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會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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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正事聊完,各位社會人難得聚在一起,自然就過渡到了加深感情的階段。

  很快,201包廂里,煙霧繚繞,推杯換盞,氣氛熱烈得馬上就能把房頂掀開。

  趙建軍是個愛熱鬧的主,見一桌人互相都來回打圈兒敬酒,喝得差不多了,大手一揮:「都別拘著了!什麼這屋那屋的,門敞開,大家串一串,以後都是朋友!」

  於是,坐在202包間裡的這幫還沒褪去書生氣的大學生,就這麼硬生生和一群在哈爾濱街面兒上摸爬滾打的網吧老闆,徹底混在了一起。

  沒多一會兒,場面變得一度十分魔幻。

  晃晃悠悠的老五劉景那是真喝高了,這會兒正摟著劉胖子那滿是橫肉的脖子,一口一個「親哥」叫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劉哥,以後你那網吧就是我根據地!誰要是敢去鬧事,你就給我打傳呼!我讓我二哥去給他普法!知道《刑法》不?我二哥倒背如流!嚇死他們!」

  劉胖子被哄得眉開眼笑,眼睛擠成了一條縫,拍著胸脯把桌子擂得震天響:「老弟放心!以後在道里提我劉慶,誰敢收你網費,我把他家機箱吃了!」

  斜對面,畫風突變。

  老大焦利偉正跟那個戴著金絲眼鏡、一臉陰鷙的錢江南握著手不撒開了,兩人另一隻手都拿著酒杯,一次一次碰在一起,嘴上一口沒喝,那是占著嘴呢,一直在聊天,唾沫星子在酒杯上面亂飛。

  原本以為這錢師爺最難搞,誰知兩人正為了《飛狐外傳》里胡斐那一刀到底該不該劈下去爭得面紅耳赤。

  「劈個屁!」焦利偉一挺脖兒,拿杯子又碰了一下錢江南的杯子,「劈了那是悲劇,不劈那是遺憾。金庸那老頭子壞得很,就喜歡吊著咱們胃口。」

  錢江南深深一點頭,碰了下杯,也沒喝,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精闢!太精闢了!焦老弟,就沖你這句『遺憾』,以後你來我店裡,我給你留最好的包廂!可勁兒玩!」

  白宇航端著酒杯,像條游魚一樣穿梭在人群中。

  他臉上掛著謙遜得體的笑,給光頭張琦點菸,聽劉冰抱怨網管難招,嘴上應承著,眼神卻始終清明。

  他在心裡默默盤著帳:趙建軍的三家,加上這屋裡五位的,覆蓋了哈爾濱道里、道外、南崗、香坊主要城區裡的四個。

  一千一百多台機器。

  這就是一千一百多個不知疲倦的推銷員,只要一開機,那就是錢,就是流量,就是未來的話語權。

  一直鬧騰到九點半,這頓混雜著江湖氣和書生氣的「慶功宴」才算散場。

  一幫人搖搖晃晃出了老廚家的大門,哈爾濱三月深夜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卷過來,瞬間颳走了幾分酒氣。

  一起送走幾個走路畫龍的老闆,趙建軍在白宇航身邊,他個子不高,用胳膊掛著白宇航後脖子,幾乎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白宇航肩膀上,勉強站著,滿臉通紅,噴著酒氣:「老弟!哥這雙眼當年在部隊那是練過的,沒看錯人!今兒這幾個都是地頭蛇,搞定他們,以後你在哈爾濱這圈子裡,好使!跟風的人多了,你要火了!」

  「那是趙哥面子大。」白宇航扶著他,笑著應道。

  「屁的面子,那是利益!」

  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了兩人身邊,白宇航左手打開後車門,趙建軍大著舌頭擺擺手,也不廢話,就勢轉身鑽進了車后座。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正是鄭嵐,臉頰微紅,顯然也喝了不少,卻依然利落地沖眾人揮手:「行了都別送了,趕緊回學校,別凍著!小白弟弟,有空帶兄弟們常來!」

  「好嘞嫂子!」

  白宇航剛要揮手,忽然聽見駕駛位傳來個清脆的女聲:「姐,行啦,你跟姐夫喝成什麼了,你把窗戶搖上去,別凍著你。」

  這聲音有點耳熟?

  白宇航下意識貓腰往裡瞅了一眼。

  駕駛座上是個年輕姑娘,借著路燈昏黃的光,能看清側臉輪廓跟鄭嵐有七八分像,就是線條更柔和,扎著個高馬尾,正皺著鼻子一臉嫌棄。

  車窗緩慢升起,桑塔納噴出一股白煙,消失在夜色里。

  白宇航收回目光,一轉身,差點沒被身後的景象氣樂了。

  老三張健正抱著路邊的電線桿子,在那一本正經地軍訓立正敬禮:「報告長官!前方發現敵人狙擊手……請求……請求扔雷!」


  老四宛良皓坐在花壇邊上,手裡攥著一把枯草,嘴裡念叨著:「發財了……這代碼我也能敲……我敲死它……」

  老五劉景蹲在馬路牙子上,對著下水道乾嘔,半天也沒吐出東西來。

  老二楊波在這三人之間來回拉扯,手忙腳亂,他想把他們聚在一起,不讓他們亂跑。可這幾個醉漢,跟打地鼠一樣,按住一個,就有別的跑了。

  最絕的是老七張慶恆,這孩子實誠,頭頂在老大焦利偉肩膀上,左手死死拽著老大的胳膊,應該是怕自己找不回家,也當不住已經睡了。他右手緊緊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嫂子鄭嵐在臨散局時,給安排帶走的一盤鍋包肉和一隻燒雞,護得跟寶貝兒似的。

  「這幫丟人玩意兒。」老大焦利偉揉了揉太陽穴,他雖然腳步有點虛浮,但眼神還算清明,「老六,給我整瓶水,喝白酒叫水,嗓子都冒煙了。」

  白宇航去邊上小賣部買了瓶礦泉水,擰開遞給他。

  焦利偉仰脖灌了幾大口,一瓶水瞬間幹了,冰涼的水順著喉嚨下去,激靈了一下。

  他抹了把嘴,看著他說道:「老六,剛才那幾個網吧老闆,尤其那個戴眼鏡的和那倆穿皮夾克的,都不是省油的燈。你這一手免費加分紅,畫的餅是不小,但以後真要兌現,咱們這點底子夠賠嗎?別到時候把自己玩進去了。」

  白宇航點了兩根煙,遞給焦利偉嘴裡一根,火光在寒風中明明滅滅。他吐出一口白霧,看著遠處直通工大校園昏黃的路燈,笑了笑。

  「老大,你覺得他們精明?」

  「還不精嗎?那個錢江南,剛才跟我聊武俠的時候都在套我的話,問咱們將來到底要干點啥。」

  「他們或許是精,但那是小聰明,盯著的是兜里那點網費和咱們承諾的那點分紅。」白宇航彈了彈菸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們根本不懂什麼叫流量入口。等咱們這一千台機器跑起來,日活用戶上去,那時候找上門送錢的網際網路公司能把門檻踏破。分給他們那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那是施捨。」

  焦利偉盯著白宇航的側臉看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把空瓶子捏扁,夾上煙嘬了一口:「行,你小子心裡有數就行。反正我是上了賊船了,只要別讓這幫兄弟最後連褲衩都賠進去。」

  「賠不了,以後咱們得換金褲衩穿。」

  「滾犢子!」焦利偉笑罵一句,轉身去踢老三的屁股,「張健!你特麼別跟電線桿子敬禮拜把子了!回宿舍!」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學校挪。

  路上積雪半化不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張健和宛良皓被楊波架著。

  張健邊走邊扯著嗓子嚎:「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宛良皓在楊波另一側不甘示弱,喊著:「狗富貴啊,互相汪啊,汪汪汪汪汪……」

  張慶恆小碎步順著焦利偉走著,小心翼翼地護著那袋子吃的,小聲嘟囔:「這麼大一隻燒雞,明天還能吃一整天呢。」

  白宇航摻著劉景走在最後,聽著這幫兄弟跑調的歌聲和胡言亂語,踩著他們的腳印,心裡那種踏實感比剛才喝的酒還暖和。

  一千一百台。

  星星之火算是點著了。

  這把火,得借著哈爾濱這倒春寒的風,好好燒一燒。

  燒透這黑土地,再燒向全中國。

  2000年的春天,來得有點晚,但總算是來了。

  「老六!快點!一會兒宿管大爺鎖門了!」前面傳來焦利偉含糊不清的喊聲。

  「來了。」白宇航掐滅菸頭,緊了緊衣領,拽著劉景,大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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