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小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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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齋志異》怎麼了?

  清朝文言小說之前,也有狐渡情劫成仙的傳說,只是年代久遠,無人關心和記得了。

  陳若安記得有種說法,狐狸成仙有七劫,依次為啟智,壽命,犬劫,兵劫,化人,雷劫和情劫。

  能嚇得動物肝膽俱裂的雷劫,甚至要排在情劫之前,都不算仙途之中的最後一道關卡。

  不僅如此,有關狐的傳說誌異中,狐的力量總離不開「至情」二字,替人牽線搭緣,更是狐仙的拿手好戲。

  狐當月老、紅娘、紅線仙,這樣的故事數不勝數,山西、福建等地的一些狐仙廟宇,更有「千年姻緣祈福之地」的美譽。

  聽陳若安講述一番關於狐狸的奇聞,張之維再無話可說。

  從嚴格意義上講,正一道士不算徹底的出家人,正一子弟可結婚生子,不避男女之事。

  張之維一心修行,未曾考慮過情愛一事,自然不好對狐狸多說什麼,總不能自己不找對象,就要狐狸不談戀愛,那未免有點討嫌了。

  「婉貞姑娘要往濟寧縣走,此地匪患猖獗,我們順路送一程。」

  陳若安的提議,張之維沒意見,只是開口道:「這位姑娘,再往前還有十幾里的路要走,你身子虛弱,狐狸還是給我吧。」

  「沒關係的,道長。山神不重。」婉貞搖頭拒絕。

  她生活的小村交通不便,有時候趕大集,來回就要走數十里的路,返程時更是拖著大包小包,十幾里的山路,對她來講不算吃力。

  「山神?你什麼時候又賺了一個唬人的名號?」

  「山精野怪揚名,總比人要簡單,一不小心就解鎖了一個新稱號。」

  張之維輕呵一聲,向前引路,婉貞小心隨在身後,不時留意山野間的風吹草動。

  之前的遭遇給她嚇破了膽,看那些茂密的灌叢和樹林,總覺得會有人猝不及防地跳出來,亮出刀刃,露出一副淫蕩猥瑣的笑。

  嘩啦啦~

  「呀!」

  壞念頭一起,果真發生了。

  三省交界的地段,搶劫的比被搶的還要多,只見一個光臂膀的禿頭大漢跳出,手中一柄鬼頭刀橫在身前。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牙崩半個字兒,管殺不管埋!」

  啪!

  婉貞抱緊了狐狸,卻聽一記清脆的巴掌聲,那草莽漢子凌空翻幾圈,沿土坡滾落到了野藤地,再沒爬上來。

  「道長···好武功。」

  婉貞偷偷瞄一眼土坡,害怕得一眯眼。

  道士殺人,真就「管殺不管埋」了。

  陳若安舒服趴在懷中,暖陽穿過枝杈,落在油亮光滑的毛髮上。

  果然,窩在姑娘家的懷中,和站在道士的肩膀、頭頂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如果一個人能追憶起襁褓里的嬰兒歲月,大概能體會到安狐狸此時的舒適愜意。

  等婉貞的手臂發酸了,陳若安會下地走幾步,兩小時過去,能看見零星的幾個屋舍。

  婉貞朝山路盡頭指了指,「我家就在那邊,山神和道長要不要進去坐一坐,喝點茶水?」

  「謝過姑娘,還是不用了。」

  「要。」

  一人一狐,給出了兩個不同的答覆。

  張之維低聲說:「想揚名,留下名號即可,沒必要跑去叨嘮人家。」

  陳若安同樣小聲回道:「可她大概率會死。」

  「你怎麼知道?」

  「她和世界的牽扯已經很微弱了。」

  陳若安的眸子中浮著張之維所看不見的玄妙——

  以婉貞為中心的紛擾緣線,不過是翻了一座山的功夫,已淡作半透明,在風裡絲絲縷縷地晃,眼看便要散了。

  所謂緣,不過是人與這塵世的諸多牽扯。

  這般與世界失聯的模樣,除了死,陳若安實在想不出別的什麼緣由。

  「這般見證死生,洞見未來,你們狐狸的神通果真玄妙。」張之維不由稱讚一聲。

  「也不是所有的狐狸都是安狐狸。」陳若安糾正道士的措辭,又問道,「去不去?」


  「去,當然去。」

  救人一命,勝積玄功萬載。

  ···

  「就是這裡了。」

  婉貞抬起纖細手指,指尖指向林麓下一間矮屋。

  院門口壘著半垛乾柴,棗樹下拴著根麻繩,麻繩那頭,臥著只黃黑斑紋的狗子。

  犬耳一動,聽見了腳步聲,又聞見狐狸氣味,立刻騰地起身狂吠。

  這時有一青壯男子走出,望見婉貞這副衣衫破爛、髮絲凌亂的模樣,眉頭猛地蹙起,疑惑道:

  「婉貞,你不是回家探親,怎麼變成這麼一副鬼樣子了?」

  看見丈夫,婉貞緊繃的弦驟然鬆開,眼淚簌簌往下掉,哽咽道:「我、我遇見土匪搶劫」

  「搶劫?」男子臉色一沉,忙追問,「丟東西沒有?」

  「沒···」婉貞搖頭。

  「人呢,人丟了沒有?」男子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見她搖頭,才鬆了口氣。

  「他們動手之前,就被山神懲治了。」婉貞示意門前和黑狗對峙的狐狸。

  「山神,狐?」

  封建迷信深厚的民國鄉村,一些詭異之事反而不用費力解釋,男子倒不覺得狐狸奇怪,開口說:「謝謝兩位,要不要進來喝點水啊?」

  「那貧道就不客氣了。」

  「謝謝,不用了。」

  道士和狐狸再度意見分歧。

  張之維禁不住吐槽:「你樂意和我唱反調?」

  「沒啊,我搞清楚了。」陳若安理所當然地搖了搖狐狸尾巴。

  「嗯···告辭。」

  張之維遠離屋舍,好奇心大盛,追著狐狸問:「說說看,她為什麼會死?」

  「逼死的。」

  「誰逼的?」

  「很多。」

  婉貞和她男人之間的緣線,成了化不開的濃黑孽緣,以後一定會有什麼不開心的事發生。

  「我們找個落腳的地方,歇息一兩日。」

  反正泰山又不會跑,陳若安早去晚去,山都在那裡。

  狐狸窩在了村頭的一處柴垛,蜷爪沉思,不覺得浪費時間。

  世間緣法本就寥寥,哪裡有那麼多萍水相逢的深契,值得傾盡心力去結交?

  比起那些驚天動地的壯舉,它反倒更願欣然結下這些細碎的小小塵緣。待得歲月悠長,心神深處那株祈願寶樹,自會綴滿鎏金閃閃的寶牒。

  其上鐫滿一路行來的見聞際遇,而那些曾與它結下善緣的人,便會化作牒上最鮮活的筆墨。

  當然,還有許願所框定的獎勵。

  柴垛上,陳若安靜靜揣著爪子,給張之維整不會了。

  「貓會『農民揣』我知道,怎麼狐狸也會嗎?」

  這一問,給陳若安整不自信了。

  他是第一次當狐狸,還真不知道狐狸會不會揣手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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