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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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陽木,鎮水紋,釘頭七枚北斗式,裡面那位,走得不安生啊。」

  陳墨朝幾人拱拱手,接著道:「只是棺材走水路比較少見,不怕顛簸驚了客人?」

  老匠人擦拭的動作終於停了。

  他拍了拍棺材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該安的已經安了,我們這是送客歸鄉。」

  「小哥,眼力不淺。」老匠人慢慢直起腰,看向陳墨。「吃哪碗飯的?」

  「扎扎紙人,混口飯吃。」陳墨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板車,「比不上老師傅們的手藝。」

  老匠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重新打量了一下那蓋著草蓆的板車,點點頭,「難怪能看出門道。不過小哥這身氣,可不像只扎尋常金童玉女。」

  陳墨不置可否,目光掃過那幾個年輕匠人身上沾染的,與津市一帶不同的塵土顏色,那是更南邊特有的紅壤。

  「從南邊來?前幾天報紙上說那邊可是出了旱災?」

  老匠人嘆了口氣,左右看了下才壓低聲音,「我們離開永州地界時,河裡已經能跑馬車了。」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忍不住插嘴,「不是天災,是地里出了東西,吸乾了水脈。」

  「旱魃?」陳墨緩緩吐出兩個字。

  「你也聽說了?不錯,老輩人偷偷在傳,怕是遭了旱魃。」

  老匠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東西一出,就不是一兩個縣的事。我們這一路,已經看見好幾股逃難的人潮了,拖家帶口往還有水的地方挪。

  「要不了多久,臨河縣那邊怕是也要擠滿南邊來的災民了。」

  陳墨目光微凝:「情況已經這麼差了嘛?」

  「只會更差。」老匠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想了想接著說:「我們過來的時候,還撞見過一位也是你們扎紙行當里的師傅。」

  「對方姓陳,帶著個身子看著不太爽利的婦人,還有個十來歲靈醒的丫頭。」

  「那陳師傅,樣貌可有特別?」陳墨有些愣神,不會這麼巧吧?

  原身記憶中,陳大川似乎就是往南邊去的,結果三個多月音訊全無。

  「高瘦,方臉,濃眉。」老匠人回憶著,「右邊眉梢有道舊疤,左手虎口到手腕,有條很深的爪痕。可那雙手做起紙活來,穩得出奇。」

  眉梢疤,虎口爪痕。

  陳墨無語,這兩處印記,原身太熟悉了。

  就是陳大川,他還在外面養了外室?

  「他們也是往臨河來的?」陳墨的表情有點複雜。

  對於原身這個便宜父親,要說有多深的感情,那倒是沒有。

  但畢竟占了人家的身子,又承接了記憶和因果,總不能當他是陌生人吧?

  「嗯,他們走的陸路,比我們慢點,估計也快到臨河縣了。

  。。。。。。

  臨河縣,白事街,渡厄齋中院。

  風塵僕僕的陳大川推開院門,身後跟著面色蒼白婦人柳氏,還有個看起來挺機靈的六七歲女娃。

  院子裡的擺設跟他走時沒什麼兩樣,幾件扎了一半的紙人竹架蒙著布,在暮色里顯得有些孤零。

  「就是這裡了,簡陋了些,你們娘倆晚上先湊合住那臭小子房間。」

  陳大川的聲音帶著疲憊,連日趕路加上心事重重,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滄桑。

  他安置好柳氏母女,自己則快步走向隔壁。

  推開房門,他徑直走到牆角一個黑色木櫃,掏出鑰匙打開。

  裡面原本整齊碼放的一刀陰符紙,如今只剩下薄薄三張,孤零零躺在箱底。

  「就剩三張了?!」

  陳大川心痛得臉皮抽搐,「這敗家小子!我才出門多久?這是拿去糊窗戶了還是怎的?!」

  他記得離家時,箱子裡還有厚厚一疊。

  那刀陰符紙,花了整整十塊大洋才買到的,他自己平時都捨不得用。

  沒想到出門一趟,竟被糟蹋得只剩一點了。

  「真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陳大川胸口發悶,重重關上櫃門,「晚上回來收拾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起身朝店面走去。

  不知道地窖里的東西有沒有被那個兔崽子霍霍了。

  。。。。。。

  津市,天還未全黑,街面上就已經陸續亮起了昏黃的燈火。

  電車鐺鐺地駛過,帶起一陣混雜著煤煙和隱約脂粉香氣的風。

  霓虹招牌在有些建築的二樓閃爍,映著行色匆匆的人影,還有偶爾駛過的黑色汽車,裡面坐著面目模糊的權貴。

  跟臨河縣的夜晚,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還只是津市外圍,據說市中心更加熱鬧。

  陳墨感慨一會,拉著那蓋著草蓆的板車,無聲匯入混雜的人流。

  黑虎幫得來的金銀首飾,已經被他出手換成印著交通銀行字樣的暗綠色銀票,面額不一。

  總共換了兩千兩百多大洋,藏在貼身的夾層里。

  現在,他身上最燙手的,就是那包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陰土了。

  這東西價值不菲,在黑市上是硬通貨,但風險也最大。

  津市雖亂,陰土交易卻也盤根錯節。

  他人生地不熟的,貿然找上門出售,很有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實在不行拉去鬼市再出掉!」

  陳墨思考片刻,拉著板車融入漸濃的夜色,朝著城西白骨塔方向走去。

  越往西,街面越是冷清破敗,路燈稀疏暗淡,兩旁的房屋也低矮陳舊起來。

  空氣中那股子都市的浮華焦躁逐漸褪去。

  白骨塔並非真的塔,而是一片地勢略高的荒丘,因長期作為刑場和亂葬崗而得名。

  據說地下白骨累累,陰氣極重。

  白日裡都少有人近前,到了夜晚更是津市人談之色變的禁忌之地。

  但也正因如此,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便選擇在此地進行。

  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片只在特定圈子裡流傳的鬼市。

  陳墨到達時,猩紅色的月亮被薄雲遮掩,只透下些慘澹模糊的暗紅色月光。

  荒丘邊緣影影綽綽,已有不少人影晃動,卻都異常安靜。

  即使說話也壓得極低,如同鬼語。

  沒人打燈籠火把,買賣雙方都蒙著臉,靠著昏黃的手電筒照面。

  這裡交易的,多是些來路不明,或犯忌諱的東西。

  盜墓得來的明器,大戶人家流出的贓物,軍中流散的槍械,甚至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偏門藥材和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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