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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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車隊終於搖搖晃晃進了江寧地界。

  這個時期,長江上還沒有一座能跑汽車的橋。

  他們在浦口停下來,鐵昆去碼頭交涉,包下一艘小火輪拖帶的兩條駁船,把兩輛卡車開上去,人坐在車上,連人帶車一起過江。

  江面很寬,灰濛濛的水看不到對岸。

  陳墨從車窗里望出去,遠處有幾艘掛著膏藥旗的軍艦泊在江心,炮管指著天空。

  到了下關碼頭,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

  江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陳墨從卡車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塵土從他身上簌簌往下掉。

  三天的土路,渾身上下全是那種細細的黃塵。

  李錦榮從福特車裡爬出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

  整個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灰頭土臉,頭髮亂得像個雞窩。

  懨懨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三天前在德州吃早飯時那股意氣風發的勁頭,早就被顛沒了。

  德州到江寧,八百多里,全是碎石子鋪的土路,卡車顛得像篩糠,坐在上面跟坐在震動台上差不多。

  .....

  江寧碼頭,下關。

  十二年的下關碼頭,是整個長江中下游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放眼望去,只見江岸線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船與船之間搭著木板,挑夫們扛著麻袋在木板上快步如飛,腳下的木板被壓得嘎吱作響。

  碼頭上的人更多。

  穿短褂的苦力扛著大包小包,排成一長串從躉船上走下來,短褂貼在身上,露出黝黑的肌肉輪廓。

  一個穿碎花旗袍的年輕女人站在碼頭邊上,臉上化了淡妝,手裡夾著一根煙,眯著眼睛看江面,像是在等什麼人。

  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茶葉蛋!熱乎的茶葉蛋......!」

  「香菸......哈德門、三炮台、大前門......!」

  一個剃著光頭的小孩,舉著一摞報紙,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看報看報!中央日報,申報,新聞報,昨天剛到的....!」

  江風從水面上吹來,帶著濃重的水腥味。

  碼頭上鋪著石板,石板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江水還是雨水,踩上去有點滑。

  石板縫裡塞滿了菸頭果皮,一群蒼蠅在上面嗡嗡的飛。

  陳墨在石板上跺跺腳,長長出了一口氣。

  終於到江寧了。

  一路上,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七八百里的公路,途經十幾個縣,翻山越嶺,處處都是埋伏的好地方。

  結果卻是什麼都沒發生,連個攔路要錢的關卡都沒碰到。

  順利的有點不正常。

  「希望後面別來坨大的。」

  陳墨嘀咕了一句,靜靜的看著鐵昆帶護衛們開始卸貨。

  李家的倉庫在碼頭東邊,一排灰色的磚牆鐵皮頂房子。

  三十多個木箱從卡車上搬下來,再碼進倉庫里,福叔拿著帳本一箱箱核對。

  陳墨靠在卡車旁邊,沒有幫忙的意思。

  李錦榮從福特車裡出來,臉色還是不好,但比剛下船時強了一點。

  「陳大爺,你有沒有覺得,這一路太平靜了?」

  「嗯,是有點。」

  陳墨驚奇的看了他一眼,胖子雖然萎靡不振,但腦子沒壞。

  「那伙劫火車的人來得有點蹊蹺,奶奶的,這麼多年都沒聽過有火車被劫,偏偏咱們一出津市就碰上了。」

  「你說,咱們隊裡是不是出了內鬼,後面還有人等著咱?」

  陳墨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李爺。」

  鐵昆走過來,臉上也灰撲撲的,但精神頭比李錦榮好得多。

  「倉庫那邊交代好了,箱子先存進去,我讓福叔帶人守著。今晚先在江寧歇一夜,明天休整一天,後天一早換船走。」

  李錦榮點了點頭:「行,你安排,找家好點的旅館,這幾天在車上顛得骨頭都散架了,今晚得好好洗個澡,吃頓好的。」

  鐵昆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得,走吧,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再說。」

  「今晚我請你吃鹽水鴨。正宗的,不是津市那種糊弄人的玩意兒。」

  「行。」

  黑色福特發動,朝碼頭外面開去。

  江面上,一艘白色的大輪船正緩緩靠岸,船身上印著「江華」兩個大字,甲板上站滿了人。

  江華號頂層一間豪華套房內,檀木茶几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茶湯澄黃,香氣裊裊。

  李忠站在窗前,手指撩開絲絨窗簾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碼頭上人來人往,兩輛深綠色的道奇卡車和一輛黑色福特正緩緩駛出碼頭區,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來。

  「老爺,三少爺的車隊走了,往城南方向去了。」

  沙發上的老人沒有立刻回應,他正是李錦榮的親爹,李孝謙。

  今年五十八,在津市商界摸爬滾打了四十年,從一個小布莊的做起,一路做到津市數得著的大商號東家。

  「住哪了?」

  「金陵客棧。」李忠垂手站在一旁,「城南那家,老周開的。」

  「老周那個人,還算靠得住。」李孝謙睜開眼睛,手裡一直轉著的核桃停了一下,「貨呢?」

  「存進下關的倉庫了,福叔帶人守著。」李忠頓了頓,「老爺,那批貨......」

  「我知道。」李孝謙擺擺手打斷他,「鍍金的,對吧?」

  李忠沒有接話。

  李孝謙把核桃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說道:「那三十六個箱子,上面一層是大黃魚,底下的全是鉛錠,外面鍍了一層金。

  「總共加起來,真正的黃金不到兩成。」

  「老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批貨到贛州?」

  「到不到,看情況。」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上,水晶珠子在江風的吹拂下微微晃動。

  「這批貨是個鉤子,有人想動李家的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

  「錦榮這一趟南下,明面上是送貨,實際上是替我釣魚。」

  李忠沉默片刻,低聲道:「老爺的意思是,內鬼在贛州那邊?」

  「不一定是贛州。」

  李孝謙搖了搖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津市到贛州這條線上,李家養了多少人,少說有幾百號。」

  「這些人里,總有那麼一兩個,覺得那個位置配不上自己的本事,總想著走捷徑。」

  「所以老爺讓少爺走公路?」

  「不讓他帶著貨物走一趟,咱們怎麼知道居然有這麼多人動了心思?」

  他冷笑一聲,從茶几下面抽出一份電報扔在桌上。

  電報紙上寫滿了字,是沿路各個站點的眼線傳回來的消息匯總。

  李忠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掃了一眼,看見上面列著幾個名字,都是李家在津市到江寧這條線上用了多年的老人。

  「這些人都跟了老爺十年以上。」

  「十年又怎樣?養出來的不是忠僕,是白眼狼。我讓人盯著他們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錦榮南下,正好是個機會,看看誰沉不住氣。」

  「老爺英明。」

  「英明什麼?」李孝謙哼了一聲,靠在沙發背上,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養了這麼多年的狗,咬起主人來一個比一個狠,這還只是路上的人,贛州那邊,還不知道藏著多少。」

  李忠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那少爺到贛州之後.....」

  「照原計劃走。」李孝謙擺了擺手,「貨到了贛州,看誰伸手,伸手的砍手,伸頭的砍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李忠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老爺越是平靜的時候,越是動了真怒。

  「是。」李忠垂手應了一聲。

  「錦榮身邊那個年輕人,就是那個姓陳的,你查了沒有?」

  「查了。」李忠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他。

  「嗯,才十九歲嗎?比錦榮還小一歲......」

  「是。」李忠點了點頭,「少爺二十,他十九,但看行事作風,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李孝謙「嗯」了一聲,扶了下老花鏡,繼續往下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他把紙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鏡,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黑虎幫、碼頭幫、長樂幫、青幫....」李孝謙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在當地都是響噹噹的,「這小子手上沾了多少血?」

  「保守估計,上百條。」李忠頓了頓,「但這只是推測,沒有實證。」

  「沒有實證才是高手。」李孝謙拿起核桃慢慢轉著,「能查到的,都是他想讓人查到的。不想讓人查到的,你連影子都摸不著。」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老爺說得是。」

  「日租界那檔子事,也跟他有關?」

  「沒有直接證據,但八九不離十。」李忠壓低了聲音,「當初少爺支援過他五百斤黑火藥....」

  「前幾天在火車上遇到梅山雙凶,也是他出手解決的,據鐵昆傳回來的消息,梅山雙凶在他手上沒走過幾招。」

  李孝謙手裡的核桃停了一下,隨即又慢慢轉了起來。

  「錦榮這小子,看人的眼光倒是比他老子強。」

  「行了,這個人不用再查了。殺星也好,煞星也罷,只要他對錦榮沒有歹心,李家的門,永遠給他開著。」

  「是。」

  「贛州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那邊的人已經到了,就等著少爺的船靠岸。」

  「讓他們盯緊了,別打草驚蛇。」

  李孝謙閉上眼睛,核桃在掌心裡緩緩轉動,「不急,還沒到收網的時候。」

  ——————

  金陵客棧。

  李錦榮洗完澡出來,像是換了一個。

  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抹了雪花膏,衣服換成了嶄新的湖綢長衫,腳上蹬著一雙黑皮鞋。

  「陳墨!鐵爺!」他推開二樓的門,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走走走,吃飯去!」

  陳墨剛從房間裡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還是濕的。

  三個人下了樓,在大堂里吃了晚飯。

  周掌柜親自下廚,做了幾道金陵本地菜,鹽水鴨、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紅燒划水.....

  味道確實比路上那些車馬店的粗茶淡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雲錦也下來了,換了身素青色旗袍,頭髮重新挽了起來,安安靜靜地坐在李錦榮旁邊,吃飯的姿勢還是那樣優雅,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夾菜時袖子輕輕攏著。

  吃完飯,李錦榮放下筷子,臉上的表情變得神神秘秘的。

  「兩位,晚上有沒有安排?」

  陳墨看了他一眼:「沒有。」

  「沒有就好。」李錦榮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一幅秦淮河夜景,題著四個字,「槳聲燈影」。

  「我打聽過了,江寧這邊,秦淮河一帶的青樓最有名。」

  胖子的眉毛上下挑了挑,那副表情是個男人都懂,「四喜堂可是百年老店,裡面的姑娘個個能詩會畫,彈得一手好琵琶。咱們今晚去逛逛?」

  陳墨把筷子擱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去。」

  「為什麼?」

  「沒興趣。」

  李錦榮把摺扇一合,在桌上敲了兩下:「你這人,怎麼一點情趣都沒有?好不容易到了江寧,不看看秦淮河的夜景,不聽聽金陵的曲子,跟沒來有什麼區別?」

  「你去就行,我回房睡覺。」

  「不行不行!」李錦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鐵爺也去,是吧鐵爺?」


  鐵昆正在喝茶,被李錦榮這麼一問,差點嗆著。

  他放下茶杯,乾咳了兩聲,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畢竟四十多歲的人了,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什麼地方沒去過?

  青樓這種地方也去過幾次,但那都是逢場作戲,圖個熱鬧。

  現在李錦榮當著沈雲錦的面問,他多少有些抹不開面子。

  「這個......」鐵昆摸了摸下巴,目光瞟了一眼沈雲錦,「李爺,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李錦榮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男人嘛,誰還沒去過幾次?鐵爺你別裝了,你走南闖北這麼多年,我就不信你沒去過。」

  鐵昆被他說得老臉一紅,又乾咳了兩聲:「去是去過,但那都是早年間的事了....」

  「那就是去!」

  李錦榮一拍桌子,又轉向陳墨,「你看看人家鐵爺,多爽快。就你,跟個娘們兒似的磨磨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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