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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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屏幕上的紅色數字跳動到00:45:00。

  還剩最後四十五分鐘。

  熱力學系統是完美的。

  鋁合金底板加上浸透了冷水的紙巾。

  水分子在常溫下持續蒸發,帶走大量的汽化熱。

  製冷片的冷端被死死地釘在了室溫甚至更低的溫度曲線上。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機械結構的被動水冷循環。

  電磁系統也是完美的。

  初級線圈和次級線圈的比例精確到了個位數。

  廉價的NPN型三極體在最佳的偏置電阻下,隨時準備進行高頻的開關動作。

  只要有一點點微弱的持續直流電輸入,那個手工繞制的變壓器就能在磁芯中產生劇烈的磁場變化,把電壓硬生生地擡高十倍。

  兩套系統已經通過導線咬合在一起。

  中間只缺一個東西。

  一個溫度穩定的熱源。

  陳拙站在工作檯的正前方。

  他沒有看那顆暗淡的LED燈,也沒有看大屏幕上不斷減少的數字。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的那幾根連接線上。

  從半導體製冷片引出來的紅色導線,連接著麵包板的供電軌。

  導線的銅芯暴露在空氣中。

  剛才王話少在反覆按壓製冷片的時候,手上的冷汗沾到了一些在裸露的銅線上。

  在頂燈的照射下,那段原本呈現紫銅色的線頭,表面泛起了一層極其輕微的暗色氧化層。

  電壓本來就只有零點幾伏。

  任何一點接觸電阻的增加,在這個微弱的系統里都是致命的。

  陳拙轉過身。

  他走向工作檯的最右側角落。

  林一坐在這張長方形大桌子的邊緣。

  那把鋼管摺疊椅有些矮,她的腿隨意地伸在前面,腳後跟踩著地坪。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支在原木檯面上。

  從早上到現在。

  她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

  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著一截漆包線。

  往外拉。

  鬆開,退回。

  再夾住,往外拉。

  動作很慢。

  幅度很小。

  沒有任何頓挫和急躁。

  隨著砂紙的摩擦,漆包線表面那層絕緣漆被一點點剝落。

  露出裡面黃澄澄的銅芯。

  林一的眼睛半睜半閉。

  陳拙走到她身邊。

  沒有出聲打斷她。

  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一排已經刮好漆皮,剪成固定長度的備用導線上。

  陳拙伸出手。

  指尖捏住其中一根刮好的銅線,準備拿走。

  在拿起銅線的那一瞬間。

  陳拙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擦過了林一搭在桌面上捏著線的左手。

  觸碰的時間不到零點一秒。

  陳拙的手指瞬間頓住了。

  他感覺到了一股溫度。

  在自己冰涼,甚至帶著寒意的手背皮膚上。

  那一觸即分的區域,傳來了一種乾燥,飽滿,持續的熱量。

  那是正常的體溫。

  不。

  在現在這個環境下,那是一種反常的體溫。

  陳拙慢慢轉過頭,看著林一。

  林一沒有反應。

  她甚至沒有感覺到剛才那輕微的擦碰。

  右手的砂紙依然夾住漆包線,往外拉拉。

  陳拙看著她的手。

  因為長時間沒有用力,她的手指呈現出一種自然的微曲狀態。

  皮膚表面沒有任何反光。

  沒有汗水。

  指尖帶著正常的血色。

  陳拙的腦子裡,在一瞬間出現了兩幅畫面。

  一幅是王話少那雙在燈光下泛著水光,冰涼刺骨的手掌。

  另一幅是此刻眼前這雙在緩慢移動的手。

  陳拙的視線從林一的手,移到了她的側臉上。

  她微張著嘴,呼吸平緩。

  沒有任何應激反應的體徵。

  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枯燥刮線過程中,她的大腦皮層活躍度降到了極低點。

  心率可能一直維持在六十左右。

  沒有腎上腺素的干擾,外周血管保持著完全的舒張狀態。

  來自動脈的溫熱血液,毫無阻礙地流向四肢末梢,將她手部的溫度死死地鎖定在了人體的標準核心溫度。

  完美的恆溫源。

  大屏幕上的時間:00:38:00。

  陳拙沒有做任何解釋。

  也沒有喊其他人。

  他直接伸出手,從林一的右手抽走了那塊細砂紙。

  然後把她左手捏著的那捲漆包線拿了過來,放在桌子最邊緣。

  林一手裡的阻力突然消失。

  她停下動作,轉過頭。

  眼神裡帶著一絲剛被打斷後的茫然。

  她看著陳拙,又看了看桌上被拿走的工具。

  「做完了?」

  林一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長時間沒說話的乾澀。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準備站起來。

  「沒完。」陳拙說。

  林一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陳拙。

  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等著下文。

  陳拙指了指工作檯的正中央。

  那裡放著那個接滿導線的麵包板,和那個墊著濕紙巾的鋁合金底座。

  「換個位置。」陳拙說。

  「帶上椅子。」

  林一嘆了口氣。

  聲音很輕。

  她站起身,單手拎起那把鋼管摺疊椅的靠背。

  她走到工作檯的正中間,在陳拙剛才站的位置,把椅子放下。

  周凱擡起頭。

  和歸也從地上站了起來。

  王話少拿著毛巾正在擦手。

  苗世安戴上眼鏡,看著陳拙和林一。

  林一坐下。

  面前就是那套系統。

  那塊黑色的半導體製冷片,平放在濕透的紙巾上。

  上面連著紅黑導線。

  導線的另一端接在麵包板上。

  麵包板上插著那顆透明的紅色LED燈。

  「把兩隻手放上去。」

  陳拙指著那塊黑色的陶瓷片。

  「蓋住它,不要留縫隙。」

  林一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片子。

  又看了看底下還在往外滲水的白紙巾。

  她沒有問這是什麼。

  也沒有問放上去有什麼用。

  她把兩隻手伸了過去。

  「手心向下,平貼在上面。」陳拙補充了一句。

  林一按照指令。

  把右手掌心貼在陶瓷片上。

  尺寸剛好。

  有點涼,底下的水汽在向上傳導溫度。

  接著,她把左手疊在右手的背上。

  「不用太用力壓。」陳拙看著她的動作,「貼緊就行,找個舒服的姿勢,保持不動。」

  林一感受了一下手臂的角度。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

  兩個手肘向外分開,穩穩地支撐在原木檯面上。


  然後,她把肩膀鬆了下來。

  脖子一軟,下巴直接擱在了自己交疊的雙手手背上。

  頭部的重量壓在手背上,剛好提供了一個穩定,均勻且帶著彈性的垂直向下的壓力。

  讓手心與陶瓷片貼合得嚴絲合縫。

  做完這一切。

  林一閉上了眼睛。

  下巴蹭了蹭手背,找到了一個最貼合的角度。

  周圍的人都看愣了。

  王話少張著嘴,手裡還攥著那條擦手的毛巾。

  周凱的視線在林一和麵包板之間來回切換。

  陳拙沒有去看其他人。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把那段沾了冷汗的紅黑連接線剪斷。

  剝開一段新刮好漆皮的銅芯。

  重新插進麵包板的孔位里。

  「世安。」

  陳拙喊了一聲。

  苗世安立刻反應過來。

  他拿起桌上的萬用表。

  沒有問任何問題,直接將紅黑表筆壓在了發光二極體的兩個引腳上。

  眼睛死死盯著液晶屏幕。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一秒。

  兩秒。

  林一的手心溫度開始向陶瓷片傳導。

  沒有汗液的阻隔。

  沒有交感神經的干擾。

  乾燥的皮膚直接接觸到半導體材料。

  熱量順著晶格向下蔓延。

  陶瓷片的底端,緊緊貼著那層浸滿冷水的紙巾。

  水分子在室溫下不斷蒸發。

  鋁合金底板將紙巾周圍的溫度迅速拉平。

  底部的溫度被死死鎖在了一個恆定的低溫值上。

  熱源和冷源。

  在半導體製冷片的上下兩端,形成了極度完美的隔離。

  溫度梯度曲線瞬間被拉開。

  三秒。

  塞貝克效應在P型和N型半導體之間產生。

  熱端的載流子獲得了能量,開始向冷端擴散。

  電子和空穴的移動,在紅黑導線的兩端建立起了微弱的電勢差。

  四秒。

  苗世安手裡的萬用表屏幕上,數字跳動了一下。

  0.08變成0.35。

  然後是0.62。

  電流順著導線,湧入了那個粗糙的麵包板。

  流過那個手工繞制的綠色磁環。

  流過那顆幾分錢的電阻。

  流過那個最普通的NPN型三極體。

  五秒。

  磁環內的磁通量開始發生急劇的變化。

  初級線圈的電流變化,在次級線圈中感應出電壓。

  正反饋網絡瞬間建立。

  三極體進入了高頻的飽和與截止狀態。

  振盪開始了。

  頻率超過了幾十千赫茲。

  萬用表上的數字開始瘋狂攀升。

  1.2。

  1.8。

  2.1。

  六秒。

  那顆透明的發光二極體內部。

  半導體晶片上的PN結。

  電子和空穴在電場的驅動下,跨越了耗盡層。

  它們在複合的瞬間,將多餘的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釋放出來。

  一抹微弱的紅光,在透明的樹脂封裝內閃現。

  像是在灰燼中吹亮的一點火星。

  七秒。

  萬用表上的數字突破了二極體的死區閾值。

  2.45。

  2.62。

  2.68。

  數字在這個位置停住了。

  不再跳動,不再下降。

  紅光猛地炸開。

  沒有閃爍。

  沒有忽明忽暗的掙扎。

  一種刺眼的,純粹的紅色光芒,從那顆微小的燈珠里迸發出來。

  光線穿透了透明的塑料外殼,打在周圍的麵包板上,打在錯綜複雜的細線上。

  在工作檯的原木檯面上,投下了一圈紅色的光暈。

  王話少的嘴巴慢慢合攏,喉結滾動了一下。

  八秒。

  光芒依然穩定。

  沒有任何衰減的跡象。

  高頻振盪電路在完美的工作點上運行。

  將林一體內的生物熱能,源源不斷地轉化為電能。

  九秒。

  十秒。

  大屏幕上的規則要求,點亮十秒。

  他們做到了。

  燈光沒有熄滅。

  陳拙沒有說話。

  苗世安也沒有把表筆拿開。

  他們就這麼看著。

  十五秒。

  三十秒。

  一分鐘。

  那顆紅色的LED燈,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開啟狀態。

  亮度沒有絲毫的減弱。

  萬用表上的電壓讀數,如同刻在屏幕上一樣,穩穩地停留在2.68伏。

  系統的熱平衡被完美地打破並重塑。

  林一趴在那裡。

  她的身體是一個龐大的,具有自我調節能力的恆溫源。

  心跳將最合適的溫度的血液流到手掌。

  手掌將熱量傳遞給陶瓷片。

  熱量穿過半導體,被冷水蒸髮帶走。

  這個循環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通道。

  只要她不醒來,只要紙巾不干,理論上這個燈可以一直亮下去,直到半導體材料老化。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變成了00:25:00。

  周凱站在左邊,看著那個紅色的光點。

  和歸靠在角鋼腿上。

  王話少拿著毛巾,擦掉手心裡的冷汗。

  苗世安推了推金絲眼鏡,看著萬用表。

  陳拙站在正中間。

  在他們圍成的這個半圓里。

  林一趴在桌子邊緣。

  下巴擱在雙手上。

  眼睛閉著。

  呼吸平緩。

  偶爾有一小縷頭髮從耳邊滑落,擋在側臉上。

  她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以一種違背了考場常理的方式,驅動著一個精密的物理系統。

  時間跳到00:10:00。

  場館裡的幾個巡場裁判開始在各個工作檯之間走動。

  手裡拿著評分板。

  看著那些依然在做最後掙扎的隊伍,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的裁判走到了陳拙他們隊的工作檯前。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視。

  視線掃過這張顯得異常安靜的桌子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覺的林一。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這種全國總決賽的關鍵時刻,有隊員在考場上睡覺,這是非常罕見的。

  隨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林一手底下壓著的那套系統上。

  一塊拆下來的底板。

  一團濕透的紙巾。

  一塊半導體製冷片。

  一個插滿跳線的粗糙麵包板。


  一個手工繞制的變壓器。

  以及,一顆正在發出刺眼紅光的高亮LED燈。

  裁判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邊。

  他沒有去叫醒林一。

  也沒有問陳拙任何問題。

  他是一個在工程物理領域看了幾十年的老評委。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懂這個系統底層的邏輯架構。

  沒有用光能。

  沒有用風能。

  甚至沒有用任何機械能。

  他們放棄了組委會提供的所有成品組件。

  利用濕紙巾的水分蒸發,強行鎖死冷端溫度。

  利用人體放鬆狀態下的恆定體溫,作為熱端輸入。

  最後,用一個經典的焦耳小偷電路,把微弱的溫差電動勢,生生拔高到了可以點亮高亮二極體的閾值之上。

  每一個環節,都用到了最基礎的物理原理。

  熱力學。

  電磁學。

  半導體物理。

  以及,生理學。

  沒有一點超綱。

  但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其精妙,抗干擾能力極強的工程閉環。

  裁判的目光從那個紅色的光點上移開,落在了陳拙的臉上。

  陳拙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表情平靜。

  裁判什麼都沒說。

  他拿起手裡的評分板,拔出別在上面的原子筆。

  在陳拙他們隊的那一欄里。

  重重地畫了一個勾。

  然後寫下了一個數字。

  轉身走向下一個工作檯。

  大屏幕上的數字變成了紅色。

  00:00:59。

  最後的一分鐘倒計時。

  場館裡的嘈雜聲達到了一種頂峰。

  00:00:10。

  九秒。

  八秒。

  陳拙他們隊的工作檯上,紅光依然刺眼。

  林一的呼吸依然平穩。

  電壓表上的數字依然是2.68伏。

  沒有任何改變。

  三秒。

  兩秒。

  一秒。

  00:00:00。

  伴隨著一聲極其尖銳的長電子哨音。

  實訓中心裡的燈閃爍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字變成了:比賽結束,全體停止操作。

  場館裡瞬間安靜了許多。

  只剩下排風扇和空調運行的底噪。

  陳拙轉過頭。

  看著趴在桌上的林一。

  「時間到了。」

  陳拙說。

  林一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

  眼神有些迷茫。

  她把下巴從手背上擡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然後,把兩隻手從那塊黑色的陶瓷片上拿開。

  雙手離開的瞬間。

  熱源斷絕。

  半導體製冷片內的載流子停止了定向移動。

  電勢差歸零。

  初級線圈的電流變化停止。

  磁環失去磁性。

  三極體停止振盪。

  那顆亮了整整半個多小時的紅色LED燈。

  在一瞬間。

  毫無緩衝地熄滅了。

  變回了一顆透明的塑料燈珠。

  一切物理反應在這一刻歸於沉寂。


  林一甩了甩手,手心被陶瓷片的邊緣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看著桌面上暗下來的燈。

  又看了看站在周圍的五個男生。

  「完事了?」她問。

  周凱點了點頭,緊繃了一天的臉終於放鬆下來,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和歸用力點了點頭,用衣服下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王話少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後面的桌子上。

  苗世安關掉了萬用表的電源。

  陳拙沒有回答。

  在這個上百人為了幾毫伏電壓焦頭爛額,崩潰哀嚎的龐大廠房裡。

  他們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

  用一杯冷水。

  用一雙睡覺時的手。

  用了最純粹的物理學結束了這次比賽。

  大門被推開。

  外面的陽光透了進來。

  陳拙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蹭上的碎屑。

  「走吧。」

  他轉身向大門走去。

  步伐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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