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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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二日。

  下午四點十分。

  澤陽市第三中學考點。

  初三中考最後一場,理化綜合。

  考場設在老教學樓的頂層,屋頂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教室里像個蒸籠。

  頭頂的兩吊扇開到了最大檔。

  這聲音蓋不住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嘆氣聲。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鐘。

  坐在張強前排的一個女生,肩膀正在微微發抖。

  她手裡拿著自動鉛筆,不停地在草稿紙上畫著圈,橡皮擦在卷子上擦了又擦,卷面已經被擦起了一層。女生的自動鉛筆掉在了地上。

  她彎下腰去撿,擡起頭的時候,張強看到她眼眶全紅了,鼻尖上全是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張強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的試卷。

  最後一道物理壓軸題。

  占據了整整半頁紙的篇幅。

  圖上畫著一個複雜的動態電路,連著一個盛滿水的燒杯,燒杯里懸浮著一個連著滑動變阻器的金屬塊。不僅考電路分析,還揉進了浮力和壓強的動態變化。

  出卷人顯然是想在最後一道題上,把全省考生的分數徹底拉開差距。

  張強的草稿紙就攤在卷子旁邊。

  草稿紙的正中間,畫著一個被拆解開的電路圖。

  圖上布滿了兩條線條。

  紅色代表高電勢,藍色代表低電勢。

  在紅藍兩色的交界處,那個看起來像迷宮一樣的動態電路,退化成了一個最簡單的並聯結構。浮力變化帶來的電阻改變,也被張強轉化成了一個簡單的一元一次方程。

  答案端端正正地寫在答題卡上。

  電流:1.ZA。

  電壓範圍:4V-12V。

  張強看了一眼掛在黑板上方的表。

  還有十八分鐘。

  他把筆帽蓋上。

  他往後靠了靠,背貼著椅背。

  有點無聊。

  他以為中考的壓軸題會有多可怕,他昨天晚上甚至緊張得沒睡好,硬灌了兩碗豬腦湯。

  結果就這?

  這題的陷阱確實多,先用短路迷惑視線,再用浮力改變電阻值。

  但是,這裡面沒有悖論。

  所有的已知條件都是實打實的,沒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也沒有需要憑空去假設的隱藏變量。跟陳拙那本錯題本里的東西比起來,這道題直白得就像是站在大街上罵人。

  陳拙出的題,那是笑著把你領進一條死胡同,然後把牆砌死。

  張強打了個哈欠。

  他拿起草稿紙的另一面,拿筆在上面隨意地畫著。

  下,前,輕拳。

  下,後,重腳。

  他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八神庵,旁邊標註著街機里的出招表。

  考場裡有人開始焦躁地翻動卷子,紙張嘩啦啦地響。

  監考老師穿著軟底鞋,在過道里來回走動,低聲提醒。

  「安靜,自己做自己的,不要東張西望。」

  張強盯著自己畫的八神庵發呆。

  終於,交卷鈴聲響了。

  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拉開了考場裡緊繃的空氣。

  「所有人停筆,起立,雙手離開桌面。」

  監考老師站在講上,大聲宣布。

  前排的那個女生終於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特別刺耳。不止她一個。

  後排也有男生發出了懊惱的罵聲。

  張強站了起來。

  他看了看前排那個哭泣的女生,不知道該不該遞張紙巾。

  想了想,還是算了。

  監考老師把卷子和答題卡一張張收走。

  核對無誤後。

  「可以離開考場了。」


  張強拿起自己的筆袋,順著人流往外走。

  他覺得腿有點麻,在椅子上坐了兩個多小時,一動不動,腰也有些酸。

  他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肩膀,順著樓梯往下走。

  考點大門外。

  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

  馬路兩邊擠滿了家長,五顏六色的遮陽傘連成了一片。

  交警在馬路中間拉起了警戒線,滿頭大汗地疏導著交通。

  張志誠和王麗站在一棵大梧桐樹的樹前底下。

  張志誠穿了件紅色短袖,王麗手裡緊緊抱著一個保溫杯,杯子裡裝的是冰鎮過的綠豆湯。

  大鐵門緩緩推開。

  考生們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

  張志誠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人群里看。

  出來的學生,表情各異。

  大多數人都低著頭,神情沮喪。

  有幾個女生一出門,看到自己的家長,直接撲上去哭出了聲。

  「物理最後一道題太變態了!」

  「根本做不完,我連第二問都沒看懂。」

  「那個浮力我全算錯了.....」

  雜亂的抱怨聲順著熱風飄過來。

  張志誠的臉色變了變。

  他轉頭看了一眼王麗,王麗的嘴唇抿得很緊。

  「題好像很難。」

  張志誠壓低聲音說。

  王麗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校門口。

  「出來了!」

  王麗突然喊了一聲,往前擠了半步。

  張強混在入群里,走出了大門。

  張志誠第一眼就看出了兒子的不對勁。

  張強沒有像以前那樣,考完試就咋咋呼呼地往外跑。

  他走得很慢。

  肩膀耷拉著,兩隻手空蕩蕩地垂在身側,眼神沒有焦距地看著前面的地面,,臉上的表情很木然,甚至有些呆滯。其實張強只是坐太久了,加上昨天沒睡好,現在一吹風,犯困了。

  他在想晚上吃什麼。

  但落在張志誠眼裡,這就是天塌了的表現。

  兒子這是考砸了。

  徹底考砸了。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張志誠心裡一揪。

  他趕緊伸出手,擋住後面想要湧上去的王麗。

  「聽著。」

  張志誠湊到王麗耳邊,語速極快。

  「一句關於考試的話都不准問,聽見沒?一個字都別提。」

  王麗眼圈有點紅,連連點頭。

  張志誠深吸了一口氣,在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誇張的燦爛的笑容。

  他大步迎了上去。

  「兒子!」

  張志誠一把摟住張強的肩膀,用力拍了兩下。

  張強被拍得回過神來,轉頭看著張志誠。

  「爸,你怎麼在這站著,車呢?」

  「車在路口那邊停著呢,開著空調。」

  張志誠笑嗬嗬地說,順手把張強手裡的筆袋接過來,揣進自己兜里。

  「累壞了吧?走,咱回家,你媽燉了排骨。」

  王麗也趕緊湊上來,擰開保溫杯的蓋子。

  「強強,喝口綠豆湯,去去暑氣。」

  張強接過保溫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冰涼的綠豆湯下肚,他舒服地打了個嗝。

  「走走走,上車。」

  張志誠摟著張強往路口走,一邊走一邊大聲說。

  「考完了就徹底放鬆了!這幾天啥也別想,明天爸帶你去買新電腦,液晶顯示屏的!」

  張強停下腳步,有些奇怪地看著張志誠。

  平時他要買個遊戲光碟,張志誠都要嘮叨半天,今天怎麼主動要買電腦了。


  「爸,你沒事吧?」張強問。

  「我能有啥事!」

  張志誠大手一揮。

  「兒子,爸跟你交個底,你別有心理壓力。」

  張志誠左右看了看,壓低了一點聲音。

  「中考嘛,就是走個過場,題難大家覺得都難,就算.....我是說就算啊,咱們沒考好,那有啥的?」張志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爸別的沒有,就是有點錢,市一中的擇校費,就算三萬五萬,老爸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直接去教育局給你交了!照樣上一中!」王麗在旁邊跟著幫腔。

  「對對對,實在不行,咱送你出國,去澳大利亞,你小姨在那邊,條條大路通羅馬,不在這棵樹上吊死。」張強聽著父母在耳邊不停地寬慰,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看著張志誠那張強顏歡笑的臉,又看了看王麗小心翼翼的眼神。

  張強有些無奈地抓了抓頭髮。

  「爸,媽,你們想啥呢。」

  張強嘆了口氣。

  「我沒考砸。」

  張志誠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他以為兒子是在嘴硬,正準備繼續安慰。

  「真的。」

  張強認真地說。

  「我沒考砸,題是挺難的,但我都會做,最後一道大題我都算出來了。」

  張志誠和王麗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神里還是充滿了懷疑。

  就在這時,旁邊跑過來一個戴著厚眼鏡的男生,是張強的同班同學,平時成績在班裡排前三。「張強!」

  眼鏡男生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草稿紙。

  「你物理最後一道題做出來沒有?那個電流到底是多大?」

  張強看了他一眼。

  「1.2安。」

  張強隨口說。

  眼鏡男生眼睛一亮,隨後立刻變成了狂喜。

  「錯了!你錯了!」

  男生激動得聲音都劈了。

  「那個開關S2閉合的時候,滑動變阻器被短路了!根本不用算它!答案是2.5安!」

  男生拿著草稿紙,似乎在通過別人的錯誤來驗證自己的正確,說完就興沖沖地跑向別的同學了。張志誠看著那個跑開的男生,又看了看張強,心裡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又破滅了。

  「沒事,兒子,錯一道題算啥.

  張志誠拍著張強的背。

  「他才錯了。」

  張強翻了個白眼,懶得解釋那個關於水面下降導致浮力變化的隱藏條件。

  「爸,把你手機給我。」

  張強伸出手。

  張志誠沒猶豫,從腰間取下那個翻蓋手機,遞給張強。

  「給誰打電話?要不要去車上打,外面熱。」

  「不用,我打個電話就走。」

  張強拿著手機,走到路邊一棵大樹的樹蔭底下,避開了嘈雜的人群。

  他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

  陳拙的電話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此時。

  徽州,老圖書館的三樓。

  陳拙坐在桌前。

  他手裡拿著一本武俠,看的有些心不在焉。

  安靜的閱覽室里,陳拙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陳拙一把把手機拿了過來。

  上面顯示著張叔叔三個字。

  那是張志誠的號碼。

  但陳拙知道,這個時候打過來的,肯定是張強。

  陳拙拿出一張薄薄的書籤,夾在書頁里,合上。

  他拿起手機,站起身,放輕腳步走出了閱覽室。

  來到空曠的走廊上。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能聞到校園裡樹葉的味道。

  陳拙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在耳邊。


  「考完了?」

  陳拙的聲音很平靜,透著一股溫和的底色。

  電話那頭,張強周圍的聲音很嘈雜,有汽車按喇叭的聲音,有人說話的聲音。

  「拙哥!」

  張強的聲音震得手機聽筒都有些發麻。

  沒有委屈,沒有沮喪,只有極其囂張的興奮。

  「我干碎它了!」

  張強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吼出來的。

  「物理壓軸題!變態的動態電路,還加了浮力改變電阻,我周圍的尖子生全哭了,有一個連筆都掉了。」陳拙靠在走廊的牆上,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沒說話。

  「我照你說的!」

  張強越說越激動,仿佛還在考場上。

  「我啥原理都沒管,我就順著正負極畫線!紅的藍的一畫完,那破圖直接變成了一個初二水平的並聯電路!」張強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

  「十分鐘,我十分鐘就把答案寫上去了,剩下幾十分鐘,我在草稿紙上畫八神庵。」

  陳拙一直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窗外隨風搖晃的樹葉。

  在這個走廊的背後,閱覽室里坐著的都是全國最頂尖的大腦,而電話那頭的少年,正在為一個初中物理題的解法而大呼小叫。陳拙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突然覺得,聽到這個聲音,比當初自己那篇文章寫出來還要讓自己心情舒暢得多。

  等張強喊完了,喘著粗氣。

  陳拙才慢慢開了口。

  他的語氣依舊不疾不徐,甚至帶上了一絲隨意的調侃。

  「不錯,挺好的。」

  「那必須的。」

  張強在電話里得意地說。

  「嗯。」

  陳拙停頓了一下。

  「你沒把線畫在答題卡上吧?」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汽車的喇叭聲還在響,但張強的聲音消失了。

  陳拙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帶著一點惡趣味的腹黑。

  「中考規定,在答題區域使用規定以外的筆跡,或者做任何顏色標記,視作故意做記號。」陳拙淡淡地說。

  「單科成績直接記零分。」

  張強突然愣了一下,自己好像,大概,可能,應該. .….

  「我塗在草稿紙上的,答題卡上我只寫了黑字。」

  「塗在草稿紙上,是個好習慣。」

  陳拙收起笑容,語氣恢復了溫和。

  「你就不能誇我一句嗎?非得嚇我出冷汗。」

  張強沒好氣地抱怨。

  陳拙站直身體,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

  「張強。」

  陳拙叫了他的名字。

  「市一中的門檻很高,你很厲害」

  陳拙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你做得很好。」

  電話那頭,張強沉默了很久。

  沒有了剛才的罄張,也沒有了抱怨。

  澤陽的馬路邊上。

  張強握著手裡的翻蓋手機,看著遠處正在焦急等待他的父母。

  他的眼眶終於紅了。

  大半年的折磨,無數個熬夜的晚上,在街機廳里被逼著背輔助線的屈辱。

  全都在這一刻,被這句簡單的做得很好給撫平了。

  張強吸了吸鼻子。

  他擡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

  「拙哥。」

  張強壓低了聲音,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嗯。」

  「市一中的大門,老子算是踹開了。」

  張強說。

  「等九月份開學,我就是一中的人了。」

  他停頓了一下,想起了一年前在陽光家屬院的樓下,他拍著胸脯說過的那些話。


  「以後你放假回澤陽,強哥繼續罩你,我說到做到。」

  陳拙在走廊里,靜靜地聽完。

  他沒有去反駁自己現在到底需不需要一個高中生的保護。

  他只是笑了笑。

  「行。」陳拙說。

  「我等著你罩我。」

  「掛了啊,我爸還以為我考砸了,正準備帶我去吃大餐安慰我呢,我得趕緊去,不然晚了他就反悔了。」張強恢復了憨厚的語氣。

  「去吧,多吃點。」

  電話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陳拙把手機拿下來,放進口袋裡。

  他轉身,走回那個安靜的閱覽室,拉開椅子坐下。

  呆呆的坐了半天,突然笑了一下,重新翻開那本夾著書籤的《天龍八部》。

  澤陽考點外。

  張強把手機塞回張志誠的手裡。

  「打完啦?」

  張志誠小心翼翼地看著兒子的臉色。

  「打完了。」

  張強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他一把摟住張志誠的肩膀,大步往停在路口的車走去。

  「走!老爸!去吃大餐!吃最貴的!」

  陽光穿透樹葉,酒在柏油路上。

  夏天的風吹散了考場外的沉悶,一切都顯得那麼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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