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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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車軲轆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吸引了幾道隱晦目光的打量。

  但看到他車上蓋著草蓆的輪廓,便又很快移開。

  用布條蒙著臉的陳墨尋了處靠近一株枯死老槐樹的陰影停下,這裡既不顯眼,又能觀察到大部分交易區域。

  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倚著板車,像個等待買主的尋常貨郎,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四周。

  鬼市的交易自成規矩,不吆喝不亮底,看中了便湊近低聲問價,錢貨兩訖後立即分開。

  他看到有人用幾塊袁大頭換走了一個沾著泥的青銅小鼎,還有人交易著一些用紅布包裹的的東西,隱約散發腥氣。

  空氣里除了土腥,還瀰漫著一股甜膩氣味。

  果然,這裡也有陰土交易。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

  一個穿著黑色對襟短褂,身形瘦小如猴的漢子,悄無聲息挪到了陳墨板車附近。

  他先是不遠不近的繞了半圈,似乎在觀察,然後才慢慢靠過來,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著精光。

  「兄弟,拉的什麼貨?這地方,可不興空車來。」瘦猴漢子聲音低沉,帶著津市本地口音。

  「一點鄉下土產,換點盤纏。」陳墨聲音平淡。

  「土產?」瘦猴嘿嘿低笑兩聲,鼻子不著痕跡地嗅了嗅,「這味兒可不像糧食瓜菜。讓我開開眼?」

  陳墨沒動,只是看了他一眼,「規矩我懂,但你的眼夠亮麼?別看了買不起,平添晦氣。」

  瘦猴被激了一下,卻也不惱,反而湊得更近些,「兄弟放心,在這白骨塔做買賣的,沒點眼力和膽量早混不下去了。只要是好土,價格包你滿意。」

  陳墨這才微微側身,掀開板車上草蓆的一角,露出下面那個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包裹。

  他手指在包裹上某個特定位置輕輕按了按,蠟封下露出一點點黑褐色的物質。

  瘦猴眼睛立刻亮了,像嗅到血腥的鬣狗。

  他借著微弱的光,仔細看了那膏泥的成色,又湊近深深吸了一口那幾乎微不可察的甜膩氣,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陰土?成色很足啊……兄弟有多少?」

  「不多,夠換張去南邊的船票,再備點路上嚼穀。」陳墨報了個模稜兩可的數。

  「痛快!」瘦猴搓了搓手,「這分量……按現在的行市,我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袖子,在底下比劃了個手勢,那是鬼市通行的議價方式。

  陳墨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也伸出袖子,比了個略高的數。

  兩人在袖子裡無聲的交鋒了幾個回合,最終達成一致。

  瘦猴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陳墨接過,手指一捻,裡面是硬挺的銀票和幾根小黃魚,分量和價值與他估算的相差無幾。

  他點點頭,將陰土包裹從板車底層抽出,遞給瘦猴。

  交接只在瞬息之間,兩人都極有默契的側身擋住可能的目光。

  「兄弟是爽快人。」瘦猴將包裹飛快塞進自己帶來的一個破麻袋裡,「以後再有好貨,還來這兒,找夜貓子就行。」

  陳墨不置可否,將銀票和金條貼身藏好,拉起板車,轉身便走。

  瘦猴也立刻扛著麻袋,消失在另一側的陰影里。

  鬼市的交易,乾淨利落,不問來路,不問去向。

  陳墨在外面轉了一圈,將銀票與金條妥善藏入內襯特製的暗袋。

  見沒人注意自己,便扔掉板車,從另一個方向朝著鬼市更深處走去。

  外圍頂多賣點古董陰物,真正的好東西,從不會露天擺放的。

  越往裡走,地形越窄。

  兩側是歪斜傾頹的磚牆,磚牆前是用厚重的深色篷布圍搭起來的屋舍。

  中間就留下兩米寬的過道。

  光線幾乎消失,只有攤主手邊偶爾亮起的一盞綠豆大小的油燈,映照出桌上物品模糊的輪廓。

  這裡的人也更沉默,幾乎如同石刻。

  陳墨目光掃過幾個攤位,賣的東西都是千奇百怪的。

  幾枚邊緣泛黑,刻滿符文的銅錢,像是從墓穴屍身嘴裡摳出的壓口錢。


  三截枯瘦如柴,指甲卻烏黑尖長的手指,被紅繩捆著,散發出陰冷的氣息。

  還有賣罐子的,粗陶罐口用泥封著,卻隱隱有抓撓和啜泣聲滲出,攤主閉目養神,對那聲音充耳不聞。

  陳墨腳步未停,直到一個角落。

  這裡的攤主是個佝僂的老者,裹著一件顏色灰敗的長袍,縮在牆角陰影的最深處,

  在他身前的攤位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塊殘缺的獸骨,縈繞著灰白絮狀物,幾顆色澤暗紅,表面流轉著血絲紋的結晶。

  還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灰黑色石頭,表面粗糙,毫不起眼。

  「赤陽血晶怎麼賣?」陳墨蹲在攤位前,壓低聲音詢問。

  鬼市規矩,沒有攤主同意,是不能私自隨意伸手觸摸的。

  「一顆五百大洋,不議價,或者用陰屬材料換。」

  這麼貴!

  他身上全部身家,也就只夠買六塊。

  陳墨猶豫了幾秒,從布袋掏出怨骨碎片跟陰魂絮放在對方面前。

  老者眼皮抬了抬,檢查了下那些材料,伸出枯瘦的手指撥弄了一下那幾顆暗紅結晶,推過來六顆。「只夠這些。」

  他點頭,收起六塊觸手溫潤的赤陽血晶。

  交易完成,本該離開。

  但老者那周身那迥異於尋常修士的森然氣息,說不定知道增壽的法門或者消息。

  再不濟也能打聽點修行界的基礎知識,這些都是陳墨所欠缺的。

  他穩住心神,再次躬身,語氣斟酌:「老丈見識廣博,晚輩斗膽請教。自紅月之後,天地靈機似有不同,敢問如今尚有坦途否?或……另有他徑可循?」」

  陳墨問得極為小心。

  老者一直垂著的頭,幾不可察的抬起了半分。

  那雙灰白渾濁的眼珠,在油燈冷光下,第一次正正看向陳墨。

  周圍的陰冷氣息驟然一凝,桌上的青白燈焰猛地向內收縮,又緩緩恢復正常。

  沉默持續了遠比之前更長的時間,老者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紅月懸天,道途已絕。」

  他直接點破了那個禁忌的事實,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舊時的引氣、凝煞、築基……不過是夢裡的梯子,早被燒了個乾淨。如今還想沿著灰燼往上爬的,不是瘋子,就是死人。」

  陳墨心頭劇震,修煉之路斷了嗎?陳大川從沒跟原身講過這些。

  老者灰白的眼珠似乎映不出任何光影,繼續道:「如今還能動彈的,大抵分幾類。」

  「一類,拜神。不是舊日天庭正神,是那些在紅月之後,或因緣際會,或苟延殘喘,還能汲取香火願力的東西。

  「與它們交易,借它們的力,也成為它們的資糧。代價嘛……看神的心情,也看你的命夠不夠硬。」

  「另一類,煉體。靈機斷絕,肉身氣血的潛能反倒被某些人挖掘出來。走的是熬打筋骨,激發血脈的路子。

  「這條路相對正,但也最苦,且……」老者猶豫了下,沒有說下去,似乎在忌憚什麼。

  「還有一類。」

  他的目光似乎掠過陳墨,又似乎看向更遙遠的虛空,「食煞者。」

  「這種老夫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進境極快,威力也往往詭譎狠辣。但十有八九不得好死,最終變成非人非鬼的怪物。」

  「至於其他更偏門古怪的,諸如煉屍養鬼、奪舍延魂、鑽研上古殘陣異器之流,不過是末流掙扎,不成氣候。」

  老者說完,重新垂下目光,恢復那副泥塑木雕般的表情。

  「那有延壽或者恢復壽命的路子或者方法嗎?」

  陳墨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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