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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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跟著胡三,來到一座只有兩層高的小樓前。

  樓門緊閉,檐角掛著幾盞幽藍色燈籠,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聽雨樓。

  胡三上前,在門上有節奏的輕叩了幾下。

  片刻,厚重的木門無聲無息的向內打開一條縫隙。

  「小哥,請。」

  胡三側身,示意他進去,自己卻站在了門外,並沒有跟進去的意思。

  陳墨心中戒備提到最高,面上卻不顯,只是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了門內。

  木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合攏,將外界徹底隔絕。

  樓內光線柔和,沒有預想中的廳堂或走廊,迎面便是一間極寬敞的雅室。

  空氣中浮動著類似陳舊書籍的味道。

  光線來自幾盞造型古雅的落地宮燈,光線溫潤,將室內的紫檀木家具映照得光澤內斂。

  最深處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棋案。

  案後坐著一人,年紀五十上下,身穿深灰色長衫,正低頭專注的看著棋盤上的殘局。

  聽到腳步聲,那人並未抬頭,只是伸手指了指棋案對面的空位。

  「坐。」

  陳墨依言走過去,在柔軟的蒲團上坐下。

  近距離看,這人氣度沉凝,仿佛與這屋內的古意融為一體。

  但他全身肌肉都下意識的繃緊了,胸口處薄薄的紙人,似乎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悸動。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對方終於將目光從棋盤上移開,目光在陳墨臉上停留片刻,便似不經意地掃過他胸前衣襟。

  「津門水濁,已多年未見如此清正的靈紙氣息了。」樓主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陳家的手藝,還沒丟光,很好。」

  陳墨心頭劇震,背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

  對方果然察覺了!

  而且一語道破了他的來歷與根腳。

  樓主似乎沒看到他的緊張,自顧自拎起紅泥小爐上溫著的紫砂壺,斟了兩杯茶,將一杯推到陳墨面前。

  茶湯金黃,香氣清冽。

  「不必驚訝,若連這點東西都看不穿,我這聽雨樓,也不必在津門陰行里立旗了。」

  他抿了一口茶,緩緩道,「你爺爺陳玄禮,當年扎紙成兵,一人可擋百鬼路,半城紙錢送無常……江湖上的朋友,送他一個外號——白紙閻羅。」

  白紙閻羅!

  陳墨搜索了下原身的記憶,他爺爺似乎在他出生前就已經死了。

  「津門陰行有四大家,柳木刻魂,范家趕屍,丁門養鬼,還有一家,以紙通幽,扎紙為兵,人稱紙人陳家。」

  樓主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的滄桑,「你陳家的紙人,到了高深處,可不只是陪葬燒化的死物。靈性足的可為耳目,凶戾的能拘生魂,其中玄妙,外人難知萬一。」

  「那……為何……」陳墨突然想起自家米缸里那幾條乾癟的米蟲,忍不住開口。

  「為何沒落?」

  樓主接過話頭,目光再次落回棋盤,指尖拈起一枚黑子。

  「樹大招風,藝高遭忌。陰門行當,本就是遊走於陰陽邊緣,與鬼神打交道,賺的是活人錢,擋的是死人路。

  「你爺爺手段太硬,性子也太直,幫人平事,得罪了不少東西,也礙了不少人的眼。」

  他手中的黑子輕輕落在棋盤某處,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其中緣由,我也不是很清楚。」樓主嘆了口氣。

  「樓主的意思是,我陳家敗落,背後另有隱情?連聽雨樓……也說不清楚?」

  陳墨抬起眼,敏銳捕捉到對方話里的保留,更像是避諱,而非無知。

  聽雨樓主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氤氳的茶氣上,「陰行里的水,從來就不清。有些事,知道未必是福,尤其是對現在的你而言。」

  他抬眼,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慨嘆,「你爺爺死後,津門陰行扎紙這一脈的大活,便漸漸落入了另兩家手中。」

  「一家姓金,擅做金紙銀箔,富貴通天的明器,走的是官商路數。」


  「另一家……行事則詭秘些,人稱影子匠,專做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活兒。至於你父親……」

  樓主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墨沒有接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前輩告知晚輩這些陳年舊事,不知……有何深意?」

  「告訴你這些,一是念在與你爺爺當年那點淺薄交情,不忍見故人之後渾噩。」

  「二是讓你明白自己的處境。你身負陳家傳承,在有些人眼中,你依然是白紙閻羅的孫子。」

  「這身份一旦傳出去,到時候找你麻煩的,可能就不只是今晚那些覬覦你手中錢財的鬣狗了。」

  他心中一沉。

  之前只擔心懷璧其罪,卻沒想到原身的身份,也有可能會引來麻煩。

  「多謝前輩告知與援手。」陳墨拱手,這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明白自己的處境便好。」聽雨樓主的聲音恢復了那份波瀾不驚的平淡,仿佛剛才提及的家族興衰,都不過是棋盤上幾顆無關緊要的閒子。

  「胡三。」

  一直在門口等候的胡三推門而進,躬身:「東家。」

  「取陰蟬蛻一份,予這位小友。」樓主吩咐道,語氣隨意得像在讓人端杯茶。

  胡三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驚訝,但立刻收斂,應了聲「是」,轉身走向一側的烏木書架,打開某個不起眼的抽屜,取出一樣物事用一個小巧的玉盤托著,送到陳墨面前。

  玉盤中,是一片半個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灰白色物體,表面天然有著細微的螺旋紋路。

  「陰蟬蛻,生於極陰之地鬼面蟬第三次蛻殼所留,蘊含精純陰氣,且性質溫和,易於吸納。」

  樓主的聲音適時解釋,

  「對你修煉家傳功法或有些許助益,也能微弱滋養你那虧虛的氣血,聊勝於無。」

  陳墨看著玉盤中的東西,心中有些意外,沒想到還有這收穫。

  「前輩厚賜,晚輩……」他起身鄭重一禮,將那陰蟬蛻小心收好,貼身放妥。

  「去吧。」樓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已重新落回棋盤上,「出了鬼市,便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晚輩明白。」陳墨最後行了一禮,不再停留,轉身下樓。

  胡三跟在他身後,一路沉默地將他送到聽雨樓門口。

  厚重的木門再次無聲打開,鬼市那特有的混雜氣息和隱約喧囂涌了進來。

  「小哥,東家既然給了你蟬蛻,便是真的看好你。」

  胡三忽然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陰蟬蛻吸收時需靜心凝神,莫要貪快。還有……東家提到的那兩家,金家和影子匠,在津門勢力盤根錯節,你……好自為之。」

  陳墨腳步微頓,點了點頭:「多謝胡先生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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