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開屏
清晨的第一縷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的時候，周衡睜開了眼睛。
頭疼。
太陽穴像被人拿鈍器輕輕敲著，不重，但持續不斷，悶悶的脹痛從額頭蔓延到後腦勺。
周衡偏過頭，目光越過床鋪之間的空隙，落在對面那張床上。
被子隆起著，鼓鼓囊囊的一團，蕭決整個人縮在裡面，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頭髮，呼吸聲均勻而綿長，看起來睡得正沉。
他收回目光，慢慢坐起來。
頭更疼了。他閉了閉眼，等那一陣眩暈過去，才掀開被子，踩著梯子無聲地下了床。
蕭決醒得比平時晚。
周衡從食堂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和兩個素菜包，推門進來，蕭決還躺在床上沒動。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書，安安靜靜地看。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頭頂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被子被掀開，床板吱呀了一聲，蕭決從上鋪探出頭來，頭髮翹得不成樣子，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往周衡的方向看了一眼。
「早。」周衡說。
「……早。」蕭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卡了一塊砂紙。
他盯著周衡看了好幾秒，目光在周衡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了，快得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他從上鋪翻下來，赤著腳踩在地磚上，低頭找拖鞋的時候，全程沒有再看周衡一眼。
「粥在桌上，趁熱喝。」周衡說。
蕭決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直起身，目光從周衡臉上掠過——又是一次短暫的、幾乎只有零點幾秒的接觸，然後落在了那碗粥上。
「謝了。」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好了些。
蕭決去洗漱的時候，周衡聽到浴室里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聲嘩嘩地響了很久。比平時久得多。
他低頭看書，翻過一頁，指尖在紙頁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今天的蕭決和平時不太一樣。
蕭決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濕漉漉的，沒像平時那樣隨便抓兩下了事，而是對著鏡子吹了很久。
周衡從書頁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正好對上蕭決從鏡子裡看過來的目光。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里撞了一下。
蕭決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別開了眼，低下頭，動作有些刻意地整理了一下衛衣的領口。
周衡微微皺了下眉。
「你昨晚沒睡好？」周衡問。
「睡了。」蕭決說，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睡挺好的。」
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碗底和桌面碰撞時發出了一聲輕響，小米粥晃了一下，灑了一小點在桌面上。
周衡看著那一點灑出來的粥，沒說話。
蕭決抽了張紙巾擦掉，動作很快，然後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很專心，好像這碗粥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重要的一碗粥。
宿舍安靜了很久。
周衡把書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頁，目光掃過幾行字，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他合上書，看向蕭決。
「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他問。
蕭決的手指在碗沿上頓了一下。
「嗯。」他說，沒有抬頭，「你喝了不少，後面就睡著了。」
「我有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
蕭決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周衡看著他的側臉，蕭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拿著勺子的手在碗沿上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一層淺淺的白。
「沒有。」蕭決說。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笑，「你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叫都叫不醒，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你弄到床上去。你看著挺瘦的，死沉死沉的。」
周衡看著他的臉。
他在看一個人是否在說謊這件事上，有著遠超同齡人的經驗。
在那個家裡的這些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分辨真話和假話，分辨一個人臉上的表情是真實還是表演。
周衡垂下眼，沒再問。
蕭決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書桌前，打開了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對著那個文檔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打。
光標在白色的頁面上閃啊閃。
蕭決閉了閉眼。
他睜開眼，在文檔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了。
最後他關掉文檔，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指尖懸在回車鍵上方，停了五秒，然後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刪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
心臟還在跳。從昨晚到現在，它就沒有正常過。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拆除了全部安全裝置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正常運轉，但隨時都有可能崩潰，炸毀，變成一堆廢鐵。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周衡。
周衡正低著頭看書，側臉對著他。檯燈沒有開，白天的光線從窗戶落進來，均勻地鋪在他的臉上。表情是安靜的，專注的，沒有任何異常。
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念頭讓蕭決鬆了一口氣，同時又讓他的胸口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憋悶。
……
周衡發現蕭決變了。
那天早晨他照例六點二十醒來，疊好被子下床，洗手間的燈居然亮著。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蕭決正對著鏡子，手裡舉著吹風機，頭髮已經吹出了形狀——認真分了發縫，劉海微微上揚，露出飽滿的額頭。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針織衫，領口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截鎖骨，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休閒褲，褲線筆直，腳上是一雙刷得乾乾淨淨的小白鞋。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雜誌里走出來的。
周衡愣了一下。
蕭決從鏡子裡看到他，手上的吹風機頓了一下，隨即關掉，轉過身來。
「早。」他說，聲音有一點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一個笑蓋過去了，「你去洗漱，我下去買早飯。今天想吃什麼？粥還是豆漿？」
周衡還沒完全清醒的大腦花了兩秒才處理完這個信息。
「粥。」他說。
「行。」蕭決已經拿了手機和校園卡，走到門口換鞋了。
他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周衡注意到他那雙小白鞋的鞋帶系了一個很工整的蝴蝶結——蕭決以前從來不拆鞋帶，都是直接踩著後跟穿的。
門關上了。
周衡站在洗手台前，擠牙膏的時候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頭髮有點翹，短袖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浮腫。
頭疼。
太陽穴像被人拿鈍器輕輕敲著，不重，但持續不斷，悶悶的脹痛從額頭蔓延到後腦勺。
周衡偏過頭，目光越過床鋪之間的空隙，落在對面那張床上。
被子隆起著，鼓鼓囊囊的一團，蕭決整個人縮在裡面，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頭髮，呼吸聲均勻而綿長，看起來睡得正沉。
他收回目光，慢慢坐起來。
頭更疼了。他閉了閉眼，等那一陣眩暈過去，才掀開被子，踩著梯子無聲地下了床。
蕭決醒得比平時晚。
周衡從食堂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和兩個素菜包，推門進來，蕭決還躺在床上沒動。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書，安安靜靜地看。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頭頂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被子被掀開，床板吱呀了一聲，蕭決從上鋪探出頭來，頭髮翹得不成樣子，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往周衡的方向看了一眼。
「早。」周衡說。
「……早。」蕭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卡了一塊砂紙。
他盯著周衡看了好幾秒，目光在周衡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了，快得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他從上鋪翻下來，赤著腳踩在地磚上，低頭找拖鞋的時候，全程沒有再看周衡一眼。
「粥在桌上，趁熱喝。」周衡說。
蕭決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直起身，目光從周衡臉上掠過——又是一次短暫的、幾乎只有零點幾秒的接觸，然後落在了那碗粥上。
「謝了。」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好了些。
蕭決去洗漱的時候，周衡聽到浴室里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聲嘩嘩地響了很久。比平時久得多。
他低頭看書，翻過一頁，指尖在紙頁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今天的蕭決和平時不太一樣。
蕭決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濕漉漉的，沒像平時那樣隨便抓兩下了事，而是對著鏡子吹了很久。
周衡從書頁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正好對上蕭決從鏡子裡看過來的目光。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里撞了一下。
蕭決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別開了眼，低下頭，動作有些刻意地整理了一下衛衣的領口。
周衡微微皺了下眉。
「你昨晚沒睡好？」周衡問。
「睡了。」蕭決說，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睡挺好的。」
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碗底和桌面碰撞時發出了一聲輕響，小米粥晃了一下，灑了一小點在桌面上。
周衡看著那一點灑出來的粥，沒說話。
蕭決抽了張紙巾擦掉，動作很快，然後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很專心，好像這碗粥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重要的一碗粥。
宿舍安靜了很久。
周衡把書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頁，目光掃過幾行字，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他合上書，看向蕭決。
「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他問。
蕭決的手指在碗沿上頓了一下。
「嗯。」他說，沒有抬頭，「你喝了不少，後面就睡著了。」
「我有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
蕭決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周衡看著他的側臉，蕭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拿著勺子的手在碗沿上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一層淺淺的白。
「沒有。」蕭決說。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笑，「你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叫都叫不醒，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你弄到床上去。你看著挺瘦的，死沉死沉的。」
周衡看著他的臉。
他在看一個人是否在說謊這件事上，有著遠超同齡人的經驗。
在那個家裡的這些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分辨真話和假話，分辨一個人臉上的表情是真實還是表演。
周衡垂下眼，沒再問。
蕭決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書桌前，打開了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對著那個文檔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打。
光標在白色的頁面上閃啊閃。
蕭決閉了閉眼。
他睜開眼，在文檔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了。
最後他關掉文檔，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指尖懸在回車鍵上方，停了五秒，然後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刪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
心臟還在跳。從昨晚到現在，它就沒有正常過。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拆除了全部安全裝置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正常運轉，但隨時都有可能崩潰，炸毀，變成一堆廢鐵。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周衡。
周衡正低著頭看書，側臉對著他。檯燈沒有開，白天的光線從窗戶落進來，均勻地鋪在他的臉上。表情是安靜的，專注的，沒有任何異常。
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念頭讓蕭決鬆了一口氣，同時又讓他的胸口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憋悶。
……
周衡發現蕭決變了。
那天早晨他照例六點二十醒來，疊好被子下床，洗手間的燈居然亮著。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蕭決正對著鏡子，手裡舉著吹風機，頭髮已經吹出了形狀——認真分了發縫，劉海微微上揚，露出飽滿的額頭。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針織衫，領口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截鎖骨，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休閒褲，褲線筆直，腳上是一雙刷得乾乾淨淨的小白鞋。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雜誌里走出來的。
周衡愣了一下。
蕭決從鏡子裡看到他，手上的吹風機頓了一下，隨即關掉，轉過身來。
「早。」他說，聲音有一點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一個笑蓋過去了，「你去洗漱，我下去買早飯。今天想吃什麼？粥還是豆漿？」
周衡還沒完全清醒的大腦花了兩秒才處理完這個信息。
「粥。」他說。
「行。」蕭決已經拿了手機和校園卡，走到門口換鞋了。
他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周衡注意到他那雙小白鞋的鞋帶系了一個很工整的蝴蝶結——蕭決以前從來不拆鞋帶，都是直接踩著後跟穿的。
門關上了。
周衡站在洗手台前，擠牙膏的時候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頭髮有點翹，短袖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浮腫。