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河裡飄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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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士好!」道士稽首,笑吟吟問了一聲好。

  他抖音看的多,知道怎麼扮演一個合格的道士,手上大袖揮的,簡直仙氣飄飄,尺度拿捏地剛剛好。

  真應了那一句「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差點沒給鄭寶珠迷死。

  「道……道長好!」

  鄭寶珠滿腔話語梗在心頭,只結結巴巴回了一句,小鹿眼裡像是亮起了星星。

  胡大姐歪著腦袋看她,總感覺有口水要從對方嘴邊流下來,因為自己看見雞時的眼神,和她是一樣一樣的。

  鄭寶珠這時才注意到道人腳邊的狐狸。

  赤紅油亮的毛色,矯健修長的身形,尖長半闔的嘴巴如人在笑,額前飄揚的白毛,更是點睛之筆。

  鄭寶珠眼睛一亮,雖說狐狸在話本子裡並非什麼善類,可她常年進山,又愛看書,養的比男子還膽大,見了狐狸不僅不怕,反倒巴巴地湊了上來。

  「道長,這是你養的狐狸嗎?」

  鄭寶珠上手就要去摸,就聽「哈嘶」一聲,狐狸半退一步,背脊拱起,露出尖利的牙齒,一副十足要咬人的姿態。

  「呀,她好兇!」鄭寶珠忙縮了手,委屈巴巴地看著道人,似乎想讓對方幫忙說說好話,讓自己摸一摸。

  狐狸只凶了一下,便收斂起渾身炸開的狐毛,然後靜靜蹲在道人腳邊,慢悠悠舔著自己的前爪。間或瞥一眼鄭寶珠,那模樣輕蔑極了,像是在說:「道人能摸我,那是他有本事,你什麼檔次,也配跟道人一樣?」

  鄭寶珠瞧得分明,心中震驚,指著狐狸,不可置信道:「道……道長,它剛才是不是在鄙視我?」

  道人低頭看了狐狸一眼,狐狸瞬間收起慵懶的姿態,一本正經地與之對視,狹長的狐狸眼裡,也滿是說不出的委屈:道長,咱們當初可是說好的,狐狸我不賣身!

  「唉!」道人輕笑著搖了搖頭,對鄭寶珠道,「居士定是看錯了,我家狐狸最是知禮,定不會如此!」

  「我肯定沒看錯,它就是在鄙視我!」鄭寶珠一本篤定道。

  道人乾脆揮了揮手,狐狸得了吩咐,搖搖尾巴,身子慵懶地往後院去了。

  鄭寶珠戀戀不捨地盯著它的背影瞧,直到看不見了,才小聲道:「它真的好聰明呀,道長,這是你新養的寵物嗎?」

  沈元搖頭:「狐狸是道友,而非寵物?」

  鄭寶珠歪頭看他:「和那頭牛一樣?」

  沈元輕笑,意味深長道:「居士覺得呢?」

  鄭寶珠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鬱悶地嘟起嘴巴,難得撒了個小嬌:「真搞不懂你們道人,這都是些什麼癖好?」

  道人彎了下唇,並不和她在這件事上多扯,便道:「貧道觀居士適才形色匆匆,可是遇到什麼急事?」

  鄭寶珠這才像是突然想起正事來,一拍腦袋,叫道:「哎呀,道長,怪你家狐狸太可愛,我差點都忘了。」

  頓了頓,她問:「道長,莊平剛才沒來你這鬧事吧?」

  沈元一愣,垂眸看她:「居士何出此言?」

  鄭寶珠立刻用一種十分八卦的語氣,誇張道:「道長有所不知,莊平家裡這幾天鬧鬼了!」

  「鬧鬼?」

  沈元皺眉,這才幾天,怎麼又鬧鬼了?

  莫非是上次那邪祟又回去了?

  還是老爺子閒著沒事,專門來尋兒子嘮嗑?

  他不動聲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鄭寶珠回答:「這事得從莊大伯下葬那天說起,莊平非說自己撞了鬼,一到晚上便嚎哭不止,只將翠嫂子和清哥兒嚇了個夠嗆!」

  沈元心中一動,立時想到下葬那天木劍的異動,不由得疑惑:「只是啼哭?」

  「當然不止了!」鄭寶珠撇撇嘴,面露不忿道,「我也是事後才知,我爹在莊大伯的葬禮上居然墊了整整五兩銀子,那可是我哥娶婆娘的錢!」

  講到這裡,她竟頗有些張牙舞爪之態,「初時我只當莊平故意為之,必是又想賴我家的錢,心裡氣不過,晚上便拉著二哥去他家堵人,結果就看到……」

  「看到什麼?」道人發現了對方眼中淡淡的懼意,語氣溫和地安撫,「不要怕,這裡是道觀,皇天后土在上,還有祖師爺看著呢!」


  鄭寶珠看他一眼,定了定心,這才有些怔愣道:「我……我看見莊平竟然要掐死清哥兒!」

  「什麼?」

  沈元眉頭深深皺緊,心頭陡然發沉,當日喪儀上種種,不過是有些嚇人,如今竟然發展到要害命了嗎!

  他曾在正一道的《陰司志錄》上看過,鬼物雖凶,卻並非全無理智,若真是莊老爺子,總不至於連自己親孫子都害吧?

  可若不是莊老爺子,那這害人的邪祟又是從何而來?

  「後來呢?」沈元忍不住問。

  鄭寶珠道:「我和二哥嚇了一跳,見翠嫂子睡的沉,便直接闖了進去,將人給制住了。說來也怪……」

  鄭寶珠話鋒一轉,沈元忍不住看了過去,就聽她道:「莊平醒來之後,整個人竟像是全然無知,我們說他要害清哥兒,他還罵我們夜闖民宅,血口噴人,你說氣不氣!」

  鄭寶珠越說越氣,小胸脯上下起伏,還一邊用手扇風,鼻頭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元看的好笑,給她親手倒了一杯涼白開,道:「觀中只有白水,慢慢說,不急!」

  鄭寶珠接過茶水,心知失態,俏臉微紅地低語一句:「多謝,道長!」

  沈元無所謂的擺擺手,道:「若莊居士真如你所言,想來已變得十分危險,不知他的家人,如今作何處置了?」

  「道長,你果然仁慈!」鄭寶珠看了道人一眼,眼睛一亮,頗為讚許道,「這事雖有些匪夷所思,但翠嫂子應是發現了些什麼,在我們說完莊平的事後,她就變得十分害怕,如今已帶著清哥兒住進我家了。」

  「哦?」

  「是啊!」鄭寶珠點頭道,「就是自那晚之後,這莊平愈發變本加厲,整夜嚎哭大叫,伏地頓首,說什麼『爹,求求你快走吧,別再折磨兒子了』之類的話……」

  「這還真是老莊居士作祟?」沈元不禁訝然。

  「誰知道呢?」鄭寶珠眉宇間泛起憂愁,「如今鎮上已有人在亂嚼舌根,說是道人你法事做的不好,擾了莊大伯死後陰寧,故而才會棧戀不去!」

  說著,她語氣突然變得憤憤:「他們也不想想,當日莊家鬧鬼,還是道長你出手降伏的呢!」

  道人只是一笑,似乎並不在乎旁人議論,畢竟嘴長人家身上,想黑你怎麼都行,越急著解釋,只會讓自己掉入自證陷阱。

  想來道人在喪禮上劍劈妖祟,大顯神通,該是讓許多人都開始著急了呢!

  「道長,你不生氣嗎?」鄭寶珠見他表情始終淡淡,感覺沒有得到共情,心裡有些失落,忍不住問了一句。

  「何必生氣?」道人笑著看他,「所謂百年大小榮枯事,過眼渾如一夢中,貧道自求一個無愧於心,他們要說便由他們說去好了!」

  「好一個『百年大小榮枯事』!好一個『無愧於心』!」

  鄭寶珠輕輕念了幾遍,忽地兩眼微亮,再看道人時,愈發覺得高山仰止,忍不住贊道:「道長所言,振聾發聵,倒是我著相了!」

  道人只笑問:「所以居士此來,便是為了跟貧道說這些?」

  「嗨!」鄭寶珠俏臉一紅,眼神亂瞟,小聲道,「其實是那莊平不知聽了哪個的挑唆,非說是道長你為了銀子暗害他,要來找你算帳。我有些擔心,才想著過來提醒道長你一句。」

  「哦~」

  沈元恍然大悟,難怪剛才他依稀聽到有男人的叫聲,出來卻沒看到人,想來是自家狐狸察覺到了什麼,提前出手解決了麻煩。

  他扭頭看了身後偷聽的狐狸一眼,對方掃了掃尾巴,一臉微笑,像是邀功一般,衝著道人比了個嘴型:「不用謝!」

  鄭寶珠不小心瞥見這一幕,頓時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指著狐狸,叫道:「道……道長,你家狐狸是不是要說話?我……我感覺它的嘴巴在動啊!」

  沈元:「……」

  他深吸一口氣,只得無奈解釋:「居士肯定看錯了,我家狐狸只是有點好動罷了!」

  「是嗎?」鄭寶珠明顯不信。

  道人重重點頭:「當然!」

  「好吧!」鄭寶珠也不多做糾結,反倒期期艾艾起來,「道……道長,我還有一點小事,想求你幫個忙。」

  沈元道:「居士但講無妨!」

  「就是……」鄭寶珠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出來,「你這兒有什麼辟邪的符賣嗎?」

  她一邊說,還一邊偷瞥道人,想到上次當著人的面,大言不慚地說「子不語怪力亂神」,結果轉頭找人買符,簡直慫的沒邊,頓時就有一種人設崩了的羞恥感。

  道人倒沒想那麼多,只點點頭:「貧道前兩日剛好畫了六張平安符,不知居士要幾張?」

  鄭寶珠算了算人頭,居然都覆蓋不了一家人,於是當即拍板:「我全要了!」

  道人掏符的手一頓,忍不住提醒:「居士,要不你問一問價呢?」

  鄭寶珠嘿嘿一笑:「沒事兒,道長,我今兒本就是要來買平安符,銀錢帶的足足的!」

  不過,她還是順著對方的話,多嘴問了一句:「多少錢一張?」

  道長不慌不忙比了三根手指。

  「嗨,才三十文,可比玉皇宮便宜多了!」

  鄭寶珠正要掏錢,就聽道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三百文!」

  「三……三百文?」

  鄭寶珠整個人都僵住了,她一共才帶了三百文,還準備掃貨呢,結果告訴她只能買一張!

  道人殺起熟來,都這麼不講究的嗎?

  儘管對方是自己男神,她還是有些不開心道:「道長,玉皇宮的平安符都只要五十文呢!」

  道人深深看她一眼,只笑:「居士,道不輕授,貧道的符貴,自然有貴的道理!」

  「真能辟邪?」鄭寶珠被他看的心中一凜,忍不住問。

  道人笑而不語。

  鄭寶珠咬牙,可話已經放出去了,還是忍痛拿出錢袋:「那……給我來一張!」

  她真的心痛死,早知道就不吹牛了,有這錢干點啥不行?

  道人要是知道她的心聲,估計得說:老妹兒,就這實力?擱現代給鴿鴿打投都不夠格啊!

  道人收了錢,卻遞過去兩張符,鄭寶珠一愣,就聽他道:「貧道感念居士掛懷,今日還特來相告,另外一張符,便當貧道送予居士了!」

  「真的嗎?」

  鄭寶珠被宰狠了,突然發現可以買一送一,居然莫名有些感動起來。

  「道長,我一定會替你多宣傳的!」

  道人稽首,旋即盯著她,鄭重交待:「平安符一定要貼身放好,一定!」

  鄭寶珠心頭一緊,支支吾吾應了,離開時,手都一直緊緊捏著符籙。

  「道爺,您要下山去捉那邪祟嗎?」狐狸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問。

  道人搖了搖頭:「上趕著的不是買賣,有緣自會下山的。」

  狐狸點點頭,突地拿出一個小算盤,差點沒給道人把眼珠子驚出來。

  「道爺,符籙的錢你要給我嗎?」

  沈元眼角一抽,乾咳道:「好,好啊!」說罷,又小聲建議,「真沒必要這麼快找我,晚上我自會給你的。」

  狐狸卻道:「受君之託,忠君之事。我們妖精可沒有那麼多委婉客套,既然答應了要當管家,每筆錢自然要在我的監督之下!」

  沈元無話可說,拿了錢給它,就聽它嘀咕道:「道觀符籙入帳三百文,可購青瓦十塊……」

  接著狐狸又抬起頭,鄭重叮囑:「下次道爺你的符籙不能再賣這麼便宜了,不然我們哪天才能把道觀建好?」

  沈元:「……」

  總感覺自己被一隻狐狸雞了是怎麼回事?

  ……

  卻說鄭寶珠買了平安符,積蓄一掃而空,神情不免怏怏。

  下的山時,已是臨近午時,便想回去找點吃食墊墊肚子。經過一條河邊,突地聽見兩個小孩的爭吵聲。

  「我尿的遠!」

  「我尿的更遠!」

  「你那雀兒軟趴趴的,怎麼可能比我遠?」

  「軟的都比你遠,硬起來更厲害!」

  「……」

  鄭寶珠循聲望去,就看見倆光屁股小孩正對著河裡尿尿。

  一個是鎮上屠夫家的孫子福根,另一個則是紙紮鋪的幼子狗娃。


  她掃了一眼四周,發現邊上一個大人都沒有,心說倆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跑河邊來玩,掉下去了怎麼辦?

  於是喝了一聲:「福根,狗娃,你倆悄悄跑河邊來幹啥?」

  兩娃齊齊回頭,叫了一聲「寶珠姐」,福根就指著狗娃告狀:「寶珠姐,我們在比誰尿的遠,明明我贏了,狗娃非不承認!」

  狗娃立馬反駁:「我的雀兒更長,怎麼可能輸給你?一定是你看錯了!」

  福根不服:「雀兒長有什麼用?我爹雀兒更長,我娘還天天罵他是銀樣蠟槍頭呢!」

  「你才是銀樣蠟槍頭,明明我都尿到那人頭上了,你才只尿到他身上!」

  「不對,是因為我尿的時候,那人飄遠了,不然肯定也能尿他頭上!」

  「……」

  鄭寶珠震驚了,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哪聽過這種「虎狼之詞」,紅著臉,當即就要教訓那倆小子。

  可走到一半,突覺哪裡不對,半晌才醒悟過來,表情崩壞道:「你……你們剛才說啥?水裡有個人?」

  「是啊,都飄好久了!」福娃一臉自豪,「還是我先發現的呢!」

  鄭寶珠人麻了,快救人啊,你自豪個鬼啊!

  她三兩步衝到岸邊,就見水中果然飄著一個青色人影,滿頭髮絲散開,如一張傘蓋,看樣子是凶多吉少了。

  鄭寶珠心中一急,正要喚人,眼角卻猛地一跳——

  只見那人明明趴伏著,不知怎的,竟自己變成了仰面朝天,一雙已經被魚蝦吃完,黑洞洞的眼眶,似正若有若無地望著岸邊三人……

  鄭寶珠嚇的幾乎要當場尖叫,但更令她震驚的,卻是那人身份,分明就是那天大鬧莊家喪儀的陳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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