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撒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數學系的紅磚辦公樓建得有些年頭了,外牆爬滿了爬山虎。

  二樓走廊盡頭,一間獨立辦公室的門半掩著,沒開大燈,屋裡稍微有些暗。

  李建明站在整整占據了一面牆的大黑板前。

  黑板上滿是白色的粉筆字,從左上角一直寫到右下角,全是推導算式,矩陣展開式和下標繁雜的求和符號。幾處粉筆灰被黑板擦抹過,又在上面蓋了新的算式,白花花的一片,看著發暈。

  李建明手裡端著一個搒瓷茶缸,水面上浮著幾片舒展不開的茶葉。

  他沒喝水,目光直直盯著黑板正中央那行被畫了紅圈的等式。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輕響。

  學生吳濤走了進來,他手裡抱著一遝A4草稿紙,紙邊已經捲起了邊,吳濤的黑眼圈很重,腳步聲發沉。「老師。」

  吳濤聲音很低,把草稿紙放在辦公桌上。

  李建明轉過身,視線從黑板移到那堆紙上。

  「第七引理還是證不出來?」

  李建明問,嗓子有些啞。

  吳濤搖頭,嘆了口氣。

  「沒法閉環。」

  吳濤翻開最上面的一張草稿紙,指著中間長長的一行算式。

  「進入核心節點的拉普拉斯矩陣展開後,第八階一過,多項式的項數開始打著滾地往上翻。」吳濤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接著說。

  「我昨晚按您說的,用傳統的譜圖理論去試著化簡,但是找不到通項公式,那些多出來的奇異項沒法互相抵消,推到最後,成了一個發散的無窮級數。」李建明走回辦公桌前,放下茶缸。

  「手工核對了多少項?」

  「核了前兩百個展開項。」吳濤說,「找不到收斂規律,全亂了。」

  李建明沒作聲。

  他知道吳濤盡力了。

  這不是熬夜能解決的問題,這是理論數學的牆。

  他們研究的是複雜網絡拓撲的純數猜想,前面的基礎框架和邊緣驗證都很順,但到了最核心的理論證明,這條路走成了死胡同。純數推導容不下半點含糊。

  工程學遇到算不出的難題,可以截斷,可以找近似值。

  純數不行。

  等號左邊和右邊必須嚴絲合縫,邏輯鏈上缺一個環,前面寫滿半個柜子的草稿紙就全是一堆廢紙。找不到新的代數同構映射去繞開這個組合迷宮,猜想就永遠是猜想。

  「去隔壁休息室睡一覺。」

  李建明看著滿眼血絲的吳濤,擺了擺手。

  「你自己的畢業論文不是還要做隨機遊走模型嗎?去忙你的,第七引理今天先放一放,再這麼硬推,除了費紙,沒別的用。」「可是李老師,證明卡在這...」

  「去休息。」

  李建明打斷他,語氣溫和,但沒商量的餘地。

  吳濤沒再堅持,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屋裡只剩下李建明一個人。

  他拉開椅子坐下,伸手從雜亂的桌面上,抽出了那本秋季刊的《Discrete Mathematics》。大拇指沿粗糙的封面慢慢划過。

  半個月前,他在這本期刊上看到一篇短文。

  文章短,講節點連通性與矩陣降維的。

  著名是本校的C. Zhuo。

  李建明翻開折了角的那頁。

  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幾行核心的證明步驟。

  每次看,他都覺得手心發熱。

  那個C. Zhuo,處理類似的多項式爆炸時,根本沒去走迷宮,直接憑空搭了個離散代數矩陣,把無限遞歸的項從中一刀切斷。然後,用一個非線性補償項,把首尾邏輯強行對接。

  極其乾脆。

  這才是純粹的數學美感,不窮舉,不陷泥潭,換個視角,直接在更高維度畫個閉環。

  李建明當時拿著書就衝去了物理樓。

  他看過普林斯頓的一篇物理頂刊,致謝里有這個名字,他認定這C. Zhuo是物理系哪位搞交叉學科的老教授。他去求方士引薦。

  方士當時坐在單人沙發上,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打太極。


  方士說,老陳性格孤僻,嫌人煩,還說老陳正全封閉在物理系那個流體力學的國家級項目里調模型,等結題了再安排。半個月過去了。

  李建明硬生生忍了半個月。

  大家都在同校做學問,方士手裡那個風洞模型也是重點項目,人家攻堅期,去插一槓子確實不講規矩。但現在,他的推導徹底卡死了。

  李建明合上期刊,夾在胳膊底下。

  等不下去了。

  方士那個項目到底進展得怎樣?

  那個老陳到底幫方士解開死鎖沒有?

  李建明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外面的天有些悶,沒風。

  李建明往物理系大樓走,步子邁得大,其實心裡沒底。

  要是物理系那邊還在焦頭爛額,他這趟估計連人都見不著。

  走進物理樓紅磚大門,一樓大廳安安靜靜的。

  李建明沒直接上樓,拐進了一樓走廊,盡頭是物理系的公共休息室,平時物理系的師生都在那打水聊天。他想先去聽聽風聲。

  沒走到門口,裡面傳出說話聲。

  「張師兄,你這黑眼圈總算褪了點,昨天補覺補爽了吧?」

  一個年輕聲音在問。

  接著是暖壺倒水的聲音。

  隨後是個沙啞但透著輕鬆的聲音,李建明認得出,這是方士的得意門生,張淵。

  「睡了整整十四個小時,我這大半個月加起來都沒睡夠這個數。」

  張淵端著水杯,長出一口氣。

  「上周五到底怎麼回事啊?」

  年輕聲音好奇。

  「聽隔壁組說,你們實驗室那天下午動靜挺大,是不是模型推不動,方院長發火了?」

  李建明停住腳。

  他站在走廊陰影里,屏住呼吸。

  休息室里,張淵喝了口水。

  「沒發火,問題解開了。」

  張淵語氣里透著股還沒緩過勁來的感嘆。

  「解開了?」

  年輕聲音驚訝。

  「怎麼解的?不是說微機算不動那個連續性偏微分方程嗎?」

  張淵沉默兩秒。

  「沒用偏微分方程,黑板上的方程全擦了。」

  「擦了?那物理過程怎麼算?」

  「不算。」

  張淵聲音壓低。

  「直接切斷,把中間那段最複雜的零點零一秒物理過程全舍了,當黑盒。」

  門外的李建明,聽到切斷和黑盒,夾著期刊的胳膊收緊了。

  他一個搞純數的,對這詞可太敏感了。

  「用什麼代替的?」

  裡面追問。

  「一個離散代數矩陣。」

  張淵說。

  「純粹的數學降維,加了個非線性補償項,做強約束,用入洞初始動能,硬卡最終的勢能和壓力做功,中間空氣怎麼亂不管,只要首尾能量差被這矩陣吃掉,帳就平了。」

  「這行嗎?理論誤差不發散?」

  「不發散。」

  張淵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上輕響。

  「矩陣把能量差值全吃了,最後推的收斂極限,是萬分之十七。」

  張淵的語氣透著真切的服氣。

  「分毫不差,遠低於工程允許紅線,用純粹的數學手段,硬跬平了物理學的死胡同。」

  休息室安靜了。

  走廊里的李建明也安靜了。

  他靠在牆上,心跳得很快,太陽穴跟著突突地跳。

  離散代數矩陣。

  切斷過程。

  非線性補償強約束。

  這套數學快刀,和《離散數學》上那篇一模一樣。

  絕不是巧合。

  李建明喘了口氣。


  那個C. Zhuo真的出手了。

  方士半個月前沒騙他,陳老教授真在物理系。

  而且真用這種手段,生生把物理系那個快完蛋的風洞項目拉了回來。

  方士的項目活了。

  說明老陳在物理系的活兒幹完了。

  李建明沒再猶豫,轉身順著樓梯朝三樓行政走廊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回聲急促。

  此時,物理樓三樓走廊,陽光透進來,敞亮。

  方士站在會議室外,手裡拿著一份裝訂好的藍色文件夾。

  那是剛打出來的《列車風洞模型中期審查報告》。

  方士今天穿了件平整的淺灰短袖襯衫,頭髮往後梳,沒了幾天前的疲憊,腰杆筆挺,滿臉從容。他正和理學部的一位副主任談笑。

  「老方啊,上周四開例會,看你愁眉苦臉的,上面還擔心進度拖後腿,沒想到過個周末,你就把這麼漂亮的報告拍桌子上了。」副主任翻著複印件,連連點頭。

  方士笑著擺手,語氣謙虛,眼神卻得意。

  「科研嘛,遇死胡同了得學會變通,引入了點數學工具,底層邏輯上做了個代數降維,這就叫柳暗花明。」副主任合上文件。

  「報告交上去,中期審查肯定是優等,讓底下學生好好休息兩天。」

  「應該的。」

  方士笑著點頭。

  副主任轉身下樓。

  方士目送他走遠,心情大好,轉身準備回辦公室。

  剛轉身,走廊拐角走出一個身影。

  「老方!」

  方士定睛一看。

  李建明夾著那本《離散數學》,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大步朝他走來。

  李建明臉上沒平時的客套,透著壓不住的急迫,像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人乍見了井水。

  方士笑容一僵。

  老狐狸的直覺告訴他,來者不善。

  「老李啊。」

  方士收斂表情,迎上去,裝作驚訝。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氣色不太好啊,研究再緊也要注意休息。」

  李建明不接寒暄。

  他走到方士跟前,盯著那份藍色文件夾。

  「別扯虛的。」

  李建明開門見山。

  「風洞模型,閉環了?」

  方士捏著文件夾的手緊了緊。

  全物理樓都知道了,瞞不住。

  「啊,推出來了。」

  方士點頭,語氣平淡。

  「周末剛理順公式,準備報上去。」

  李建明盯著方士的眼睛。

  「用代數矩陣切的?萬分之十七的收斂誤差?」

  方士眼皮一跳。

  打聽得還真細。

  「對。」

  方士沒否認。

  「好,太好了。」

  李建明突然笑了。

  他跨前一步,一把抓住方士胳膊。

  「老方!恭喜!項目保住了是大喜事!」

  李建明語速很快,手上用了力,攥得方士有點疼。

  「既然活兒幹完了,一個月前答應我的事,該兌現了吧?」

  方士心裡叫苦。

  一個月前為了打發人,順著話頭編了個性格孤僻,全封閉推導的陳老教授。

  當時只想擋人,壓根沒想怎麼圓。

  那個在黑板上寫出代數矩陣的陳拙,是個大二本科生,上哪變個泰斗出來?

  而且,方士現在把陳拙當成了課題組的寶貝疙瘩。

  數學系這幫人對純理論偏執得很,要是讓他們嘗到甜頭,還不得把陳拙生吞了?

  「老李,先鬆手。」

  方士拍拍李建明手背,裝出無奈樣。


  「我不松。」

  李建明抓得更緊。

  「老方,我那邊圖論證明徹底卡死了,你度過難關了,現在就帶我去見陳老教授,我不打擾他休息,就帶著推導過程去請教幾個節點問題。」方士乾咳兩聲,試圖抽回胳膊。

  「老李啊,真不是我不講信用,你聽我說. ..

  方士皺起眉,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沉重惋惜的模樣。

  「老陳他....不在學校了。」

  李建明愣住,手上力氣鬆了幾分。

  「不在學校?什麼意思?開會去了?」

  「唉。」

  方士嘆了口氣,看向走廊窗外。

  「你也知道我們那問題多棘手,老陳為推那矩陣,這大半個月沒日沒夜地算,那麼大歲數,腦力透支太厲害。」方士轉過頭,看著李建明,眼神懇切。

  「上周五下午,最後一行算式交給我的時候,整個人都站不住了,我讓學生連夜送他回老家休養了,他走時交代,這段時間謝絕見客,誰也別去煩他。」李建明呆呆看著方士。

  「回老家休養了?」

  「對。」

  方士點頭,滿是關切。

  「身體要緊,你那個證明. ...雖然急,但也得講客觀規律不是?要不,你們再組織人手找找別的方法?」走廊安靜下來。

  李建明站在原地,看著這位滿臉關切的物理系副院長。

  他不是傻子。

  學術圈混了三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如果陳教授真累倒了,站不住被送回老家,方士現在的狀態絕不該是這種春風得意和領導談笑風生。方士這副沉重,看著太浮誇。

  李建明看著方士那一絲不苟的頭髮,和手裡緊緊捏著的藍色文件夾,一股無名火就竄了上來。什麼透支?什麼回老家?

  全是藉口。

  李建明眼睛眯了起來,眼底的狂熱一點點冷卻,變成了被愚弄的憤怒。

  他明白了。

  方士是在護食。

  嘗到甜頭,知道這位能解決邏輯死結的數學大牛有多大價值。

  方士打算過河拆橋,把人徹底雪藏在物理系。

  更讓他痛心的是,方士居然拿著這種純數天才,去算風洞參數,去搞工程近似值!

  這簡直就是對數學的侮辱,是暴殄天物!

  為了不借人,連生病回老家這種瞎話都編。

  「老方。」

  李建明徹底鬆開手。

  他聲音平靜得出奇,反倒讓方士心裡發毛。

  「咱們認識二十多年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方士心裡咯噔一下,臉上還保持著無奈。

  「老李,我騙你幹什麼?老陳他真.. .」

  「行了,不用說了。」

  李建明打斷方士。

  他退後一步,拿過夾著的《離散數學》,用力拍了拍封皮,聲音清脆。

  「大家都在做學問,你方士的學問是學問,我李建明的學問就不是學問?」

  李建明盯著方士,眼神發沉。

  「你們物理系遇推導瓶頸,需要人救命,我們數學系的圖論死鎖了,就不配請教?」

  「老李,話不能這麼說...」

  方士想解釋。

  「那是學術界的資源!」

  李建明聲音拔高,在空曠走廊里迴蕩。

  「那位陳教授是整個科大的財富,不是你方士的私產!你拿著位能開創全新證明思路的學者去算風洞參數,你這叫糟蹋人才!你為了獨占資源,連這種下三濫的藉口都找得出來,你簡直不講道理!」

  方士臉色也沉了。

  走廊那一頭,幾個路過的師生停了腳,往這邊張望。

  「李建明,講話客氣點。」

  方士壓低聲音,語氣硬了。

  「我說人不在就不在,你跑我這兒撒什麼野?」


  「我撒野?」

  李建明冷笑,不打算再壓著火了。

  既然方士不講規矩,那就掀桌子。

  「行,你不交人,沒關係。」

  李建明攥緊手裡的期刊,轉身就走。

  「我去找能讓你交人的人。」

  方士看著李建明氣沖沖的背影,眉頭緊鎖。

  「老李!」

  方士喊了一聲。

  李建明頭也沒回,步子飛快,轉眼消失在樓梯拐角。

  方士站在原地,手裡的審查報告覺得有些燙手。

  看老李走的方向,那是衝著行政大樓去的。

  方士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此時的李建明,已經走出物理樓大門。

  頭頂太陽刺眼。

  他現在就一個念頭:

  要人。

  哪怕把官司打到校長那,也得把這位陳老教授從物理系挖出來。

  他夾著公文包,徑直朝主管科研的副校長辦公室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