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發出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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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二年,四月十二日。

  夜,九點半。

  陳拙家的那台二十一寸的長虹彩電還在開著,屏幕上正放著《今日說法》,撒貝寧那張年輕而嚴肅的臉在在那兒分析著一個離奇的案子。

  但沒人看。

  電視的聲音被調得很小,只有一種嗡嗡的背景音,像是某種為了掩蓋沉默而故意製造的白噪音。

  屋子裡的空氣很悶。

  又是一年的回南天。

  陳拙坐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房門虛掩著。

  他正在收拾書包。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

  幾件換洗的內衣,兩本路上看的閒書,還有一個用來裝水的水杯。

  但他收拾得很慢。

  因為客廳里的動靜,讓他覺得自己如果太快收拾完出去,會面臨一場更加令人窒息的關愛。

  「建國,你看這錢縫在這兒行不行?」

  客廳里傳來劉秀英壓低了的聲音。

  伴隨著針線穿過棉布的刺啦聲。

  陳拙透過門縫看出去。

  只見劉秀英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條陳拙的新內褲,鼻樑上架著那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老花鏡,正在那兒穿針引線。

  她的動作很細緻,也很執著。

  她在內褲內側的那個隱形小兜里,縫進去了五十塊錢。

  這是那個年代出遠門的標配。

  外面亂,火車站、汽車站都是扒手,只有貼著肉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行,縫結實點。」

  陳建國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手裡夾著半截沒點著的紅塔山。

  他沒抽,因為今天要給兒子收拾行李,怕煙味嗆著那幾件新衣服。

  他的腳邊,放著一個網兜。

  裡面裝著滿滿當當的茶葉蛋。

  那是他晚飯後就開始煮的,用了足足半斤茶葉和一大把八角桂皮,這會兒正散發著一股濃郁的、甚至有些發苦的鹵香味。

  「你說,這茶葉蛋帶三十個夠不夠?」

  陳建國有些焦慮地踢了踢那個網兜。

  「這去省城,路遠,萬一路上堵車呢?萬一那邊的飯菜孩子吃不慣呢?」

  「夠了夠了,你當是去逃荒啊?」

  劉秀英咬斷線頭,把內褲疊好,又拿出一雙新襪子開始檢查。

  「人家學校包的車,大金龍,有空調的。到了那邊住招待所,還能沒飯吃?」

  「那不一樣。」

  陳建國搖了搖頭,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省城的飯,聽說都淡,沒味兒,還有,這幾個蛋不是光給咱兒子吃的。」

  他指了指網兜。

  「還得給老師,老周,老趙,這倆老師跟著去,多辛苦啊,咱也沒啥拿得出手的,這茶葉蛋自家做的,乾淨,實在。」

  說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儲藏室走。

  「不行,我那還有瓶放了三年的二鍋頭,我也給裝上,萬一晚上老師想喝兩口呢?帶著帶著。」

  劉秀英一把拉住他。

  「你瘋啦?那是去比賽,又不是去旅遊!帶酒像什麼話?讓人家看見以為咱們這是去送禮的呢!」

  「這就叫人情世故!你懂個……」

  「陳建國你給我坐下!」

  客廳里傳來了壓低聲音的爭執。

  陳拙坐在書桌前,聽著這些瑣碎的、帶著點焦躁的、甚至有些繁瑣的對話。

  他沒有覺得煩。

  這是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哪怕一點點疏忽就會讓孩子在外面受委屈的愛。

  哪怕這份愛帶著滷蛋味和二鍋頭的辛辣。

  陳拙輕輕嘆了口氣。

  他從書包的最底層,摸出了一個黑色的絨布袋。

  這個袋子不是他的。

  那是老周的。


  ......

  記憶回溯到五個小時前。

  下午放學,物理實驗室。

  夕陽西下,老周把其他人都趕走了,只留下了陳拙。

  然後,他走到那張亂得像豬窩一樣的辦公桌前,拉開了最底下那個平時常年上鎖、誰也不讓碰的抽屜。

  一陣金屬碰撞的輕響。

  老周掏出了這個黑色的絨布袋。

  「接著。」

  老周把袋子扔了過來,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扔一包煙,但眼神卻一直跟著那個袋子,帶著一種像是要嫁女兒似的不舍。

  陳拙接住。

  入手有點沉,金屬的質感透過絨布傳到了掌心。

  他打開袋子。

  裡面躺著一個黑色的、長方體略帶圓弧的機器。

  機身很薄,在那個年代絕對算得上是驚艷的工藝。

  表面是碳纖維增強塑料,泛著一種低調而深邃的黑光。

  機蓋上方,有一條細長的液晶顯示屏,旁邊印著幾個燙金的字母,雖然已經有些磨損,但依然清晰可辨:

  Sony Discman D-777。

  在這行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10sec ESP。

  這是索尼在1995年推出的神機,被發燒友奉為「Discman之王」的D-777。在那個大部分人連磁帶機都買不起的年代,這玩意兒的價格簡直是天文數字。

  陳拙愣了一下。

  「周老師,這……」

  「借你的。」

  老周坐在藤椅上,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點了一根。

  「這玩意兒跟了我快七年了。」

  老周眯著眼,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透過那些煙霧,看著某種逝去的、不甘心的歲月。

  「那是九五年,我剛評上省優秀教師,拿了一筆獎金。

  那時候我才三十出頭,心氣兒高,覺得自個兒還能搞點科研,還能往上走一走,去省里,甚至去BJ。」

  老周自嘲地笑了笑,彈了彈菸灰。

  「那時候就想買個好東西,能聽聽那些高雅的古典樂,顯得自己像個知識分子。

  這機子,花了我當時好幾個月的工資,老婆為了這事兒跟我吵了半個月。」

  「結果呢?」

  老周嘆了口氣,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買回來也沒怎麼聽過,評完那個獎之後,我就在這個實驗室里紮根了。

  天天跟一幫初中生講摩擦力,講歐姆定律。

  科研?早就在柴米油鹽里磨沒了。」

  「這機子,放在我這兒,就是個吸灰的鐵疙瘩,就像我這腦子一樣,快鏽死了。」

  老周指了指陳拙手裡的機器。

  「這次去省城,路遠,人雜。」

  「咱們學校包的那個大巴車,我打聽了,雖然是號稱豪華空調車,但密封性太好,幾十號人悶在裡面,那個味道……」

  老周皺了皺鼻子。

  「還有王洋那幾個小子,肯定會緊張得嘰嘰喳喳。」

  「帶著它。」

  「你嫌煩了,就戴上,物理需要安靜,腦子也是。」

  陳拙摩挲著機身冰涼的外殼。

  他能感覺到這台機器被保養得極好,就連耳機線都被整整齊齊地纏繞著,沒有一絲摺痕。

  這不是一個被遺忘的鐵疙瘩。

  這是一個被珍藏的夢。

  一個關於「如果當年我不只是個中學老師」「如果我還能去更遠的地方」的夢。

  七年前,意氣風發的老周買下了它。

  七年後,滿臉胡茬的老周把它交給了陳拙。

  「謝謝老師。」

  陳拙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什麼矯情的話。

  他把機器收進了口袋,感覺沉甸甸的。

  老周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張CD,連著有些劃痕的透明塑料殼子一起扔了過來。


  「還有這個。」

  「別聽什麼流行歌,那玩意兒只會讓你腦子更亂,全是情情愛愛的荷爾蒙味兒。」

  陳拙接過CD。

  封面上是一個黑白照片。

  格倫·古爾德。

  《哥德堡變奏曲》。

  1981年版。

  「這曲子……」

  老周吐了一口煙圈。

  「他說這裡面有對稱,有遞歸,有各種亂七八糟的結構。反正我是聽著犯困,跟催眠曲似的。」

  「你拿去聽吧。」

  老周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東西。

  「說不定你這你能聽出點什麼花兒來。」

  回到現在。

  陳拙把那張CD從盒子裡取出來,小心翼翼地卡進D-777的轉軸。

  「咔噠。」

  碟蓋合上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種90年代日本電器特有的精密感。

  他拿起那副原配的略微有些發黃的索尼E741耳塞,塞進了耳朵里。

  按下機身側面那個小小的圓形Play鍵。

  並沒有立刻有音樂。

  先是一陣輕微的、像是電流流過般的底噪。

  緊接著。

  一段清冷、孤傲、顆粒感極強的鋼琴聲,如同水銀瀉地般流淌了出來。

  那是詠嘆調。

  緊接著是變奏。

  沒有多餘的情感宣洩,沒有浪漫主義的煽情。

  只有左手與右手的對位,只有旋律與和聲的嚴絲合縫。

  就像是兩組精密的齒輪,在真空中咬合、旋轉。

  陳拙閉上眼。

  門外劉秀英和陳建國的爭論聲,樓下那隻流浪狗的叫聲,遠處馬路上的喇叭聲……

  所有的一切,都被這道看不見的音牆隔絕在外。

  世界變得純淨了。

  既冰冷,又深情。

  陳拙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把CD機放進書包的最外層側兜,那個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這不是一台隨身聽。

  這是老周借給他的可攜式靜默力場。

  「兒子!收拾好了沒?出來喝杯牛奶!喝完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呢!」

  門外傳來劉秀英的大嗓門打斷了鋼琴的餘韻。

  陳拙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他推了推眼鏡,眼神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來了。」

  他應了一聲,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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