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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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什麼沒心肝?」

  儘管不是第一次看屍體開膛破肚,幾個衙役仍被嚇的戰戰兢兢。

  尤其還是在大半夜,身處義莊這種詭異環境,真就怎麼想怎麼害怕!

  唯一存有靜氣,能稍稍穩得住的,也就那位陸巡檢了。

  不過對方此刻也是眉心緊皺,面色冷峻,盯著一臉古怪的劉師傅,沉聲道:「劉師傅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劉師傅覷他一眼,輕輕一笑,旋即用沾滿血污的雙手,扒開屍體的肚膛,「來來來,陸巡檢,老夫所言為何,你一看便知!」

  陸巡檢握刀的的手不由一緊,沉默了半晌,方才緩緩上前,只一眼,他整個人就驚住了。

  卻見那屍腹中,早已腸穿肚爛,腐敗不堪,儘管如此,依舊能看清各個臟腑的輪廓,只獨獨少了心肝一副。

  陸巡檢眸光一沉,不由握緊長刀,看向劉師傅,啞聲道:「這……是謀殺?」

  老頭卻只搖了搖頭,先在銅盆之中洗乾淨手,又用皂沙搓去屍臭,這才拿出一張紙,借著燈光書寫起來,一邊寫還一邊念:

  「……今有男屍一具,年約二十許,身長五尺四寸……唇紫、鼻有泡沫、甲有沙泥、手足肌膚腫脹,俱系生前溺死之狀……然胸腹無外傷,捫之甚虛,剖驗得心、肝缺失,殊為可異。須詳查生前蹤跡、有無妖異邪術傳聞……」

  這話既像念白,又似在說給旁人聽,陸巡檢心中一動,忍不住道:「劉師傅,你是覺得這屍……不是兇殺,而是有邪祟作亂?」

  劉師傅哼笑一聲:「若非如此,你們會將他送到我這裡來?」

  陸巡檢當即斂眉。

  要知道,這位劉師傅可不是什麼江湖騙子,而是有真本事的奇人,他說有蹊蹺,就必不可能無的放矢。

  陸巡檢還記得五年前,縣裡出了一樁奇案,首富沈家主母被殺,衙門日夜不休,偵辦了足足三個月,卻是一無所得。

  若換作往常,縣太爺早將它當成無頭公案處理了,偏偏死者是德州知州的庶妹,上峰日日施壓,差點沒將縣太爺給逼死。

  最後無奈之下,同意了王仵作找他一位好友幫忙的請求。

  便是如今這位劉師傅!

  當時縣太爺見劉師傅年歲頗大,又孤家寡人一個,還瘸了一條腿,不像是有真本事的,只道仵作戲弄他,差點打了對方的板子。

  是劉師傅當著眾人的面,施展「走陰」的本領,請了沈家主母陰魂上身,道明了管家與小妾私通,被其撞破姦情,反被殺害的事實。

  後來衙役抓了人,審出來的作案時間、地點,以及兇器藏匿位置,更與他之前所言,處處吻合,無一錯漏,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劉師傅人前顯聖,當場便震懾住縣衙眾人,縣令欲以仵作之位聘之,劉師傅不願好友失業,堅辭不受。

  最後經過一番拉扯,才決定由衙門出錢,建了這座新義莊,而劉師傅則領了義莊管事之職。

  不過他也與縣官言明過,「走陰」損福折壽,若非大案,絕不出手,不然光這一手,就足夠將縣衙積存的公案消去一大半。

  可即便如此,三年來,劉師傅也幫著縣衙解決了不少麻煩,證明了他的價值,也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就比如此刻,陸巡檢即便心中再急切,也不敢對劉師傅高聲催促,只靜靜立在旁邊,等他將屍表填完。

  「劉師傅,所以這屍體到底怎麼回事?」陸巡檢適時上前,小聲問了一句。

  劉師傅將筆擱下,道:「此屍存疑,頗多古怪,未免夜長夢多,你們最好一把火將他燒了!」

  「這……」陸巡檢有些遲疑。

  劉師傅看他一眼,笑道:「可是怕家屬不同意?」

  「確有這方便的擔心!」陸巡檢沉聲點頭。

  只他還有一點沒有說明,家屬來縣衙領屍,都是要繳「陳屍銀」的。這筆錢不入縣衙的公帳,純粹是弟兄們辛苦運屍的外快。

  不然的話,誰會吃飽了撐的,一天到晚跑出去給人收屍?

  家屬如果不肯交錢,屍體自然怎麼處理都沒事。可若交了錢,總不能捧一盒子骨灰給人家吧?

  強買強賣都沒有這個道理!

  臨泉鎮離縣城不近,兄弟們為了這具屍體,前前後後累了多半天,如今都大半夜了,還不得不在義莊守著。


  這人身份他們也早已查明,並非親緣斷絕之輩,真要一文錢撈不著,兄弟們心裡豈會沒有怨氣?

  劉師傅本欲冷眼旁觀,見這些衙役們蠢蠢欲動,似要打著燈籠找死,忍不住多勸一句:「這屍邪的狠,埋了也是遺禍無窮,我勸你們也不要打他的主意,小心平白招惹不祥。」

  衙役們一陣喪氣:「那咋辦,咱們今兒真就白跑一趟唄?」

  他們齊齊看向劉師傅,不死心道:「劉師傅,您一直在說這屍邪,到底邪在哪?總得給我們說一說吧?」

  劉師傅冷笑一聲:「行,我就讓你們瞧個明白!」

  說罷,他徑直起身,也不顧髒污,直接將屍體肚子撐開,一股腐敗屍臭洶湧而出,幾名衙役當場便吐了出來。

  可劉師傅卻像什麼都沒聞見,臉上表情都未變化一下。

  接著,便在眾人驚愕的眼神中,將屍體腹中腸肚翻了起來,拎在了半空。

  「都來看一看吧!」

  幾名衙役忍著嘔意,哆哆嗦嗦上前,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惹的劉師傅一陣發笑。

  「是你們自己要求個明白,這會兒又不敢了?」

  陸巡檢微一挑眉,當即一馬當先,掩住口鼻,湊了過去。

  只一眼,他便露出較之先前看見屍體心肝全無時,更為詫異的表情。

  就見屍體腹腔腔壁之上,結著一枚又一枚大小如雞卵般的黑色瘤子。瘤子暗紅近黑,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血管,散發著詭異的污濁光澤。

  陸巡檢距離屍體不遠,那腸子被翻開,瘤子剛一顯露真容時,立馬聞到一種令人頭暈目眩,又心生煩躁的古怪氣味,瀰漫空中,直衝靈台。

  他身子猛地一晃,但很快就穩住,驚道:「劉師傅,這是什麼?」

  「孽果!」

  劉師傅輕輕吐出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名詞。

  「何為孽果?」

  劉師傅看他一眼,解釋道:「孽果並非天生地長的果子,而是橫死之人屍身內部凝成的怨孽。孽果長成十分困難,死者必須為大奸大惡之徒,死後怨氣不散,魂魄不入輪迴,加上不斷汲取天地間的穢氣、死氣,才會生出這等凶煞之物。」

  他瞥了一眼屍身,不屑道:「正所謂『人心似毒,死後結果』,這種人但存一分良善,孽果都不可能結成,如今連心肝都化作養料,想來生前定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牲,我連縫都懶得縫,直接燒了最好!」

  陸巡檢心中一震,忍不住道:「那這孽果有何特異之處?」

  「還要什麼特異?此物觸之不詳,本身就是最大的特異!」劉師傅冷哼一聲,道,「且這東西既易招惹邪祟,一旦被纏上,輕色性情大變,重則癲狂致死,你們也不想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吧?」

  他一聲反問,嚇的眾人噤若寒蟬。

  「真……真有這麼嚴重?」陸巡檢聽了這話,竟再也不能泰然處之,喉頭乾澀地問了一句。

  「不嚴重?」劉師傅只是冷笑,旋即斂起眸色,幽幽道:「陸巡檢,老夫這麼跟你說吧,這『孽果』我也只在書上見過,聽聞曾是古時一些邪道煉丹的大藥。而上一個結了滿身孽果的,還是個大名人,正是隋唐亂世,那位喜食人肉的『迦樓羅王』朱粲!」

  「劉師傅可有對付孽果的法門?」陸巡檢沉著臉問。

  劉師傅搖了搖頭:「陸巡檢是否有些太高看老夫了?老夫對付幾個陰魂,尚且力有未逮,這樣的凶煞之物,又何談解決之道?只趁它還未成氣候,一把火燒了,才是上上之策,其餘的,萬事休提!」

  陸巡檢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對他來說,銀錢都是小事,只是這屍體現如今落在他的手中,一個處理不好,反而還要擔責。

  怪只怪今日出門沒看黃曆,竟撿了這麼個燙手山芋回來。

  劉師傅見他臉色變幻不定,也不催促,只慢悠悠道:「老夫言盡於此,至於如何取捨,全賴陸巡檢自斷!」

  聞言,陸巡檢一咬牙:「那就聽劉師傅的,將這屍身燒了!」

  「真燒啊?」衙役們小聲發問。

  陸巡檢不答,只道:「曾貴,你去準備柴火,馬成,去拿火油,咱們就在這燒!」

  「是!」

  他一聲令下,眾人不敢不從,紛紛行動起來。


  陸巡檢又轉頭問老頭:「劉師傅,我現在準備焚屍,不知道中間可有什麼禁忌?」

  「沒有,沒有,陸巡檢可放心焚燒!」劉師傅笑道,「我已封閉此屍天地門戶,便是再厲害的陰煞,也感應不到他。只是動作要快,金汁墨斗顛倒陰陽,終究非長久之計,且我觀此間天象,煞氣似是已有了凝聚之兆……」

  陸巡檢心中一定,再不多言,只扶緊腰刀,靜靜等待。

  到底人多力量大,不多會兒,義莊後面的荒坡處,就已被挖了個深坑出來,裡面填好乾柴。

  然後,又是兩個衙役進來,抬著屍體出了門。

  因著此時屍體胸膛大開,形容可怖,他們連看都不敢看,只暗自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屍體被碼在乾柴上,衙役們麻利地倒好火油,各自舉著火把守在旁邊。

  陸巡檢讓開位置,劉師傅走上前,盯著坑中殘破的屍身,忽地冷笑一聲,滿懷深意道:「我不管是意外還是什麼,孽果不容於世,乃天道註定,便是魂飛魄散,那也只能怪你自作自受!」

  說罷,取過火把,將之往裡一扔,熊熊烈火瞬間燃起丈高。

  衙役們嚇了一跳,這火燃的是不是太快了一點?火油也沒這麼猛啊!

  劉師傅抬頭望了望天空,片刻後,才道:「此間事了,陸巡檢,老夫先告退了!」

  陸巡檢拱手:「辛苦了,劉師傅!」

  老頭背對眾人,擺了擺手,踱著瘸了腿的步子,慢悠悠融進了夜色之中。

  陸巡檢目送良久,這才轉頭看向火堆。

  腐臭的屍身在燃燒時,帶起的氣味實在難聞。他甚至能透過熊熊火光,看到對方皮膚蜷曲、萎縮,最後化為焦炭的模樣。

  當然,他更多的注意力,還是放在那一顆顆可怖的孽果之上。

  思忖間,忽覺眼睛一花,眼前的孽果竟似化作一顆顆眼珠子,齊齊睜開,正怨毒地盯著他。

  陸巡檢被嚇了一跳,揉了揉眼,再一細看,卻什麼都沒有了。

  「嘿,頭兒,快看,那裡面是什麼?」

  陸巡檢紛亂的思緒被手下強行打斷,他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火光燃盡的灰燼中,竟然亮起點點銀光。

  有人已迫不及待用棍子去撥弄,竟從裡面撥出幾塊銀錠出來。

  「哇,發財了,竟然是銀子!」

  「有多少?有多少?」

  「足額二十兩,好傢夥,居然是官制銀,先前抬屍時,怎麼沒發現?」

  「莫非這貨有什麼特殊的藏錢法子,可惜最後都便宜了我們。還真是老天開眼,我都以為這次要空手而歸了呢!」

  「劉師傅不是說屍體邪門嗎?這錢咱們拿著不會出問題吧?」

  「人都化成灰了,能有啥問題?大不了我去廟裡拜拜,讓佛祖給開個光!」

  「來來來,見者有份……」

  「……」

  火坑中燃燒著屍體,坑邊的人卻在樂滋滋的分著銀子。

  陸巡檢仿佛第一次看清楚了名為「貪婪」的怪物。

  屬下識趣的呈上孝敬。

  他心中一沉,想到剛才眼花看見的那一顆顆眼珠,莫名生出了幾分不妙的感覺。

  ……

  「道長,我又來叨擾了!」

  一大清早,沈元剛乾完活,鄭寶珠就喜滋滋的出現在了道觀門口。

  道人很無語:「居士不是昨天已經來過了,怎麼今天又過來,可是遇到什麼事情?」

  鄭寶珠弱弱道:「道長你可別說了,我昨兒下山,前腳遇到一具死屍,轉頭我三哥就遇見鬼,若非你的平安符,只怕是凶多吉少啦!」

  沈元:「……」

  這是不是太倒霉了一點?

  他咳嗽一聲:「所以居士此來……」

  鄭寶珠連忙答道:「我想再買一點平安符!」說罷,掏出一個小銀元寶,「這次我帶足了銀錢,要買六張!」

  接著,她又用一種誇張的語氣,道:「你不知道,我三哥遇鬼之後,平安符直接變成了粉末!」

  道士掏符籙的手一頓:「化成了粉末?看來居士三哥所遇之鬼還挺凶啊!」


  「就是說呢!」鄭寶珠有些愁眉苦臉,「最近鎮上頗不太平,道長,你知道嗎?死的那個人還是那日靈堂上被你揍過的陳俊,我哥遇到的鬼也是他!」

  「竟然還有這事?」道人驚訝。

  鄭寶珠嘆氣:「唉,也不知這事最後該怎麼處理,要是我能做主,一定請道長去捉鬼,可惜我沒錢!」

  「哈哈哈……」沈元朗笑一聲,數出六張符籙遞了過去,道,「天下能人輩出,也不一定非貧道不行,不是還有玉皇宮的道友。定不會叫惡鬼逞凶的!」

  「但願吧!」

  鄭寶珠順手去接,可就在觸碰符籙的一瞬間,身子莫名一暖,接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抽離,人也變得輕鬆了許多。

  沈元也察覺到不對,低頭看向符籙,果然有一張已經失去了靈韻。

  他臉色沉了下來:「居士,你昨天買的符籙可還安好?」

  「好……好的呀!」

  鄭寶珠忙從懷中取出符籙,拆開一看,上面硃砂寶印早已經黯淡無光,仿佛被水洗過一樣。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元皺眉:「居士昨日可遇到什麼不同尋常之事?」

  「除了陳俊的屍體,再無其他,莫非是他的鬼魂?」

  沈元搖頭:「若是鬼物,昨日平安符就當破了他的法,更不會將陰氣藏的如此之深……」

  「是孽啊!」

  耳畔突然傳來一道又尖又細的聲音,沈元嚇了一跳,忙警覺地看著鄭寶珠,發現對方似乎並未聽見。

  胡大姐靜靜立在大殿後門處,眼冒綠光,聲音幽幽響起:「土公當道,飛屍流凶,道爺,這是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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