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還請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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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夏天,空氣乾燥且悶熱。

  幾棵槐樹的葉子打著捲兒,樹上沒有蟬鳴,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

  大巴車停在幾十米外的輔路上。

  車門還沒開,司機在車頭前面的陰影里抽菸。

  「我去洗個手。」

  陳拙停下腳步,跟身後的幾個人說了一句。

  他指了指實訓中心側面的一個小門,門上方掛著一個藍底白字的洗手間指示牌。

  周凱點了點頭:「我們在車那邊等你。」

  林一擺了擺手,徑直往樹蔭下走去。

  王話少拿著毛巾扇著風,跟在林一後面。

  陳拙轉身,走向那個側門。

  推開玻璃門,是一條略顯昏暗的走廊。

  走廊地面鋪著白色的瓷磚,有些地方帶著水漬。

  牆壁上刷著淡綠色的圍漆。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潮濕拖把的味道。

  外面的聲音被厚重的牆壁隔絕了大半,走廊里顯得很安靜。

  陳拙走到洗手台前。

  擰開最左邊的一個水龍頭。

  自來水嘩啦啦地流出來,水流有些急,砸在白色的陶瓷盆底,濺起細碎的水花。

  陳拙把手伸到水流下。

  手背,指甲縫裡,沾著鉛筆灰,萬用表表筆上的灰塵,還有拆卸金屬箱底板時蹭上的碎屑。洗手台上放著一塊肥皂。

  陳拙拿起肥皂,在手裡搓了幾圈。

  放下肥皂,雙手交叉,用力揉搓。

  白色的泡沫很快變成了灰黑色。

  他搓得很仔細,順著指縫,一點一點把那些頑固的污垢洗掉。

  然後重新把手伸到水流下沖洗。

  灰黑色的水流順著下水道卷了下去。

  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一種很平穩的硬質皮鞋跟敲擊地磚的聲音。

  噠。

  噠。

  噠。

  腳步聲在洗手台兩米外的地方停下了。

  陳拙沒有擡頭。

  他繼續搓洗著左手手腕上的一道黑色印記。

  旁邊站了一個人。

  鏡子裡映出了那人的半個身子。

  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有些花白,剪得很短。

  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拉鏈沒有拉上,露出裡面一件普通的條紋襯衫。

  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塑料文件袋。

  看起來就像是大學校園裡隨便哪條林蔭道上都能碰見的一個普通教職工。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拙洗手。

  陳拙洗完了手腕。

  關上水龍頭。

  水流聲戛然而止。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陳拙甩了甩手上的水。

  水滴落在瓷磚地面上,濺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老人往前走了兩步。

  走到洗手台的旁邊。

  他打開手裡的透明文件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

  放在洗手台邊緣一塊沒有水漬的乾燥檯面上。

  紙張很平整。

  最上方印著一行紅色的字。

  字號不大,但很醒目。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預錄取意向表。

  「免試。」

  老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點北方口音,很平淡的陳述語氣。

  「本碩連讀,全額獎學金,大三全校專業任你挑。」

  (補丁,當時中科大少年班大一大二不分專業,大三專業可以任選。)

  他指了指那張紙的右下角,那裡有一個空白的簽名區。


  「字簽了,這幾天就能走提檔的內部流程,不用回初中熬了。」

  陳拙轉過身。

  他沒有去看檯面上的那張紙。

  也沒有看那個印著紅色字頭的表格。

  他伸手,從洗手台旁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擦手紙。

  陳拙把它對摺了一下,按在手背上,慢慢地把手上的水吸乾。

  「去了少年班。」

  陳拙看著手裡的紙巾,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晚上的食堂吃什麼。

  「還要每天早上六點半點名跑操嗎?」

  (補丁,個人喜好,反正我是討厭死跑操了,我可以接受自己主動的去跑步,但是完全接受不了被強迫的喊起來跑操。)

  老人愣了一下。

  眼睛微微眯起,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男孩。

  他準備了很多套話術。

  對付那些狂妄的天才,他有打壓的話術。

  對付那些怯懦的神童,他有關懷的話術。

  對付那些精明的家長,他有講條件的話術。

  但他唯獨沒準備好應對這樣一個問題。

  「少年班招收的都是未成年人。」

  老人很快調整了情緒,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回答。

  「半軍事化管理和統一作息,是為了保證你們在發育期的身體健康,這是校規。」

  陳拙換了一張擦手紙。

  開始擦右手的指縫。

  「如果我覺得教授在課堂上講的東西太慢了。」

  陳拙把擦完右手的紙巾攥在手裡,擡起頭,坦誠的看著老人的眼睛。

  「我自己去圖書館看書能學得更快,我可以不去教室考勤,期末直接去考一張卷子拿學分嗎?」老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學有大學的教學大綱。」

  老人的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常年在體制內按規矩辦事的嚴肅。

  「教授講課,不僅是傳授知識,更是培養科學素養,天才我們見得多了,每年招進來的,哪個在地方上不是數一數二的尖子?

  到了學校,規矩就是規矩,沒人可以例外,不能因為你一個人,亂了整個班級的教學秩序。」走廊里偶爾有一兩個外省的考生經過。

  他們看著這邊一老一少站在洗手台前說話,但沒有人停留。

  聲音很嘈雜,很快又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拙把手裡那團濕透的擦手紙扔進了旁邊的塑料垃圾桶里。

  他把手上殘餘的水往褲子上擦了擦,轉過身。

  「老師,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陳拙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顯得很清晰,語氣很溫和,像是在商量一件最普通不過的家常事。「我的校園卡,能申請圖書館的不限級借閱權限嗎?」

  老人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想有一天,我想查一點外文的文獻,或者看一本研究生級別的專業書,結果圖書管理員告訴我,本科生權限不夠,不能外借。」

  「我也不想為了借一本書,大半個校園去跑辦公室,還要找導師批條子簽字蓋章。」

  (補丁,有些書在當年真的很難借,身份不夠還真借不出來。)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手插進夾克的口袋裡。

  身體微微後仰,靠在牆壁上。

  「學校的資源分配是有層級的。」

  老人看著陳拙,像是在看一個不守規矩的下屬。

  「研究生的閱覽室和文獻庫,是為有課題任務的人準備的,本科生階段的任務是打地基,不是去好高騖遠,這不是針對你,這是制度。」

  老人停頓了一下。

  指了指洗手台上那張印著紅字的預錄取意向表。

  「這是全國最好的理科培養體系。」

  老人看著陳拙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施壓。

  「別的省隊,為了爭取這樣一個名額,背後的學校能把頭擠破,你確定要在這些細枝末節的考勤和圖書管理制度上,跟我討價還價?」


  走廊外面的陽光照進來一點,落在灰白色的地磚上。

  陳拙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去碰那張紙。

  「那我先不簽了。」

  陳拙說。

  語氣乾脆。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就像是在菜市場問了價覺得不合適,禮貌的轉身就走。

  老人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靠在牆上的身體微微直起。

  「不簽?」

  老人看著陳拙的背影。

  「西交和東南的招生組你以為他們的規章制度比我們少?你以為去了別的學校,就能由著你的性子來?陳拙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陳拙的聲音順著走廊傳過來。

  淡淡的。

  「下個月初,七月二號。」

  陳拙看著走廊盡頭的玻璃門。

  「我還有一場全國初中數學競賽的總決賽。」

  老人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看著他。

  「到時候。」

  陳拙偏了一下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您拿著雙科全國第一的成績單,再去跟校領導申請不跑操,免考勤和借閱權之類的。」

  「阻力應該會小一點。」

  陳拙擡起腳,繼續往前走。

  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玻璃門。

  外面的熱浪和陽光瞬間涌了進來。

  他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光暈里。

  洗手台前。

  老人站在原地。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水龍頭裡偶爾滴下一滴水,發出滴答聲。

  老人低頭,看著檯面上那張毫無摺痕的《預錄取意向表》。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紙拿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

  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氣笑了,還是覺得無奈。

  他把那張紙重新塞回透明的文件袋裡。

  拉上拉鏈。

  轉身,順著另一頭的走廊,慢慢走遠。

  走出門外。

  熱浪撲面而來。

  遠處的馬路上,幾輛汽車飛馳而過,帶起一陣灰塵。

  陳拙沿著這條路往前走。

  大巴車停在幾十米外的地方。

  車門開著,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在搖。

  路邊的法桐樹下,有一片不大的陰影。

  那五個人都在那裡。

  王話少蹲在馬路牙子上,手裡拿著一瓶只剩下一半的礦泉水,瓶身外結滿了一層水珠,他沒有喝,只是盯著地面上的幾隻螞蟻發呆。

  周凱靠在樹幹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看著大巴車的方向。

  林一站在最外側,靠著一個路燈杆。

  她手裡拿著一顆薄荷糖的糖紙,正在慢慢地把它折成一個小方塊。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褲腳上。

  陳拙走到樹蔭下。

  幾個人都擡起頭看著他。

  沒有人問他去洗手間為什麼去了這麼久。

  也沒有人問接下來的打算。

  實訓中心裡的那四個小時,已經把他們所有的力氣和表達欲都耗盡了。

  陳拙拍了一把王話少的肩膀。

  「走吧,車上開空調了。」

  陳拙指了指大巴車的車門。

  周凱點了點頭,站直身體。

  王話少站起來,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和歸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土。

  依次上車。

  車廂里的冷氣打得很足,一進來就能感覺到一種涼意。


  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沒有人坐在一起,都分散在車廂的前後。

  陳拙走到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

  把雙肩包放在旁邊的空座上。

  司機扔掉手裡的菸頭,關上車門。

  發動機重新啟動,車身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大巴車緩緩駛出輔路,匯入主幹道的車流中。

  陳拙靠在椅背上。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倒退。

  京城的街道很寬,路兩旁的建築方正而高大。

  車廂里極其安靜。

  沒有人說話。

  周凱閉著眼睛仰著頭。

  王話少看著前面座椅的靠背發呆。

  對於王話少他們三個來說。

  他們的全國物理競賽,到這一刻,已經徹底結束了。

  (補丁,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在這個年代,從比賽結束到正式公布成績,一般需要1至2個月的時間,閱卷,覆核,成績確定,然後再公示,結束後成績和名單會通過官方渠道發布,然後證書的製作啊,下發到各個地方學校啊,又是一段時間,最後通常是由學校通知到學生本人。)

  無論成績如何,他們都將面臨高中階段的重新洗牌。

  這半個多月的同生共死,最終會變成檔案袋裡的一張紙,或者未來很多年後某個酒局上的談資。陳拙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站牌。

  對於他來說,物理這塊敲門磚已經鑄好了。

  他需要去拿下一塊。

  一塊分量更重,純度更高,能夠徹底砸碎那些條條框框和考勤制度的籌碼。

  大巴車在路口遇到紅燈,緩緩停下。

  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風打在玻璃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陳拙伸出右手,在車窗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七月二號。

  數學。

  綠燈亮起。

  大巴車重新啟動,朝著駐地酒店的方向駛去。

  消失在寬闊的馬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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