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中級雅可比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順著來時的林前小道往回走,背後的喧鬧聲一點點遠去。

  主校區那些五顏六色的迎新帳篷,還有四處亂竄拉著行李箱的新生,漸漸被高大的樹木擋在了視線之外。空氣里的溫度似乎都跟著降了下來。

  陳拙走得不快。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那張從大二男生手裡接過來的本科生招新傳單,被他隨意地折了兩下,拿在手裡。伍利走在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這位行政專員的脊背挺得筆直,深灰色的西裝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

  隨著遠離了人群密集的區域,伍利那像雷達一樣四處掃視的目光終於慢慢收攏,緊繃的下頜線也放鬆了一點。「伍利先生。」

  陳拙突然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在,陳先生。」

  伍利立刻放慢腳步,語氣平穩。

  「請問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

  陳拙看著兩旁那些年代久遠的紅磚建築。

  「只是覺得,高等研究院這邊的樹好像比主校區那邊要老一些。」

  伍利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細枉眼鏡。

  「您的觀察很敏銳,這片區域的綠化規劃要早於主校區的部分擴建工程,西里爾院長一直反對修剪這些樹的自然生長軌跡,他認為這能提供更好的物理隔音效果。」

  陳拙笑了笑。

  「物理隔音確實不錯,剛才跨過那條路的時候,感覺就像從一個房間走進了另一個房間。」陳拙揚了揚手裡的那張傳單。

  「在一群完全無序的人流里走一圈,腦子反而清醒了不少,突然有了個關於奇點冗餘變量的新想法。」伍利的視線在那張傳單上停留了一秒。

  他沒有問什麼是奇點,也沒有問什麼是冗餘變量。

  他的行政準則不允許他去打探學者的具體研究內容。

  「能為您提供靈感,說明剛才的那趟散步是有價值的。」

  伍利禮貌地回應。

  「是啊。」

  陳拙加快了腳步。

  「我們快點回去吧。」

  推開范恩樓的大門,安靜的走廊里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

  伍利在自己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微微欠身。

  「陳先生,我需要去處理一下後勤部的幾份日常報表,如果您有任何需求,隨時撥打我桌上的內線電話。」「好的,麻煩你了。」

  陳拙沒有停留,徑直走向走廊另一頭皮埃爾的辦公室。

  陳拙推門進去。

  皮埃爾沒有在休息室,而是回了這裡。

  辦公桌上攤開著幾本舊期刊,他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一行行地看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皮埃爾頭也沒擡。

  「外面的熱鬧看完了?」

  「看完了。」

  陳拙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喝了兩口,走到辦公桌前,拉開皮埃爾對面的一把椅子坐下。

  陳拙把手裡的那張招新傳單放在桌面上,翻了個面。

  傳單正面印著那道被他指出了錯誤的微積分題,背面則是完全空白的白紙。

  陳拙沒有去找專門的草稿紙,順手拿過皮埃爾桌上筆筒里的一支黑色原子筆,拔掉筆帽。

  「有收穫?」

  皮埃爾放下手裡的鉛筆,目光落在那張皺巴巴的傳單上。

  「有一點。」

  陳拙把水杯放在一邊。

  陳拙沒有寫很長的推導過程,他先是畫了幾個散亂的點,然後用幾條曲線把這些點連起來,最後在紙的中央寫下了兩個矩陣,中間用一個帶有向右箭頭的符號連接起來。

  在那個箭頭上方,他寫了一個大寫的字母J。

  皮埃爾的目光順著筆尖移動。

  「中級雅可比簇。」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J。

  「你終於打算碰這塊爛泥了。」

  陳拙沒有急著往下寫,他用筆桿敲了敲桌面。


  「剛才在主校區,我看到幾千個新生在幾棟建築之間穿梭。」

  陳拙一邊說,一邊用筆尖在那些散亂的點上畫圈。

  「他們拉著箱子,路線完全是隨機的,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皮埃爾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如果把這些人看作是一個連續的解析流形,當他們處於空曠地帶時,這種連續的變形是很順滑的,他們可以隨便走,怎麼繞都行。」陳拙筆鋒一轉,在紙的中間畫了一個黑色的實心方塊。

  「但是,一旦他們遇到迎新帳篷,或者路中間的路障,這種連續性就被打破了,人流會發生擁堵,被迫停下,擠壓,轉向。」他在那個黑色的方塊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這就是奇點。」

  皮埃爾接了一句。

  「對,奇點。」

  陳拙擡起頭,看著對面的老人。

  「外面那些搞連續流形的人,他們的思路是試圖去追蹤這些人流在遇到帳篷時,到底是怎麼變形的,他們想寫出一個完美的方程,算清楚每一個人是往左繞了,還是往右擠了。」

  皮埃爾冷笑了一聲。

  「很蠢的辦法。」

  皮埃爾毫不客氣地評價。

  「維度一上去,變量多到能把現有的計算機全都燒毀,那是一團根本算不清的亂麻。」

  「所以我不想算了。」

  陳拙低下頭,手裡的原子筆在傳單上畫了四條筆直的線。

  這四條線組成了一個封閉的方框,把那個代表奇點的黑色實心方塊死死地框在了正中間。

  「我不想管人流是怎麼變形的。」

  陳拙的聲音很溫和,語氣里也沒有什麼起伏。

  「我準備用離散的網格,直接把那個帳篷周圍的空間切下來。」

  他用筆尖點了點那個方枉的邊緣。

  「把那些連續進出的變量,把那些試圖平滑過渡的軌跡,全部當作冗餘項,強行截斷。」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皮埃爾盯著紙上的那個方枉看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皮埃爾才慢慢開口。

  「切斷連續映射。」

  皮埃爾的目光從紙上移開,看著陳拙。

  「這就意味著你徹底放棄了幾何上的平滑過渡,你要知道,巴黎那幫老爺們要是看到你畫的這個框,他們會跳著腳罵你的。」「他們大概會說,這是對數學美學的背叛。」

  陳拙轉動手裡的原子筆,臉上帶著點不以為意的笑。

  「他們會說你是個拿著殺豬刀的屠夫。」

  皮埃爾盯著他,嘴角卻一點點扯開,眼底閃爍著某種光芒。

  「他們會告訴你,水流是不能被強行切斷的,這不符合規矩。」

  「那就當個屠夫好了,反正也不差這一次了。」

  陳拙停下轉筆的動作,迎上皮埃爾的目光。

  「如果不切斷連續映射,在高維空間上,我們永遠找不到正規函數的零點,只要我們能把這個奇點框死,用離散矩陣鎖定它的位置,它就跑不掉,至於規矩,解出來之後再慢慢跟他們講。」

  皮埃爾忽然笑了起來。

  他探過身子,一把拿過陳拙手裡的原子筆,在那個方框旁邊迅速寫下了三個補充的代數約束條件。「你用正規函數當探測器,直接去抓那個崩潰的奇點。」

  皮埃爾一邊寫一邊說。

  「不講理,很直接,把解析的幻象全部剔除,逼著它露出代數的骨頭。」

  陳拙看著皮埃爾補上的那幾個條件,點了點頭。

  「對,只要能證明,被這個離散矩陣框死的點,百分之百對應一個代數循環,那麼從解析到代數的這條路,就通了。」皮埃爾扔下筆,身子往後一仰,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眼神里沒有對待學生的居高臨下,只有平等的審視。

  「你之前用離散網格把撓部分的空洞填上了。」

  皮埃爾用手指敲打著桌面。

  「那篇論文《數學年刊》發了全文,同行們挑不出毛病,外圍的地雷陣,算你排乾淨了。」皮埃爾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傳單。


  「現在,你終於踩到這道題最核心,也是最不講道理的地方了。」

  陳拙靠在椅子上,靜靜地聽著。

  「高維的中級雅可比簇。」

  皮埃爾慢慢地說。

  「外面那幫搞連續流形的人,全都在解析的爛泥里打轉,他們總覺得,只要把微分方程寫得足夠漂亮,就能把水抓在手裡。」皮埃爾伸手在那個方框上點了一下。

  「但你不想抓水,你直接造了個水泥池子,把水連同泥沙一起凍上,然後一鏢子砸碎,只把裡面那顆石頭摳出來。」陳拙輕笑了一聲。

  「這個比喻很形象。」

  「這不僅形象,而且很野蠻。」

  皮埃爾看著他,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用離散矩陣把奇點框死,只要你能證明這個被框死的點一定對應一個多項式方程. ...你就把解析和代數中間的那條鴻溝給填平了。」皮埃爾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這句話留出分量。

  「這是整霍奇猜想里,最難跨過去的一道門檻。」

  陳拙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神色變得很平靜。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現出被肯定的興奮。

  找到門在哪裡,和親手推開那扇門,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