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省公司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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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九號,星期三。

  范德彪起了個大早,還是那身行頭,配上標誌性的墨鏡。又從枕頭底下數出五千塊錢,兩千塞內兜,三千裝信封。

  鋼子七點就來敲門:「彪哥,車找好了。」

  樓下停著輛黑色桑塔納,租的,一天三百。司機老劉是鋼子熟人,話不多,車開得穩。

  「去瀋陽,TCL省分公司。」

  車出開原上了國道,范德彪搖下車窗抽菸。六月的遼北,地里苞米躥到腰眼高了,綠油油一片。

  老劉從後視鏡瞅他:「范總,談大買賣去?」

  「小買賣,探探路。」

  「TCL可不好談。」老劉說,「我拉過他們一個業務經理,那傢伙,鼻孔朝天。」

  范德彪沒吱聲,把菸頭彈出窗外。

  十點,瀋陽青年大街,TCL移動通信遼寧分公司。

  十六層玻璃樓,門口掛著銅牌。范德彪整了整衣領,推門進去。

  前台是個燙捲髮的小姑娘,正塗指甲油:「找誰?」

  「找業務部經理,談代理。」

  「有預約嗎?」

  「沒有。」

  「那不行。」小姑娘頭都沒抬,「經理開會呢。」

  范德彪從兜里掏出個口紅,放櫃檯上——昨兒讓阿薇幫忙買的,歐萊雅。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哎呀,這……」

  「小意思。」范德彪笑,「麻煩通報一聲,開原來的,姓范。」

  五分鐘後,范德彪坐在業務部經理辦公室。

  經理姓趙,四十來歲,胖,白襯衫領子勒出兩道肉褶子。他瞟了眼范德彪帶來的煙——軟中華,拆開點了一根。

  「開原的?想代理TCL?」

  「對,市級代理。」

  「開原歸鐵嶺管吧?」趙經理吐了口煙,「鐵嶺的代理年初就定了,老王家做的。」

  「知道。」范德彪把信封放桌上,「所以來找您,看能不能劃出開原這一塊,單做。」

  趙經理瞄了眼信封厚度,笑了:「范老闆,這不和規矩啊。」

  「規矩是死的。」范德彪又推過去一份材料,「這是我做的市場分析,開原現在手機普及率不到百分之十,增長空間大。TCL要是進去,一年銷五百台沒問題。」

  「五百台?」趙經理樂了,「你知道市級代理年任務量多少嗎?一千台起步。」

  「那就一千台。」

  趙經理翻著材料,突然問:「你怎麼知道3188十月上市?」

  范德彪心裡一緊,面上笑:「我有朋友在惠州廠里。」

  「哦?」趙經理來了興趣,「什麼朋友?」

  「管生產的。」范德彪說得含糊,「趙經理,我直說了——我就衝著3188來的。白色翻蓋機,鑲寶石,金喜善代言,這機型肯定爆。您讓我做開原代理,我主推這款。」

  趙經理盯著他看了會兒,掐滅煙:「就算給你開原代理,保證金八萬,首批貨款三十萬。而且——不可能只給你3188,得搭配其他機型。」

  「怎麼搭?」

  「一比三。」趙經理說,「進一台3188,搭三台其他機型。這是規定。」

  范德彪算了下:3188進貨價一千八,其他機型均價一千二。一比三意味著每賣一台爆款,得壓三台普通機。

  「一比二行不行?」他試探。

  「不行。」趙經理搖頭,「全省都這規矩。而且任務量一千台,指的是總銷量,不是3188的銷量。」

  「返點呢?」

  「完成百分之八十任務,返三個點。完成百分百,返五個點。」趙經理頓了頓,「要是超額……還有獎勵。」

  范德彪聽出話外音:「趙經理,您直說,得怎麼做?」

  趙經理笑了:「小范啊,你是個明白人。這樣,你先交兩萬意向金,我幫你往上報。成不成不敢保證,但肯定盡力。」

  「意向金能退嗎?」

  「成了抵貨款,不成……按規定是不退的。」趙經理敲敲桌子,「不過你要真想做,我教你個招——去惠州,找廠家。省公司這邊卡得死,廠家那邊反而好談。你要是能在廠家拿到授權,我這邊直接給你過。」


  范德彪明白了。這是要他去趟廣東。

  「廠里找誰?」

  「我寫個條。」趙經理扯了張便簽,寫了個名字電話,「找這人,就說我介紹的。不過……」他看了眼信封,「廠里那邊,你也得打點。」

  范德彪起身握手:「謝了趙經理。」

  「客氣。」趙經理把信封收進抽屜,「祝你順利。」

  出了TCL大樓,范德彪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老劉把車開過來,鋼子低聲問:「咋樣彪哥?」

  「得去趟廣東。」

  「惠州?」

  「嗯。」范德彪鑽進車裡,「先回開原。」

  回程路上,他給吳德榮打電話。

  「吳總,省公司這邊談過了,得去廠家。」

  「廣東?」

  「對,惠州。得面談,電話里說不清。」

  「啥時候去?」

  「下禮拜。」范德彪說,「先得把店面定下來。我看了,百貨大樓對面有個門臉在出租,一百三十平,一年六萬。」

  「那麼貴?」

  「地段好。」范德彪說,「吳總,您要是有空,幫我去看看。我這兩天得準備去廣東的事。」

  「成,我讓阿薇去看。」

  「別。」范德彪趕緊說,「您親自看,阿薇不懂這個。」

  電話那頭頓了頓:「行,我下午去。」

  下午三點,開原百貨大樓對面。

  范德彪和吳德榮蹲馬路牙子上,看著那個空門臉。捲簾門上貼著「出租」,紅紙黑字,電話都被撕掉一半了。

  「原來賣服裝的,干黃了。」吳德榮說,「聽說房東不好說話,押一付六。」

  「一年六萬,押一付六就是三萬五。」范德彪算帳,「加上保證金、貨款,裝修啟動資金得五十萬了。」

  「你真打算投這麼多?」

  「不投不行。」范德彪站起來,「手機這行,開始就得砸錢。店小了人家不信你,貨少了廠家不重視。」

  吳德榮也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德彪,我問句不該問的——你到底有多少錢?」

  范德彪笑了:「夠折騰的。」

  「行,我不問了。」吳德榮掏出煙,「店面我幫你談,爭取押一付三。廣東那邊……你真要去?」

  「得去。」

  「一個人?」

  「帶鋼子。」

  吳德榮點點頭:「鋼子行,能打,也能擋事。錢帶夠,那邊人生地不熟,別吃虧。」

  「知道。」

  兩人蹲那兒抽完一根煙。街對面,百貨大樓門口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修表的、擦皮鞋的,熱鬧得很。

  「德彪。」吳德榮突然說,「你要是真做成了,維多利亞這邊……」

  「我不走。」范德彪知道他想啥,「店我找人管,我還在這兒上班。副總工資五千呢,我不能不要。」

  吳德榮笑了:「你小子。」

  晚上回到宿舍,范德彪開始算帳。

  去廣東,機票兩人得四千,住宿吃飯最少三千,打點關係準備兩萬。這就兩萬七。

  店面要是談下來,先付三萬五。

  TCL意向金兩萬。

  加起來八萬二了。

  他打開床頭櫃,數出八沓鈔票,用報紙包好。剩下的錢,存摺上還有九十三萬四。

  夠用。

  他躺床上,盯著天花板。

  惠州。得坐飛機去,他這輩子還沒坐過飛機。得穿啥?聽說飛機上冷,得多穿件衣服。

  還有鋼子,得給他買身像樣的行頭,不能讓人看出是混子。

  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全是白色翻蓋手機,堆成山,金喜善在山上跳舞。

  第二天一早,范德彪把鋼子叫到辦公室。

  「下禮拜去廣東,你去不?」


  「去!」鋼子眼睛亮了,「彪哥,我還沒出過東三省呢。」

  「去了別亂說話,跟著我就行。」

  「明白。」

  「去買兩身衣服,襯衫西褲,要像做買賣的。」范德彪給他一千塊錢,「別買花的,素的。」

  鋼子接過錢:「彪哥,去廣東幹啥呀?」

  「談代理。」

  「能成嗎?」

  「不成也得成。」范德彪點了根煙,「一百萬砸進去了,不成我就得跳珠江。」

  鋼子樂了:「那我得跟著,您跳了我好撈您。」

  「滾犢子。」

  鋼子嘿嘿笑著出去了。

  范德彪坐那兒抽菸,菸灰缸很快就滿了。

  南下廣東。

  這一步邁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要麼成,要麼死。

  他掐滅煙,拿起電話訂票。

  「兩張,瀋陽飛廣州,下禮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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