大帥一揮手,差點把筷子掃地上,「德彪,你說,我是不是你姐夫?」

  范德彪把酒碗放下,酒勁有點上頭:「姐夫,今天我來看你們,你總提我姐幹啥玩意?提我姐我心裡能好受嗎?」

  「你不好受?我好受!」馬大帥嗓門提上來了,豬腰子臉漲得通紅,「我馬大帥再沒能耐,我也是個老爺們!我去你工地打雜?我丟不起那人!」

  小翠小聲說:「爸,你別嚷嚷……」

  「你閉嘴!」馬大帥指著小翠,「你也是個沒出息的貨!上個破班打個字、複印個文件,一個月掙那幾百塊錢,美得你屁顛屁顛的!」

  范德彪腦門青筋跳了跳,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

  「姐夫。」范德彪把碗放下,舌頭也有點大了,「今天這酒喝的,喝人肚子裡還喝狗肚子裡了啊?」

  「你罵誰是狗?」

  「我沒罵你。」范德彪往前湊了湊,「我從坐下開始,你是不是含沙射影的一直說我?我態度……我默默……的檢討,我就想拉你一把……」

  「拉我一把?」馬大帥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德彪,德彪啊——」

  「說,姐夫,你說。」范德彪也往前湊,倆腦袋差點頂一塊,「我洗耳恭聽,我兩隻耳朵都豎起來,嘎——全豎起來聽。」

  馬大帥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嘆了口氣:「德彪,這麼地。你有啥能耐你發揮,我有啥能耐我發揮。咱倆就別在一起折騰了。」

  范德彪「啪」一拍桌子,花生米蹦起來好幾顆:「我不明白?是我不明白還是你不明白?是我願意跟你在一起折騰嗎?是我願意跟你在一起湊合的嗎?」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想當初你要不死乞白賴求我姐,我能跟你認識?小翠這孩子啊,啊,那就沒有小翠了!」

  「德彪!」玉芬趕緊拉他袖子。

  馬大帥臉憋得紫紅,喘著粗氣,半天沒說出話。屋裡就剩爐子呼呼的響。

  過了好一會兒,馬大帥才開口:「德彪……你不覺得……這家裡多個人嗎?」

  范德彪一愣。

  玉芬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大帥,你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馬大帥晃晃悠悠站起來,身子一歪差點栽炕上,「我喝好了。你們……你們都走吧。」

  范德彪看著他那樣,心裡那股憋屈勁兒又上來了。重生回來大半年,工程拿下了,公司做起來了,可到馬大帥這兒,還是這副德行。

  「姐夫。」范德彪也站起來,想去扶他。

  「別碰我!」馬大帥一甩手,「范德彪,你現在是范老闆了,我高攀不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倆……兩不相欠!」

  范德彪站在那兒,酒醒了一半。他看著馬大帥趔趄著往炕上爬,看著玉芬趕緊去扶,看著小翠低頭抹眼淚。

  屋裡那盞二十五瓦燈泡,昏黃的光照著一桌子剩菜。

  范德彪拿起酒瓶,把最後一點酒倒進碗裡,仰脖幹了。

  「行。」范德彪放下碗,「我走。」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壓在手機盒下面。

  「給小翠買個棉襖。」范德彪說,「天冷了。」

  說完推門出去了。

  夜風一吹,酒勁全湧上來。范德彪扶著牆,在胡同里吐了個稀里嘩啦。

  吐完了,他蹲那兒喘了半天,才晃晃悠悠往車那邊走。走到車跟前,摸出鑰匙,插了三次才插進鎖孔。

  坐進駕駛座,他沒打火。摸出手機,手抖著按了半天,才撥通鋼子的號。

  「鋼子……」范德彪舌頭都大了,「來、來接我,我喝酒了,開不了車……」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胡同口那盞路燈壞了,一閃一閃的。光影在車窗上明明滅滅。

  過了二十分鐘,鋼子的車來了。他把范德彪扶上副駕駛,麵包車就扔那兒明天再取。

  「彪哥,回哪兒?」鋼子問。

  「租房那兒……」范德彪含糊地說。


  車開到樓下,鋼子把范德彪扶上樓。開門開燈,屋裡冷清清的。

  鋼子把范德彪扶到床上,脫了鞋,蓋上被子。范德彪已經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鋼子的手機響了,是阿薇。

  「鋼子,你看見彪哥了嗎?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

  「彪哥喝多了,我剛給他整回來。」

  電話那頭阿薇頓了頓:「在租房那兒?」

  「嗯。」

  「我過去看看吧,別半夜吐了沒人管。」

  「行,我在這等你!」

  「好,我這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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