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陳老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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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正當空。

  校園裡的柏油路面被曬得有些發軟,踩上去有些黏腳。

  李建明感覺不到熱。

  大步流星地走在去行政樓的路上,他的腦子裡全是走廊里方士那副春風得意的嘴臉,還有那套明明就在物理系,卻死活不肯借給他用的代數矩陣。李建明沒有在一樓停留,順著樓梯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走廊靜悄悄的。

  走到掛著副校長室牌子的木門前,李建明停住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

  「進。」

  門裡傳出一個渾厚的聲音。

  李建明推開門。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深色實木辦公桌。

  主管科研和人事的周副校長正戴著一副半框眼鏡,低頭在看一份紅頭文件。

  桌角放著一杯泡好的綠茶,玻璃杯里的茶葉根根直立,窗上的那老式窗式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往屋裡吹著冷風。聽到開門聲,周副校長擡起頭。

  「老李?」

  周副校長有些意外,把手裡的鋼筆放下,摘了眼鏡。

  「這大中午的,你怎麼跑過來了?沒去食堂吃飯?」

  李建明反手把門關上,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那把待客的木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吃不下。」

  李建明板著臉,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周副校長看著李建明眼底那兩團濃重的黑眼圈,又看了看他這副氣沖沖的架勢,心裡大概有了底。在高校里干行政,這種各院系教授互相鬧矛盾,搶經費,搶實驗室的事情,他見得太多了。周副校長笑了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走到旁邊的茶水櫃前,拿了個乾淨的紙杯,捏了一撮茶葉丟進去,倒上開水。「先喝口水。」

  周副校長把紙杯放在李建明面前,自己慢悠悠地坐回辦公桌後。

  「說吧,誰又惹咱們數院的李大教授不高興了?是經費批得慢了,還是機房那邊的配額沒給夠?」「都不是。」

  李建明沒有碰那個紙杯,目光直直地看著周副校長。

  「周校長,我是來告狀的,我告物理系的方士。」

  周副校長端著玻璃杯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

  「方士?他搞他的流體力學,你搞你的複雜網絡圖論,你們倆平時八竿子打不著,他怎麼惹你了?」周副校長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我上午還在走廊碰見他,他那個風洞模型的中期報告做得相當漂亮,算是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你們老哥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沒有誤會。」

  李建明咬了咬牙,聲音有些發沉。

  「周校長,他那個翻身仗是怎麼打的,您清楚嗎?」

  「清楚一點。」

  周副校長點點頭。

  「聽說是找了條新路子,在底層邏輯上做了個什麼降維處理,繞開了他們那幾電腦的算力極限,老方這人腦子還是活絡的。」「他腦子活絡?」

  李建明冷笑了一聲。

  「他那是個屁的活絡!他那是強行把別的院系的救命稻草,死死攥在了他自己手裡!」

  周副校長放下了茶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老李,這話不能亂說,什麼救命稻草?」

  李建明不再廢話,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鏈,把那本秋季刊的《Diserete Mathematics》拿了出來,直接拍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封皮和實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周校長,您看看這個。」

  李建明指著期刊。

  「我手裡那個複雜網絡拓撲的課題,卡在核心節點的冗餘計算上,已經整整五個月了。」

  周副校長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落在期刊上。

  「算力爆炸,找不到通項公式,多項式呈現階乘級別的增長,數院那幫學生沒日沒夜地算,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就是推導不出來。」李建明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壓抑的痛心。

  他伸手翻開期刊,翻到了折了角的那一頁,推到周副校長面前。

  「一個月前,我看到了這篇文章,文章里提出了一種全新的離散代數矩陣,它能直接切斷無意義的窮舉,用一個非線性補償項強行完成邏輯閉環。」李建明看著周副校長。


  「周校長,這就是一把鑰匙響,一把專門用來解開算力死鎖的鑰匙啊,只要有這個人指導,我那個圖論課題,我趕打保票,最多一個星期就能全面收斂,結題上報!」

  周副校長看了一眼文章標題,又看了看底下的著名。

  「C. Zhuo,華科大。」

  周副校長念出了那個名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咱們學校的人?數院的?」

  「不是數院的。」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氣。

  「我查過了,幾個月前普林斯頓的德里安發的文章就給他做了單獨的感謝,這人就在咱們學校的物理系!肯定是個搞交叉學科,也就是方士嘴裡那個,幫他們做底層降維的陳老教授!」

  周副校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你的意思是,方士借用了這位陳教授的算法,解決了他們風洞模型的問題?」

  「不僅是借用!」

  李建明的聲音拔高了。

  「一個月前,我拿著這本期刊去找方士,我求他引薦一下這位陳教授,我想帶著數據去請教,您猜方士怎麼說?」周副校長看著他。

  「方士說,這位陳教授性格孤僻,不喜歡見人,而且正全封閉在他們實驗室里調模型。」

  李建明冷笑。

  「好,當時我也認了,畢競都是重點項目,人家在攻堅期,我不好意思去搶人。」

  李建明停頓了一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可是今天,方士的項目閉環了!中期報告都打出來了!我又去找他借人,方士卻告訴我,這位陳教授因為推導矩陣腦力透支,連站都站不住,被他送回老家休養去了!還拔了電話線,謝絕見客!」

  周副校長聽到這裡,眉頭徹底鎖在了一起。

  他在高校待了這麼多年,這種話術他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

  「所以,你覺得方士是在護食?」周副校長問。

  「他不是護食,他這是學術壟斷!」

  李建明一巴掌拍在辦公桌邊緣。

  「周校長,那種級別的純數天才,那種能創造新規則的學術大牛,他方士居然拿去當算力工具,去修什麼風洞模型!修完了,為了不讓我們數院接觸,連生病回老家這種瞎話都編得出來!」

  李建明盯著周副校長,眼睛裡全是血絲。

  「那是國家的資源,是整個科大的財富,我今天把話撂在這,他方士不交人,我那個課題要是黃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周副校長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這件事的性質,變了。

  原本他以為只是兩個老頭子在走廊里鬥了幾句嘴,但現在牽扯到了兩個老教授,甚至牽扯到了一位能被德里安的文章中特意加上的名字,連他這個副校長都不知道的隱世大牛。

  方士的做法,確實太不講究了。

  如果是真的,這就是典型的本位主義,把學校的公共人才當成了自家的私產。

  「老李,你先別激動。」

  周副校長拿起桌上的綠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這件事,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方士確實做得不對,都是科大的項目,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他這麼捂著的道理。」周副校長放下茶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樣,你先別急著跟他吵,這位陳教授既然是咱們學校的職工,那調動和借調,走正常的行政程序就行,我出面,直接把人給你調到數院去指導幾天,方士再怎麼護短,也不能攔著學校的行政調令。」

  李建明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有您這句話就行,我要求不高,不用借調,只要讓這位陳老教授幫我看一眼我那套拉普拉斯矩陣的邊界條件,我當面請教幾個問題,就足夠了。」周副校長點點頭。

  他伸手拉過辦公桌上的那黑色座機,拿起聽筒。

  「我這就讓人事處查一下這位陳教授的檔案,看看他具體的編制在物理系哪個教研室。」

  周副校長按下了一個短號。

  電話里傳來嘟嘟的等待音。

  李建明坐在椅子上,伸手端起了那杯有些燙手的紙杯,喝了一口水。

  熱水下肚,他心裡那股鬱結了半個月的邪火終於平息了不少。

  方士啊方士,你以為你能把人藏到老死?

  在學校的行政系統面前,你還能把活人變沒了不成。

  電話通了。

  「喂,王處長嗎?我老周。」

  周副校長對著話筒說,語氣很平和。

  「麻煩你個事,查一下你們人事處的教職工名冊,物理系那邊,有一位姓陳的教授,或者副教授,也有可能是返聘的老研究員。」周副校長擡頭看了看李建明。

  「全名不清楚,拚音縮寫是「C. Zhuo』,對,你現在檢索一下,數院這邊的重點課題需要借調這位同志指導一下工作,急用,你查到了把他的檔案編號和辦公室分機號報給我。」

  周副校長說完,把話筒夾在肩膀上,伸手拿起鋼筆,準備記錄。

  辦公室里很安靜。

  李建明捧著紙杯,眼睛盯著那黑色的座機,等待著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敲擊鍵盤的聲音,然後是翻找紙質檔案的沙沙聲。

  周副校長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沒有?怎麼會沒有?」

  周副校長對著話筒問了一句。

  李建明捧著紙杯的手一緊,猛地擡起頭。

  「王處長,你查仔細點。」

  周副校長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物理系的在編教師,名字裡帶「Zhuo』這個音的,卓識的卓,笨拙的拙,都查一下。」電話那頭又傳來一陣鍵盤聲。

  片刻後,人事處王處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聲音有些大,連坐在對面的李建明都聽見了。「周校長,真沒有,物理系在編的教職工一共一百四十二人,姓陳的老師有五個,但沒一個名字是匹配的,教授和副教授里,絕對沒有這個人,連實驗室掛名的臨時研究員我也查了,全都沒有。」

  周副校長愣住了。

  他夾著話筒,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李建明。

  「你確定?」

  「我這查的是全校最新的教職工總庫,連病退的都在裡面,真沒有這號人。」

  王處長在電話里回答得很乾脆。

  「行,我知道了。」

  周副校長掛斷了電話。

  他放下鋼筆,看著李建明。

  「老李,人事處那邊說,物理系根本沒有叫這個名字的教授,甚至連老師都沒有。」

  李建明手裡的紙杯晃了一下,幾滴熱水濺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像是沒感覺一樣。

  「不可能。」

  李建明直接站了起來。

  他把手伸向辦公桌,用力地拍了拍那本《離散數學》。

  「頂刊白紙黑字印在這裡!這套離散代數矩陣真真切切地劈開了物理系的風洞死鎖!方士半個月前當著我的面,一口一個老陳叫著!」李建明的眼底重新泛起那種憤怒的血絲。

  「這麼大個活人,怎麼可能沒有?周校長,這肯定是方士搞的鬼!他為了藏人,故意讓人事處把檔案給抽走了!或者他根本就沒給陳教授走人事編制,當黑戶養在實驗室里!」

  周副校長聽著李建明這有些瘋狂的猜測,眉頭皺得更緊了。

  高校的人事檔案哪有那麼容易抽走。

  方士就算再護食,也不至於為了一個項目去對抗整個學校的行政制度。

  但老李說得也對,文章在這裡,項目也跑通了,總不能是見鬼了吧。

  周副校長盯著桌上的那本期刊。

  「C. Zhus,華科大。」

  既然是華科大的人,只要在這個學校里喘氣,就不可能沒有記錄。

  「老李,你先坐下。」

  周副校長沉住氣,再次拿起了聽筒。


  「既然教職工庫里沒有,那就擴大範圍。」

  周副校長這次直接撥通了學校網絡信息中心的電話。

  華科大的網絡資料庫剛剛建立,雖然不夠完善,但全校師生的基本信息都已經錄入進去了。「喂,信息中心嗎?」

  周副校長的聲音變得很冷硬,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是周齊平,放開全校總庫權限,不管他是教職工,後勤人員,還是臨時工,哪怕是打掃衛生的,在整個科大的系統里,給我按名字搜索。」周副校長看著桌上的期刊。

  「搜陳拙,拚音是ChenZhuo。」

  周副校長停頓了一下。

  「搜到了,直接把學籍或者人事檔案表,給我傳真過來。」

  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李建明沒有坐下,他站在辦公桌前,死死地盯著靠牆角落裡的那白色的傳真機。

  空調的冷風吹在他的後背上,但他覺得渾身都在發熱。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方士那副嘴臉。

  他倒要看看,等檔案傳真過來,白紙黑字擺在面前,方士還怎麼解釋那個回老家休養的謊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三分鐘後。

  角落裡的白色傳真機突然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機器內部傳來一陣齒輪轉動的嗡嗡聲。

  李建明的眼睛亮了。

  找到了!果然在學校里!

  隨著一陣細碎的列印聲,一張薄薄的熱敏傳真紙,慢慢從出紙口吐了出來。

  周副校長站起身,走到傳真機前,伸手把那張紙扯了下來。

  他只看了一眼。

  就看了一眼。

  周副校長拿著那張傳真紙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紙面上,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隨後眼睛慢慢睜大。

  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錯愕,最後變成了一種極度的不可思議。

  他甚至把老花鏡重新拿起來戴上,把那張紙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上面的蓋章和出生年月。「達.」

  周副校長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單音節。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站在辦公桌前,滿臉迫切的李建明。

  周副校長現在的眼神極其古怪。

  他看李建明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德高望重的數學系教授,而像是在看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瘋子。「周校長,是這個人吧?」

  李建明完全沒察覺到周副校長的異樣,急促地問。

  「他在哪個教研室?」

  周副校長沒有說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著那張傳真紙,慢慢走回辦公桌前。

  他沒有把紙遞給李建明,而是把它平放在桌面上,然後用手指在那張黑白列印的免冠照片上點了點。「老李。」

  周副校長的聲音有些發飄,聽起來很不真實。

  「你剛才跟我拍桌子,說方士搞學術壟斷。」

  周副校長指著紙上的照片。

  「你滿世界找著要借調的那個,寫出離散代數矩陣的陳老教授,就是他?」

  李建明低下頭。

  視線落在那張傳真紙上。

  傳真紙的右上角,是一張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男生留著乾淨利落的短髮,眉眼清秀,溫潤平和,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

  李建明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姓名:陳拙。

  性別:男。

  出生年月:1992年10月。

  院系:少年班。

  年級:大二。

  李建明站在那裡,像是一尊突然斷了電的雕塑。

  一秒。

  兩秒。

  三秒。

  空調的冷風打著旋兒吹過桌面。


  李建明盯著那個大二的字眼,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停轉了。

  所有的思緒,憤怒,焦急,全都被這輕飄飄的一張傳真紙給碾成了粉末。

  他那張因為長期熬夜而顯得有些枯槁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那個寫出斬斷組合爆炸矩陣的C. Zhuo。

  那個被他頂禮膜拜,視為救星的學術大牛。

  那個他一口一個「陳教授」、甚至為了見一面不惜跑到副校長辦公室拍桌子的人。

  是個十二歲的大二學生?

  而且,他連數學系的學生都不是!

  李建明的腦海里,突然不可抑制地閃過了半個月前,方士坐在沙發上跟他說過的話。

  方士端著茶杯,滿臉嚴肅地說:「老陳性格孤僻,最煩別人打擾。」

  方士一本正經地說:「老陳現在正全封閉在實驗室里調模型。」

  今天早上,方士站在走廊里,滿臉痛心疾首地說:「老陳他歲數大了,腦力透支太嚴重,站都站不住,被送回老家了。」李建明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那拿了一輩子粉筆的手,此刻捏著傳真紙的邊緣,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方士沒有撒謊。

  陳拙確實在調模型,確實沒有編制。

  但是,方士這個千刀萬剮的老王八蛋,居然對著一個十二歲的大二本科生,一口一個老陳叫著!方士順著他的誤解,硬生生把一個大二學生包裝成了掃地借,心安理得地看著他這個數學系的老教授,像個猴子一樣被溜了整整一個月!騙了他一個月的焦慮,騙了他半個月的眼淚,還騙了他今天跑來行政樓大鬧一場的臉面!

  「方±...」

  李建明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極致的荒謬和屈辱。

  他猛地擡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得滾圓,在空曠的副校長辦公室里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怒吼。「方士!!!你個老王八蛋!!!我跟你沒完!!!」

  周副校長坐在椅子上,看著被氣得渾身發抖,感覺隨時可能腦溢血過去的李建明,再看看桌上那張十二歲的大二學生學籍檔案。他覺得這件事,荒謬得連電影都不敢這麼拍。

  周副校長深吸了一口氣。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按下了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

  「我是周齊平。」

  周副校長的聲音在辦公室里響起。

  「立刻給物理系打電話,讓方士,現在,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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