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平平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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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拙拉開門。

  門外,張強滿頭大汗地站在樓道里。

  一看到陳拙,張強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拙哥!」

  張強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擠進門裡。

  他把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一把拍在鞋柜上,指著上面的幾行黑字。

  「過線了!五百一十五分!市一中的錄取線是五百一十二,我超了三分!」

  張強越說聲音越大,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最後那一道物理大題,全校沒幾個人做出來,我當時腦子裡全是你過年教我的那個什麼塗線法,我就順著那個思路往下套公式,硬是把最後兩問給解出來了,物理單科我考了全市前五十!」

  陳拙看著眼前興奮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少年。

  陳拙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在張強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

  「考得不錯。」

  「這大半年你確實下了苦功夫,辛苦了。」

  聽到陳拙這句誇獎,張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

  「那半年確實熬死我了,每天晚上做題做到快一點,不過拿到通知書那一刻,感覺都值了。」陳拙轉身往廚房走。

  他拉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瓶玻璃瓶裝的冰鎮可樂,大拇指頂在瓶蓋邊緣,用力一撬。

  嗤的一聲,瓶蓋彈開,白色的冷氣冒了出來。

  陳拙走回客廳,把可樂遞給張強。

  「喝口水,歇會兒。」

  張強接過可樂,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打了個響亮的嗝。

  冰涼的汽水壓下了他身上的燥熱,他一抹嘴,眼睛亮品品地盯著陳拙。

  「拙哥,你可不能反悔啊。」

  張強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不知名球隊的劣質球衣。

  「我這通知書可是拿到手了,說好的,科比的8號球衣。」

  陳拙走到沙發旁坐下,看著張強。

  「沒忘。」陳拙說。

  「東西呢?」

  張強伸出手,兩眼放光地在客廳里來回掃視,似乎在尋找包裹。

  陳拙靠在沙發靠背上,表情平靜。

  「我下個月底才飛紐約。」

  陳拙陳述著一個簡單的時間線。

  「你要是現在就想穿,我下午出門,去市中心的那個小商品批發市場給你買一件,還能順便給你砍個價,幾十塊錢就能買到一件高仿。」張強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消化著陳拙話里的意思。

  「你要嗎?」

  陳拙問他。

  「不要!」

  張強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毫不猶豫地拒絕。

  他拿著可樂瓶,一屁股坐在陳拙旁邊。

  「批發市場的假貨我才不穿,一洗就掉色,背後那號碼印得還是歪的。」

  張強湊近了一點,滿臉期待。

  「我要正版的。」

  陳拙點了點頭。

  「那你就等等吧,等我下個月底到了美國,開學安頓好以後,去那邊的專賣店給你買一件正版的洛杉磯湖人隊球衣,然後再去郵局,走國際快遞給你寄回澤陽。」

  陳拙看著他。

  「時間可能會有點長,估計得等到十月份你才能穿上,能等嗎?」

  「能!」

  張強一點猶豫都沒有。

  「別說十月份,過年寄回來我都等,正版的科比球衣,到時候我穿去學校籃球場,絕對是一中最拉風的。」張強腦子裡已經開始幻想開學後穿著正版球衣在球場上得瑟的畫面了。

  張志誠從外面走了進來。

  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的盤子,盤子裡切滿了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鎮西瓜,上面還插著幾根牙籤。「強子,你拙哥剛下火車,你別纏著人家不放。」

  張志誠一邊往裡走,一邊笑著數落兒子。

  他把果盤放在客廳的茶几上,轉頭看著陳拙。

  張志誠的臉上掛著熟絡的笑。

  「小拙,火車上累壞了吧?快,吃塊西瓜解解暑。」

  陳拙從沙發上站起來,叫了一聲。

  「張叔。」

  陳拙拿起一根插著牙籤的西瓜,咬了一口。

  「這西瓜甜。」

  廚房的推拉門拉開,劉秀英擦著手走出來,陳建國也跟在後面。

  「老張,強子這回可是出息了。」

  陳建國笑著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

  「這小子以後是塊讀書的料。」

  張志誠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什麼讀書的料,這小子也就是最後這兩三個月開了竅,說到底,還得謝小拙。」

  張志誠看著陳拙,眼裡滿是感激。

  「過年那陣子,要不是小拙天天晚上把他叫過來,給他劃重點,講那什麼塗線法,他現在估計正滿大街找去哪念書呢。」「張叔太客氣了。」

  陳拙把手裡的西瓜皮扔進垃圾桶。

  「張強自己還是很聰明,稍微點一下他就通了。」

  張強在旁邊連連點頭,一臉傲嬌。

  「行了,別互誇了。」

  張志誠拍了一下大腿。

  「老陳,嫂子,你們今天都別做晚飯了。」

  劉秀英擦完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不在家吃去哪吃?小拙剛回來,我還打算下午去菜市場買條魚,晚上給他做個清蒸魚補補。」「去什麼菜市場。」

  張志誠站起身。

  「去大富豪,我已經打電話把包廂定好了。」

  陳建國愣了一下,趕緊擺手。

  「老張,你這太破費了,大富豪一頓飯下來得多少錢,咱們兩家在樓下小飯館隨便吃點就行了。」「那不行。」

  張志誠態度很堅決,不容推辭。

  「一來,我們家強子考上一中,這是件大喜事,我這個當爹的高興,慶祝慶祝。」

  張志誠指了指陳拙。

  「二來,小拙剛放暑假回家,小拙又是強子的半個老師,這頓飯,就算是咱們兩家一起給小拙接風洗塵。」張志誠看著陳建國。

  「老陳,你可別跟我爭,就今天晚上,誰也別推脫,等會兒五點半,咱們就直接過去。」

  劉秀英看了看陳建國,陳建國笑了笑。

  「行,老張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去。」

  陳建國點頭答應下來。

  「讓你破費了。」

  「這有什麼破費的。」

  張志誠笑得很爽朗。

  他在張強後腦勺上呼了一巴掌。

  「走,回家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一身臭汗,還坐人家沙發上。」

  張強摸著後腦勺,從沙發上跳起來。

  「拙哥,晚點見啊。」

  父子倆出了門,回到對門。

  屋子裡安靜下來。

  陳建國靠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

  「去洗個澡吧。」

  陳建國抽了一口煙,看著陳拙。

  「洗完澡,換身衣服,我帶你去小區門口把頭髮理了,理完正好去大富豪吃飯。」

  陳拙點了點頭,回了自己的臥室。

  下午四點多。

  太陽稍微偏西了一點,但外面的溫度依舊很高。

  陳建國帶著陳拙走出小區南門。

  沿著馬路往東走個幾十米,有一家門面不大的理髮店,玻璃門上貼著大眾理髮幾個紅字。

  推開門,裡面只有兩張理髮椅。

  頭頂上一個老式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

  理髮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正坐在椅子上聽收音機里的評書。

  看到有人進來,老頭站起身。


  「老陳來了,給兒子理髮?」

  老頭認識陳建國,打了個招呼。

  「嗯,頭髮長了,給他推平整點。」

  陳建國找了個凳子坐下,拿出煙盒。

  陳拙在理髮椅上坐下。

  老頭拿過一塊白色的圍布,抖開,圍在陳拙脖子上,用一個黑色的夾子夾緊。

  「理個什麼樣兒的?」

  老頭拿起電推子,在半空中按了一下開關。

  嗡嗡的聲音響了起來。

  「兩邊推上去,上面剪短點,看著精神就行。」

  陳建國在旁邊交代。

  「好嘞。」

  老頭拿著推子,貼著陳拙的鬢角往上推。

  細碎的頭髮順著白色的圍布往下掉,落在地面的瓷磚上。

  理髮店裡很安靜,只有電推子的嗡嗡聲,還有收音機里傳來的沙啞的評書聲。

  陳拙走到後面的水池邊,低下頭,老頭打開熱水器用溫水把陳拙頭上的碎發沖洗乾淨,拿毛巾隨便擦了兩下。對著鏡子照了照。

  頭髮剪短後,整個人確實顯得利落了不少。

  陳建國付了錢,父子倆走出理髮店。

  傍晚五點半。

  大富豪海鮮酒樓。

  這是澤陽市這兩年新開的一家檔次比較高的飯店,門口停著不少小汽車,兩邊擺著迎賓的發財樹。陳建國一家三口和張志誠一家三口在飯店大廳碰了頭。

  張強的媽媽穿了一件新買的碎花連衣裙,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走,在二樓的包廂。」

  張志誠走在前面帶路。

  進了包廂,冷氣開得很足。

  正中間是一張鋪著紅色桌布的大圓桌,上面轉著一個透明的玻璃轉盤。

  眾人拉開椅子坐下。

  服務員拿著菜單走進來。

  張志誠把菜單推到陳建國面前。

  「老陳,點菜,想吃什麼隨便點。」

  陳建國推讓了一下,點了一個清蒸鱸魚,一個紅燒肉,劉秀英點了一個白灼蝦和一個乾鍋花菜。張志誠又加上了幾個招牌菜和一個排骨湯。

  點完菜,張志誠從帶來的塑膠袋裡拿出兩瓶包裝精美的白酒。

  「今天咱們喝點好的。」

  張志誠擰開瓶蓋。

  他拿過陳建國面前的白酒杯,倒了滿滿一杯。又給自己倒滿。

  菜陸陸續續上齊了。

  熱氣騰騰的,擺滿了一整桌。

  張志誠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來。」

  張志誠舉著杯子,看著桌上的所有人。

  「第一杯酒,我提個議。」

  他看了看張強,又看了看陳拙。

  「慶祝咱們強子終於考上一中,也慶祝小拙放假回家,咱們兩家能做對門鄰居,這是緣分。」陳建國端起酒杯,劉秀英和王麗端起茶杯,張強拿著一罐雪碧,陳拙拿著一杯椰汁。

  六個杯子在桌子中間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志誠仰起頭,一口乾了半杯白酒,辣得咂了咂嘴。

  陳建國也喝了一大口。

  大家坐下來,開始吃菜。

  「小拙這髮型理得好,看著多精神。」

  王麗夾了一隻蝦,看著陳拙。

  「小拙從小就穩重,不像我家這個皮猴子,整天上躥下跳的。」

  「強子現在也懂事了。」

  劉秀英笑著接話。

  「能考上一中,以後高中好好學,考個好大學沒問題。」

  張強嘴裡塞著一塊紅燒肉,含糊不清地說。

  「我高中肯定好好學,我還等著去美國留學呢。」

  「你少在這兒吹牛。」

  張志誠拿筷子敲了一下張強的碗邊。


  「你先把高中的數學和物理搞明白再說。」

  張強縮了縮脖子,咽下嘴裡的肉。

  大人們開始聊起了澤陽市的物價,聊起了市一中哪個老師教得好,聊起了下崗職工的安置問題。話題很散,很碎。

  這就是最普通的市井生活。

  陳拙安靜地吃著飯。

  他夾了一塊清蒸魚肚子上的肉,仔細地挑出裡面的一根小刺,放進嘴裡。

  魚肉很嫩,帶著一點蔥油的香氣。

  「老陳,來,走一個。」

  張志誠舉起酒杯,和陳建國碰了一下。

  兩個中年男人喝得臉頰都有些發紅。

  「強子以後的路,還得你家小拙多帶帶。」

  張志誠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我和他媽都是粗人,大字不識幾個,學習上的事,是一點也幫不上忙。」

  「你這話說的。」

  陳建國擺了擺手。

  「遠親不如近鄰,強子叫小拙一聲哥,小拙還能不看著他點?」

  劉秀英和王麗在另一邊聊起了高中的學費和生活費。

  「聽說一中現在的住宿費又漲了。」

  王麗壓低聲音說。

  「漲就漲吧,只要孩子能學好,砸鍋賣鐵也得供。」

  劉秀英夾了一筷子青菜。

  陳拙喝了一口椰汁。

  包廂外面的走廊上,時不時傳來服務員端菜走過的腳步聲,還有隔壁包廂里大聲划拳的聲音。張強拿著雪碧罐,湊到陳拙身邊。

  「拙哥,你要去的那個普林斯頓好玩嗎?」

  張強壓低聲音問。

  陳拙轉過頭,看著他。

  「不知道,我也沒去過。」陳拙說。

  「我聽說那個學校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學,他們是不是都是每天都抱著本書看啊,吃飯也看,睡覺也看?」張強滿臉好奇。

  「應該不是吧。」

  陳拙放下手裡的筷子,想了想。

  「應該也有打遊戲的,也有去操場打球的,畢竟還是大學生。」

  「那我以後要是考上了普林斯頓,能不能去找你玩?」

  張強眼睛發亮。

  陳拙看著他,笑了笑。

  「等你考上我都畢業了。」

  陳拙拿過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

  「老趙和我說過,市一中的高一第一次摸底考試很難,你最好提前預習一下高一的課本。」張強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不是吧,還沒開學就要預習?」

  「不然呢。」

  陳拙看著他。

  「你以為高中和初中一樣,考前突擊幾個月就能過線?」

  張強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行吧,我過兩天就去書店買書。」

  這頓飯吃到了晚上八點多。

  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兩瓶白酒也全都見了底。

  張志誠和陳建國都有點喝高了,兩人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走出包廂。

  走出大富豪酒樓。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馬路兩邊的路燈亮著,夏夜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悶熱。

  「老陳,走,回去接著喝茶。」

  張志誠大著舌頭,拍著陳建國的肩膀。

  「不喝了不喝了,喝不動了。」

  陳建國擺著手。

  一行人順著人行道,慢慢地往錦綉花園的方向走。

  張強走在最前面,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流行歌曲,不時地跳起來摸一下路邊的樹葉。

  劉秀英和王麗走在中間,還在聊著家常。

  陳拙走在最後。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步伐平穩。

  路燈的昏黃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經過街角的雜貨鋪,老闆正坐在門口搖著蒲扇看電視,經過路邊的燒烤攤,幾桌人光著膀子在喝啤酒。人們只關心明天的天氣,關心孩子的成績,關心豬肉的價格。

  平平淡淡的。

  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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