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最後的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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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咔噠。」

  一聲輕響,在這間廢棄的倉庫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某種古老機關被觸發的信號。

  凌無問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根歪歪扭扭、幾乎要脫落的天線,用力按進了電視機後背那個鏽跡斑斑的接口深處。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屏幕上的黑白雪花點,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平了。

  原本劇烈的抖動,漸漸趨於平穩,仿佛一頭躁動的野獸終於被馴服。

  電流的噪音,也從刺耳的尖叫,慢慢平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壓抑的嗡鳴,像是某種巨獸在暗處的呼吸,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畫面,清晰了。

  雖然依舊是粗糙的黑白質感,顆粒感重得仿佛能摸到屏幕的紋理,但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是——三年前,那場改變了一切的男子單人滑決賽的最後三十秒。

  2

  畫面中央。

  巨大的冰場,光滑如鏡,在聚光燈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顧西東正在完成他整套節目的最高潮。

  他單足立地,另一條腿高高抬起,身體似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在冰面上以驚人的速度旋轉著。

  冰刀與冰面摩擦,發出「滋滋」的銳響,仿佛連空氣都要被他撕裂。

  那是他的招牌動作——「燃燒的黑天鵝」。

  他的姿態,完美得令人窒息。

  每一個肌肉的線條,都在燈光下閃耀著力量與美感的光澤,充滿了爆發力。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在燈光下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

  他閉著眼,眉頭微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仿佛他是冰面上唯一的君王,整個世界都必須臣服於他的旋轉之下。

  電視機里,傳來了現場解說員近乎歇斯底里的吶喊,聲音因為激動而嚴重失真,卻依舊能穿透電流的噪音,狠狠地砸在凌無問的耳膜上。

  「……不可思議!顧西東的旋轉速度達到了每分鐘三百二十轉!這簡直是物理學的奇蹟!」

  「……他太完美了!他就是為花樣滑冰而生的天才!是上帝的寵兒!」

  「……全場觀眾起立!他們在為一位王者的誕生而歡呼!這是屬於顧西東的時代!」

  鏡頭拉遠。

  看台上,無數觀眾揮舞著手中的螢光棒,聲浪如潮水般洶湧。

  紅色的、白色的光點,匯成一片沸騰的、眩暈的海洋。

  那是榮耀的海洋。

  那是屬於顧西東的加冕時刻。

  凌無問站在電視機前。

  她的身體,繃得似一塊石頭,一動不動。

  她死死地盯著屏幕。

  盯著那個在冰面上旋轉的、光芒萬丈的身影。

  她這三年來,最痛恨的,就是這個畫面。

  她以為,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向全世界炫耀他的勝利。

  炫耀他踩著她哥哥凌無風的屍體,登上了王座。

  她無數次在夢中,都想衝進這個畫面,將那張完美的臉撕碎。

  但現在,看著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甚至帶著一絲陶醉表情的顧西東。

  她突然意識到。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在他身後的冰面上,正在發生著怎樣可怕的意外。

  他以為,他只是在享受屬於他的王冠。

  他甚至不知道,那頂王冠,是用她哥哥的生命換來的。

  3

  就在這時。

  磁帶的視角,似乎被什麼聲音驚動了,畫面猛地一晃。

  鏡頭不再聚焦於冰場中央那個光芒萬丈的主角,而是有些慌亂地從顧西東身上移開。

  掃過了一片沸騰的觀眾席。


  畫面晃動得很快,充滿了噪點。

  但在那一閃而過的模糊影像中。

  凌無問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到了幾張臉。

  幾張在周圍全是歡呼、興奮、激動的面孔中,顯得格格不入的臉。

  他們沒有揮舞螢光棒。

  沒有起立歡呼。

  甚至沒有看冰場中央那個正在旋轉的「王者」。

  他們的視線。

  死死地盯著冰場的另一個角落。

  那個……凌無風正在滑行的角落。

  他們的神情。

  緊張。

  凝重。

  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那是獵人看著獵物,即將掉進陷阱時的眼神,冰冷而殘忍。

  凌無問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下意識地向前湊近屏幕。

  想要看清那幾個人的面孔。

  但畫面太模糊了。

  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

  其中一個人,似乎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

  領子高高地豎起。

  遮住了半張臉。

  但他露在外面的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幽光。

  那眼神,冰冷得似毒蛇,正吐著信子,鎖定著它的獵物。

  凌無問覺得這張臉。

  很熟悉。

  非常熟悉。

  似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記憶的深處,隱隱作痛。

  她在哪裡見過?

  是在哪次新聞發布會上?

  還是在哪個頒獎典禮的角落裡?

  還是在哥哥出事後的那場混亂的記者會裡?

  她想不起來。

  記憶如同是一團被攪亂的漿糊。

  但她能感覺到。

  那股惡意。

  那股隔著三年時光,透過這盤陳舊磁帶,依舊能讓她如墜冰窟的惡意。

  那不是觀眾。

  那不是粉絲。

  那是……獵人。

  是操縱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他們當時就在現場。

  他們就在那個觀眾席上。

  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

  就如同現在的顧西東,在門外看著她一樣。

  4

  「滋啦……」

  電視機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似某種信號的干擾。

  解說員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將凌無問從觀眾席的陰影中驚醒。

  「……最後的衝刺!這是決定勝負的一刻!」

  「……看!凌無風加速了!他在最後時刻發起了衝刺!他要挑戰顧西東的權威!」

  凌無問猛地回過神,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跳出胸腔。

  她死死地看向冰面。

  畫面中。

  顧西東已經結束了那令人眩暈的旋轉。

  他似一隻真正的黑天鵝,舒展著雙臂,姿態優雅而從容,滑向終點線。

  他的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自信而張揚。

  而他的身後。

  另一個身影,正在高速逼近。

  那是凌無風。

  他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

  滑行速度,快得驚人,仿佛要將所有的力量都在這一刻釋放。

  他和顧西東之間的距離,在飛速縮短。

  五米。

  三米。


  一米。

  兩人的影子,在冰面上,重疊在了一起。

  凌無問的呼吸,幾乎停止。

  來了。

  就是現在。

  那個被她詛咒了三年的瞬間。

  那個她以為顧西東會轉身、會揮肘、會將她哥哥推向地獄的瞬間。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幾乎要嵌進肉里。

  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死死地盯著屏幕。

  眼睛一眨不眨。

  她要看看。

  她要看看顧西東。

  到底做了什麼。

  5

  畫面中。

  顧西東的背影。

  寬闊,挺拔,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他似乎感覺到了身後的風聲。

  似乎感覺到了那個正在逼近的影子。

  他沒有轉身。

  他沒有揮肘。

  他甚至沒有減速。

  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用眼角的餘光。

  向後瞥了一眼。

  那一眼。

  沒有仇恨。

  沒有殺意。

  沒有算計。

  只有一種……作為前輩,對後輩的、淡淡的審視。

  和一絲……對勝利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似乎在說:「你來晚了。」

  他似乎在說:「這局,我贏了。」

  然後。

  他收回了目光。

  看向前方。

  看台上的歡呼聲,達到了頂峰,幾乎要掀翻整個體育館的穹頂。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

  等待著那場盛大的加冕禮。

  凌無問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她看到。

  在顧西東收回目光的瞬間。

  在他身後的那個影子。

  那個高速逼近的凌無風。

  他的速度。

  並沒有因為顧西東的回頭而加快。

  也沒有因為顧西東的自信而憤怒。

  相反。

  他的身體。

  突然僵硬了一下。

  似是一台精密的機器,核心部件突然卡住了一樣。

  他的雙腿。

  在冰面上,似乎絆了一下,動作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卻致命的失誤。

  他的重心。

  猛地向後一仰。

  他的臉上。

  露出了一種……極度痛苦和驚恐的表情。

  他沒有去撞顧西東。

  他甚至沒有想去抓顧西東。

  他只是如同一隻失控的風箏。

  在距離顧西東後背不到半米的地方。

  在那個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完成超越、創造奇蹟的瞬間。

  猛地……向後倒去。

  「砰——!」

  一聲沉悶的、透過電視機揚聲器傳來的巨響。

  那不是身體撞擊身體的聲音。

  那是身體,重重地、毫無緩衝地,砸在堅硬冰面上的聲音。

  聲音,透過屏幕。

  砸在了凌無問的身上。

  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這三年來,所有的仇恨。

  所有的堅持。

  所有的復仇邏輯。

  在這一刻。

  隨著這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然崩塌。

  顧西東沒有殺人。

  顧西東沒有害死她哥哥。

  顧西東……

  只是贏了他。

  只是在他身後,贏了他。

  而他。

  是自己……

  倒下去的。

  6

  「滋……滋啦……」

  電視機屏幕上的畫面,隨著那聲巨響,再次被刺眼的黑白雪花點吞噬。

  電流的噪音,重新變得刺耳,尖銳地切割著空氣。

  但凌無問已經聽不見了。

  她跪倒在電視機前。

  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樣。

  癱軟在地上。

  她的臉上,一片死灰,毫無血色。

  眼淚,無聲地從她的眼角滑落。

  滴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暈開一朵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原來。

  是她錯了。

  這三年。

  她恨錯了人。

  她折磨錯了人。

  她甚至……

  差點殺錯了人。

  她以為她是來復仇的正義使者。

  結果。

  她只是個被人利用的、可笑的跳樑小丑。

  她哥哥的死。

  不是因為顧西東的嫉妒。

  不是因為金牌的爭奪。

  而是因為……

  她猛地抬起頭。

  看向電視機屏幕上,那幾張一閃而過的、觀眾席上的模糊面孔。

  是因為他們。

  是因為那股躲在暗處的、冰冷的惡意。

  「呵……」

  一聲輕笑。

  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

  帶著血的味道。

  帶著淚的味道。

  帶著無盡的悔恨和瘋狂。

  她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看向那扇被煤油浸透的大門。

  門外。

  一片死寂。

  顧西東沒有點燃火。

  他只是在等。

  等著她自己走出來。

  或者。

  被這盤磁帶里的真相。

  活活燒死在裡面。

  凌無問走到門邊。

  她沒有去開門。

  她只是把耳朵,貼在了冰冷的、浸透了煤油的鐵門上。

  門外。

  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壓抑的呼吸聲。

  還有……

  一陣輕微的、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那聲音。

  很輕。

  很慢。

  正在慢慢地走遠。

  他要走了。

  他以為她已經完了。

  他以為他的「焚城」計劃。

  已經成功了。

  凌無問貼在門上。

  她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血的笑容。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卻又無比清醒。

  她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枚冰冷的、刻著她哥哥名字縮寫的打火機。

  這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復仇的工具。


  「啪。」

  她按下了打火機。

  橘黃色的火苗。

  在昏暗的廢墟里。

  跳躍著。

  映照著她那張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的臉。

  一半是未乾的淚水。

  一半是瘋狂的決絕。

  她看著那簇火苗。

  輕聲說道。

  「顧西東……」

  「你想燒了過去……」

  「可我……」

  「偏要讓你看看……」

  「一個死人……」

  「是怎麼從地獄裡……爬回來的。」

  她猛地拉開門縫。

  將那簇微弱卻致命的火苗。

  湊向了那條滲透著煤油的門縫。

  「呼——!」

  火。

  瞬間被煤油點燃。

  順著門縫。

  猛地向門外蔓延開去,形成一道火牆。

  門外。

  傳來了一聲壓抑的、低沉的悶哼。

  是顧西東的聲音。

  他沒有走遠。

  他就在門口。

  他在看著。

  他在等著。

  他在……

  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勢,燒了個正著。

  凌無問看著門外那片迅速蔓延的火海。

  看著那個在火光中,依舊挺拔、卻顯得有些狼狽的背影。

  她推開門。

  走進了那片火海里。

  熱浪撲面而來,灼燒著她的皮膚,但她毫不退縮。

  「顧西東!」

  她大聲喊道。

  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

  帶著一絲瘋狂。

  帶著一絲……決絕。

  「你不是想焚城嗎?」

  「來啊!」

  「我陪你!」

  她要讓他知道。

  他點燃的,不是一座城。

  而是一個復仇者的怒火。

  一個從地獄歸來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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