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衝擊時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電視機屏幕上的黑白畫面,時間碼正無情地跳向 00:00:03。

  那是比賽的最後三秒。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電流微弱的「滋滋」聲,像是死神在耳邊的低語。

  畫面中,冰面上。

  顧西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隆起,又緩緩下沉。

  他的身體如同一張被拉滿到極致的弓,每一塊肌肉的線條都在燈光下緊繃、蓄力,充滿了爆發性的美感。

  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在聚光燈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他要起跳了。

  那是他整套動作的最後一個四周跳。

  一個完美的、足以封神的四周跳。

  只要穩穩落敗,金牌就是他的。

  榮耀、鮮花、掌聲,整個世界都將匍匐在他的冰刀之下。

  他沒有看身後。

  他不需要看。

  在他的世界裡,比賽已經結束了。

  他是贏家。從始至終,都是。

  然而,就在這時。

  身後的冰面,傳來了一陣急促到極點的破冰聲。

  「嚓!嚓!嚓!」

  那不是滑行的聲音。

  那是一種……瀕臨極限的、撕裂空氣的聲響。

  是燃燒生命般的、不顧一切的衝刺。

  凌無問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如同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看到了。

  在屏幕的右下角,那個原本應該因為體力不支而減速、甚至放棄的凌無風。

  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似一張紙。

  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那不是渴望勝利的眼神。

  那是一種……赴死的眼神。一種帶著決絕和解脫的、近乎瘋狂的光。

  他沒有選擇超越。

  他沒有選擇沖向終點。

  他雙腳猛地在冰面上一蹬,冰刀颳起兩道細碎的冰碴。

  整個人,如同一顆被發射出去的炮彈。

  以一種完全違背運動規律的、自殺式的姿態。

  帶著全身的重量和速度。

  狠狠地。

  決絕地。

  撞向了顧西東的側後方!

  那個位置。

  沒有裁判的視線。

  沒有觀眾的聚焦。

  只有顧西東,那毫無防備的、正在蓄力起跳的脊背。

  2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世界被分割成無數幀破碎的畫面。

  畫面因為老舊磁帶的卡頓,變成了殘酷的、令人窒息的慢鏡頭。

  第一幀。

  凌無風的身體,如同一記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顧西東的側肋和胸部。

  顧西東蓄滿力量、正準備騰空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臉上那自信的、甚至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微笑,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凝固成了極致的錯愕。

  他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痛。

  大腦的反應,永遠慢於身體的創傷。

  他的身體,在巨大的、無法想像的衝擊力下,似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猛地飛了起來。

  飛向了空中。

  飛向了那片他本該完美落冰的、潔白如玉的冰面。

  第二幀。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悽慘的、失控的拋物線。

  他的左腿,因為慣性還在下意識地做著旋轉的動作。

  但那不是優美的花滑動作。

  那是肢體在死亡邊緣的、無意義的掙扎。

  他的身體,重重地、毫無緩衝地,砸在了場邊的防護墊上。

  但那防護墊太薄了。

  根本不足以承受這樣高速的撞擊。

  他的左腿,以一個肉眼可見的、詭異到令人作嘔的角度。

  「咔嚓」一聲。

  硬生生地扭曲折斷。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而又沉悶,似乎穿透了那層老舊的磁帶,穿透了電視機的揚聲器。

  清晰地、狠狠地響在凌無問的耳邊。

  顧西東的嘴猛地張開。

  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劇烈的、超出人類承受極限的疼痛,讓他瞬間失聲,大腦一片空白。

  他如同一隻被煮熟的蝦,痛苦地弓起了身體。

  雙手死死地抱住了那條已經變形的、不成樣子的左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第三幀。

  鏡頭猛地一轉。

  回到了撞擊的原點。

  那個施加了撞擊的人。

  凌無風。

  因為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他在撞擊的瞬間,身體就失去了所有的控制。

  他似一個被扔出去的破布娃娃。

  在冰面上,不受控制地旋轉、翻滾。

  他的頭盔,在撞擊中飛了出去。

  似一顆被拋擲的石子,滾落在遠處。

  露出了他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裡面沒有痛苦。

  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只有一種……釋然。

  一種終於完成了某種使命的、空洞的釋然。

  然後。

  在慢鏡頭下。

  他的後腦勺。

  那個沒有任何保護的、最脆弱的部位。

  重重地。

  清脆地。

  「咚」的一聲。

  磕在了堅硬如鐵的冰面上。

  那聲音。

  不大,卻異常清晰。

  如同一個熟透的西瓜,砸在了水泥地上。

  沉悶。

  而又令人頭皮發麻。

  3

  畫面,猛地定格。

  定格在凌無風倒下的那一瞬間。

  緊接著。

  全場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仿佛停止了。

  然後。

  尖叫聲。

  似海嘯一樣。

  從電視機里,從那個被封印了三年的時空里。

  爆發了出來。

  瞬間吞沒了所有。

  畫面開始劇烈抖動。

  那是持攝像機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劇嚇得手抖,無法再保持穩定。

  凌無問死死地盯著屏幕。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到。

  冰面上。

  那潔白如玉的冰面上。

  在凌無風倒下的地方。

  一朵刺眼的、妖冶的紅梅。

  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迅速綻放。

  鮮血。

  溫熱的鮮血。

  染紅了冰面。

  染紅了凌無風那白色的賽服。

  也染紅了顧西東那隻伸過來、想要抓住他的手。

  顧西東抱著斷腿,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冷汗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的手,沾滿了鮮血。

  他想去抓凌無風。

  但他抓不住。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攤鮮血,越流越多,如同一條小溪。

  看著凌無風的身體,在冰面上,漸漸變得冰冷,僵硬。

  看著那個剛剛還鮮活的、帶著倔強笑容的生命。

  在自己面前。

  一點點地流逝。

  消散。

  解說員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恐,嘶啞地迴蕩在場館上空,也迴蕩在凌無問的腦海里。

  「……天吶!這……這是什麼?」

  「……凌無風!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主動撞向了顧西東!他毀了自己!也毀了顧西東!」

  「……為什麼?為什麼啊?」

  「這是一場悲劇!這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慘劇!」

  為什麼?

  凌無問站在電視機前。

  眼淚,似決堤的洪水。

  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看著屏幕上,顧西東那張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

  看著他那條詭異扭曲的左腿。

  看著他絕望地伸向凌無風的、沾滿鮮血的手。

  她這三年來,所有的恨意。

  所有的復仇理由。

  所有的自我感動和堅持。

  在這一刻。

  被這個慢鏡頭。

  被這朵血色的紅梅。

  被這殘酷的真相。

  擊得粉碎。

  她一直以為,是顧西東害死了她哥哥。

  是他的嫉妒,他的算計,他的那一撞。

  結果。

  是她哥哥。

  主動撞向了顧西東。

  他用自己的命。

  毀了顧西東的腿。

  也毀了顧西東的未來。

  為什麼?

  為什麼?

  4

  「滋啦——!」

  電視機屏幕,猛地爆開一團刺眼的火花。

  那盤老舊的磁帶,在播放完最後的真相後,終於承受不住電流的負荷,徹底燒毀了。

  畫面,黑了。

  聲音,停了。

  廢墟里。

  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凌無問那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哭聲。

  她跪倒在地。

  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

  指甲深深地摳進頭皮里,疼痛讓她感到一絲虛假的真實。

  她想起來了。

  她什麼都想起來了。

  在那之前。

  在比賽前一天的晚上。

  她哥哥找到她。

  臉色蒼白得像鬼,眼神卻異常溫柔。

  他摸著她的頭,聲音沙啞地對她說:

  「小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在賽場上出了什麼事。或者……我做了一些奇怪的事。你一定要恨顧西東。」

  「你要替我……盯著他。」

  「讓他生不如死。」

  「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來。」

  「只有他變成了一個『人渣』,那些人……才不會殺他滅口。」

  那些人?

  是誰?

  是誰要殺顧西東?

  而凌無風。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是用自己的死。

  用毀掉顧西東的榮耀和未來的方式。


  來保護顧西東?

  讓他從一個「完美的靶子」。

  變成一個「廢棄的垃圾」。

  從而躲過那雙幕後黑手的追殺?

  凌無問的腦子,嗡嗡作響。

  真相。

  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

  狠狠地、深深地燙在她的靈魂上。

  痛得她無法呼吸,痛得她想就此死去。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廢墟都在顫抖。

  那扇被煤油點燃的、正在熊熊燃燒的鐵門。

  被猛地撞開了。

  火光中。

  一個身影。

  沖了進來。

  是顧西東。

  他渾身都是火。

  他的手臂上,衣服被燒著了,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的臉上,沾滿了黑灰,只有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驚人。

  他手裡,沒有拿滅火器。

  他只是跌跌撞撞地,衝到凌無問面前。

  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

  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

  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

  如同一頭受傷的、瀕死的野獸。

  充滿了痛苦。

  充滿了絕望。

  還有一絲……被揭穿的瘋狂和狼狽。

  「你看到了?」

  他嘶吼著。

  聲音沙啞得像在磨砂紙,帶著血腥味。

  「你看到他是怎麼死的了?」

  凌無問淚流滿面。

  她看著他。

  看著這個她恨了三年的人。

  看著這個被她哥哥用生命保護下來的人。

  看著他手臂上被火燒傷的皮膚。

  她張了張嘴。

  想問他為什麼。

  想問他是何時知道的。

  想問他這三年的折磨,是不是一場笑話。

  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顧西東看著她臉上的淚水。

  看著她眼裡的悔恨和崩潰。

  他抓著她衣領的手。

  慢慢地鬆開了。

  力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他整個人。

  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和支撐。

  順著牆壁。

  滑坐到了地上。

  他坐在那片燃燒的火海里。

  背靠著牆壁。

  看著那台已經燒毀的、冒著黑煙的電視機。

  看著那盤已經化為焦炭的磁帶。

  他突然笑了。

  笑聲里。

  帶著哭腔。

  帶著無盡的悲涼和自嘲。

  「你不是想知道……」

  「我為什麼要買那套攝像裝備嗎?」

  他抬起頭。

  看著凌無問。

  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因為那天晚上……」

  「你哥哥來找過我。」

  「他告訴我……」

  「有人要在賽場上殺我。」

  「要麼是用我的命。」

  「要麼是用他的命。」

  「來換取我的『廢掉』。」


  他頓了頓。

  聲音輕得似風。

  「我讓他別去。」

  「我求他別去。」

  「但他還是去了。」

  「他說,只有這樣,我才能活。」

  「他說,只有這樣,你才能安全。」

  他看著凌無問。

  眼淚,從他那雙總是冰冷、總是帶著嘲諷的眼睛裡。

  流了下來。

  「所以這三年。」

  「我故意喝酒。」

  「故意打架。」

  「故意把自己變成一個人渣。」

  「因為只有這樣……」

  「他們才會覺得我是個廢物。」

  「才會放過我。」

  「才會放過你。」

  他伸出手。

  想碰一碰凌無問的臉。

  想感受一下那淚水的溫度。

  但手伸到一半。

  又停住了。

  他握緊了拳頭。

  狠狠地砸在自己的斷腿上。

  劇痛讓他面目猙獰。

  但他卻在笑。

  瘋狂地笑。

  「現在你滿意了?」

  「凌無問。」

  「你的復仇……」

  「結束了。」

  「我的地獄……」

  「也結束了。」

  他慢慢地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刀。

  不是槍。

  而是一枚。

  打火機。

  和凌無問手裡那一模一樣的。

  他看著那簇火苗。

  在火海中。

  跳躍著。

  映照著他那張一半是灰燼、一半是淚水的臉。

  「既然真相已經大明了。」

  「既然我們都已經無路可走了。」

  「那不如……」

  「就在這把火里。」

  「把一切都燒了吧。」

  他站起身。

  搖搖晃晃地。

  向凌無問走來。

  他伸出手。

  不是去抱她。

  而是將那枚打火機。

  遞到了她的面前。

  「來。」

  「幫我一把。」

  「幫我……」

  「徹底解脫。」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也映在凌無問的瞳孔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