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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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娘見了那藍斑,聞到那氣味,整個人再無之前淡定從容,氣急敗壞地掀飛桌上的茶盞。

  聽到動靜的丫鬟對視一眼,各自低著頭,默默走了進來。

  江娘立馬寒著臉呵斥:「滾出去!」

  丫鬟們都嚇了一跳。

  這位新主子平日雖然事多,但慣是個會做人的,極少有斥罵責罰之舉。

  今日突然這般暴怒,莫不是和老爺鬧了性子,失了寵?

  事涉後宅陰私,丫鬟們不敢多問,便又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房門一關,室內突然暗了下來。

  江娘顯是氣的狠了,胸膛劇烈起伏著,靜坐片刻後,那股無名之火才漸漸消散,整個人變得冷靜下來。

  她向外張望了一眼,突然喊道:「金翠!」

  門吱呀一聲推開,一個十二三歲的年輕丫鬟走了進來,低著頭行禮:「主子……」

  江娘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似乎又回到從前的嫻雅淑麗,道:「你去廚房,給我取一隻活雞來。」

  「活……活雞?」金翠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問,「主子可是要喝雞湯?我這就吩咐廚房去準備。」

  江娘黛眉輕皺,哼道:「聽不懂話嗎?我說的是去取活雞來!」

  「可……」

  「叫你去,你便去!」

  江娘又是一聲輕斥,金翠再不敢多嘴,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剛一出門,拐過一個廊檐,就又有一個丫鬟迎面走了過來,笑著喊道:「金翠。」

  金翠本低著頭走路,聽見聲音忙抬頭,眼睛一亮,也應了一聲:「青黛姐姐。」

  來人正是縣令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也是介紹金翠入府的同鄉大姐。

  青黛低低掃了一眼,見四周無人,這才使了個眼色。

  金翠會意,忙跟著往角落處去。

  「好妹妹,你也在那人身邊服侍一些日子了,可打聽出些什麼?」青黛上來就直奔主題。

  金翠抿了抿嘴,腦袋立刻搖地像撥浪鼓,小聲急道:「她謹慎的緊,尋常不讓丫鬟們進屋服侍的。」

  青黛聽了,看著她,不由得皺起眉頭。

  金翠有些惴惴,生怕對方怪罪自己,又找補:「青黛姐姐,老爺納妾也有好幾房了,為……為何夫人偏偏要如此關注江娘子啊?」

  青黛白眼一翻,斥道:「不該問的別問。」

  「啊……是……」金翠身子一抖,忙縮起脖子。

  青黛見狀,又是一嘆,輕輕抓住她的手,提點道:「我知你在擔憂什麼,你道夫人如此,是為了爭寵嗎?呵,夫人乃世家之女,又生育了小公子,地位穩固,便是老爺來了,也須禮敬有加。爭不爭寵,對她毫無意義,夫人真正為的,其實是這後宅安寧啊!」

  金翠低著頭,沒有說話。

  青黛便又指了指江娘院子所在的方向,小聲道:「老爺連問都不問,便將這位江娘子抬了進來,夫人作為後宅之主,自是要查問一番的。可她差人去青樓打探,你猜怎麼著,竟然尋摸不到此人半點根底……」

  她意味深長地說:「試想一想,若她只是一個尋常青樓女子,又怎麼可能有這樣大的能耐?

  「啊……」金翠瞪大了眼睛,一顆心砰砰跳了起來,「你是說……」

  青黛點了點頭,又道:「夫人怕的是有心懷不軌之徒混進來,前幾日不是還有人衝擊縣衙,差點害了老爺?所以你不必有什麼心理負擔,若那位真有問題,來日查將出來,夫人必是要記你首功的,到時候便抬了你做主子,也不是不可能……」

  金翠俏臉一紅,不禁訥訥,絞著帕子,心中似有萬分糾結。

  青黛盯著她看了片刻,彎了彎唇,道:「你自己好好考慮。」說罷,轉頭便要離開。

  可才邁出一步,人就被金翠喊住:「青黛姐姐,等一等。」

  青黛停步,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她:「妹妹還有什麼事?」

  金翠深吸一口氣,這才咬牙道:「我……我沒有說謊,那位最近確實沒什麼的,不過今天倒有一些反常。」

  「哦?」青黛眼睛一亮,忙問,「怎麼個不尋常?」

  金翠便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旋即又忐忑地看著青黛。


  青黛若有所思道:「可知她和老爺都說了些什麼?」

  「這我如何知曉?老爺都是將我們支走的。」金翠小聲說了一句,忽似想到什麼,又補充道,「啊,我記得老爺離開時,還挺開心的,並不像是鬧了矛盾的樣子,就不知後來那位為什麼發那麼大的火。」

  「那雞呢?她要活雞做什麼?」青黛又問。

  金翠想了想,依舊搖頭。

  青黛暗罵一聲廢物,面上卻笑:「我知道了,你說的這些很有用,到時候夫人那邊如果賞賜下來,我再悄悄帶給你。」

  「多謝青黛姐姐!」金翠心中欣喜,旋即道,「姐姐這裡若無事,妹妹我這就先去廚房了?」

  「去吧,去吧!」

  青黛給她塞了塊碎銀子,揮手叫人離開了。

  直待金翠走遠,她的臉也瞬間陰沉沉了下來,眼神閃爍著,轉頭往另一條小道走了。

  ……

  過不多久,青黛便來到另外一處寬敞明亮的院子裡。

  她先敲了敲門,恭敬喊了一聲:「夫人!」

  「進!」

  青黛推門進去,就見一中年美婦,正端坐在一尊佛像前,閉著眼打坐。

  香案青煙裊裊,佛像意韻不凡,她手持念珠,誦念經文,倒頗有幾分寶相莊嚴之態。

  「夫人如今佛法真箇越發的高深了,剛才婢子沒注意,還道是哪位菩薩顯靈在了房間裡呢!」青黛未語先笑。

  她雖是大丫頭,卻只管著織房,並不能貼身侍奉,自然要抓緊一切機會拍馬屁。

  那美人果似被搔到癢處,睜開眼,嚴肅的臉龐上,掛起一抹笑容,淡淡道:「你呀你,慣是一張嘴愛哄人。怎麼,可是你那位老鄉有消息來了?」

  「果真什麼事都瞞不過夫人。」

  青黛掩嘴一笑,這便將金翠說的事情,又原封不動說了一遍。

  聽到周縣令白天都和江娘混在一處時,美婦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罵了一聲:「賤人!」

  她面露猙獰,與先前的佛光寶性,簡直判若兩人。

  青黛也有些害怕,小心覷了對方一眼,賠笑道:「夫人莫氣,婢子已尋了法子,正準備教訓一下那位呢!」

  「哦?」美女眼神一閃,側頭望來。

  就聽青黛道:「那位必是和老爺鬧了性子,才想著尋活雞做菜去討老爺歡心。恰好管灶房的吳媽媽是咱們的人,我便遣了人提前知會,必叫那人今日連一根雞毛都得不到。」

  「呵……」美婦不予置評,只道,「她不會出去買嗎?」

  青黛笑道:「夫人莫不是忘了,最近孽銀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咱們這府上進出的規矩,是不是也該趁勢管起來了?」

  美婦果真眼睛一亮,青黛則趁熱打鐵:「婢子這次來,便是想求夫人一道手令,想來為了府上安危計,旁人也是說不出什麼的。」

  「不錯!不錯!」美婦斟酌許久,又暗自點頭,遲疑道,「若她跟老爺告狀,說是我故意苛待她呢?你不知道,這個小賤人可是個慣會賣俏的!」

  青黛故作懵懂道:「夫人哪裡苛待了?不過一隻雞罷了,明日、後日便買不得嗎?難道今天沒吃到,就成了苛待?世上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她忽又壓低聲音:「只要好好拖一拖,叫那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時間長了,老爺必也是要倦的。」

  美婦深深看了她一眼,忽道:「你倒是個有心機的!」

  青黛惶恐,忙跪下道:「夫人,婢子一顆忠心,天地可鑑!」

  「行了,行了。」美婦卻只慵懶擺手,淡淡道,「在我面前,就不用說這些了。我一不需要你們的忠心,二不需要老爺的寵愛,我要的,是不損靖哥兒的利益。以後等他進了學,封了官,又何嘗會沒有你們的富貴?」

  「夫人說的是,婢子正是這般想的。」青黛忙不迭道。

  美婦則繼續說:「你肯用心,這是好事。但那個女人,可不定好相與。我隱隱有預感,她絕不像表面看的那麼簡單,你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多謝夫人關心!」

  「行了,下去吧,若差了什麼,便去江媽媽處支取。」

  「是!」


  青黛被美婦弄的心裡七上八下,整個人走的時候都有點恍恍惚惚。

  等她一離開,一旁的簾縵後面,竟突然走出一位老和尚。

  美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師,讓您見笑了。」

  老和尚只搖搖頭,輕笑:「下面的人多心思雜,夫人若不裝的笨一點,又怎麼能讓那些人自己蹦躂出來呢?」

  美婦沒應聲,只道:「大師此來,可有什麼吩咐?」

  老和尚笑道:「正有一事,需夫人助力!」

  他掏出一張薄紙,遞了過去。

  美婦只看一遍,紙便無火自燃,她點點頭:「我曉得了,自當盡力。」

  老和尚合十一禮:「多謝夫人。」

  說罷,正欲離開,忽地瞥了外邊一眼,頓了頓,又提醒:「我觀府上似有一股淡淡邪氣瀰漫,夫人還要當心些才是。」

  「怎麼?」美婦一驚。

  老和尚搖搖頭:「暫且看不出什麼,也有可能是那日孽銀殘存的邪氣,不過夫人這裡有我金光寺不動明王護持,想來應是無礙的。」

  美婦卻擔憂:「我擔心的是靖哥兒。」

  「夫人莫慌!」老和尚伸出手,道,「借夫人念珠一用。」

  美婦一愣,旋即將手中念珠遞了過去。

  老和尚持此誦經,半晌,還回來道:「貧僧已在念珠之上加持了法力,只要公子隨身攜帶此珠,必不會受到外邪侵擾。」

  美婦一喜:「多謝大師!」

  老和尚只合十微笑,身影卻開始發淡,漸至虛無,變為一串青煙。

  即便不是第一次見,美婦依舊瞪大眼睛,覺得神乎其技。

  這也是她始終堅持禮佛的動力所在。

  人家可是有大法力的!

  接著,她才忙撿起念珠,喊了一聲「江媽媽」,就急匆匆往外去了。

  ……

  另一頭,金翠果然沒有帶回活雞。

  她惴惴不安地同江娘一說,對方卻沒有生氣。

  只等人一走,江娘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低罵了一聲賤人。

  之後,她來到床邊,掀開床板,從底下翻出一尊成人手臂長的石像來。

  石像雕刻得有點粗糙,但五官分明,只是有兩顆腦袋,一哭一笑,看上去極其詭異。

  空洞的眼睛與人相對,甚至會讓人產生它在冷笑的錯覺……

  江娘將石像擺好,接著燃起三炷香,不知念了什麼口訣,忽地眼神一厲,拿出小刀,在手上劃了一下。

  鮮血淅瀝流出,她像是怕浪費一般,忙往石像上抹,一邊抹還一邊罵:「賤人,是你先惹我的!」

  那血滴在石像上,初時瞧著駭人,不一會兒,竟似被吸收一般,漸漸變淡。

  江娘也像是虛弱的厲害,鬢邊藍斑變得更大了一些,怪味也越來越濃。

  就在這時,青煙一陣劇烈擾動,忽地噌一聲,化作三道黑煙,在空中凝成一個古怪影子。

  「你的血真是越來越難吃了。」一道詭異的聲音憑空響起。

  江娘臉色難看:「我倒是想給你準備活雞,奈何有人不讓。」

  鬼影吸溜一聲,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江娘道:「人我已經找好了,你什麼時候給我換身體?」

  「不急,我還要做些準備。」

  「還要等?」江娘急聲,「你知道我這副身軀撐不了多久了嗎?」

  「呵呵……」鬼影冷笑,「你在教我做事?你大概是忘了,曾經的你,到底有多醜吧?」

  江娘一驚,背後冒出一層冷汗,目光一下子從咄咄逼人轉為哀求:「你不是說你無所不能嗎?如果我的皮囊壞了,以後還怎麼為你做事?」

  鬼影淡淡開口:「放心吧。」說著,分出一縷黑氣,攝入到江娘體內。

  江娘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朝著銅鏡看去,藍斑果然消失不見。

  「這道法力可以讓你保持十天,十天之後,我就來幫你換身體。」

  「我還有一件事。」

  「你有完沒完?」鬼影不悅。

  江娘深吸一口氣,道:「幫我殺了縣令夫人,有她在,我掣肘頗多,不好替你辦事。」

  「她有金光寺法器護持,我真身不到,動不了她。」

  「那就對付她兒子,讓她無暇他顧,可行?」

  鬼影沒說話,片刻後,黑煙變成了青煙。

  江娘冷笑,這才不緊不慢地將一切收拾好。

  當天晚上,縣令公子房間的嫲嫲發出一聲尖叫,幾乎響徹整座縣衙。

  縣令夫人急匆匆趕來,一下就瞥見被隨手丟棄在外面的念珠,身子一晃,頓覺天旋地轉,倒了下去。

  「夫人!」

  「夫人!」

  府上瞬間忙亂起來。

  ……

  周靖牙關打戰,不停往前奔跑,渾身驚恐蔓延,只覺身後的黑暗宛如有實質一般,要附著上來……

  小小的人兒不知跑了多久,忽聽身邊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你在跑什麼?」

  他一扭頭,就看到一張黑色的狐狸大臉,懟到面前,嗷的一聲,身影都淡了不少。

  這時,又有一道青光飛來,將他團團裹住,就聽一道極其好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呀,怎麼是個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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